见温寒烟重新现身,屋外的议论声倏然一静。
  有人大着胆子问她:“温施主,你昨日曾夸下海口,势必助我们即云寺彻查此事,敢问你眼下可以眉目?”
  虽然一时寻不到灵力来源,但此事并非邪祟作祟,而是人为。
  既是人为,此人选在即云寺出手,想必眼下仍在即云寺之中。
  温寒烟无意打草惊蛇,那人出手极为细致高明,若非她有系统赠予的技能心法相助,即便以羽化境修为,也很难捕捉到半点痕迹。
  她并不打算将自己已察觉到灵力波动的事情,在此刻公之于众。
  温寒烟摇头:“并无。”
  闻禅眉头皱了皱,若有所思看向她。
  只是这一个瞬间,周遭声音一静,紧接着,仿佛一滴水落入滚油之中,轰然炸开。
  “已经过去一天了……为何一点进展也没有?”
  “温施主,你究竟可有把握解决此事?”
  温寒烟还未开口,闻禅便冷喝一声:“慎言!”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闻思略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没想到他起先对温寒烟一行人百般刁难,此刻竟会站在她那一边替她说话。
  能够令闻禅有如此转变,想必这位寒烟仙子,恐怕的确身负着些真本事。
  思及此,闻思也加入话题:“此事蹊跷,绝非一日便可理清头绪。你们稍安勿躁,我和闻禅长老定会与温施主一同,将此事彻查,与此同时,从今日起,我会加派内门弟子守在此地,保护你们安全。”
  “可是闻思长老,闻禅长老……”
  一名弟子弱弱出声,“自从温施主一行人来,昨日死了一个,今日又死了两个,怪事比从前更频繁了……”
  “会不会……”他怯怯看一眼温寒烟,又低下头去。
  “会不会……我是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此事便和他们有关?”
  他话中说着“他们”,重音却不偏不倚落在裴烬身上。
  虽然并未明说,但其中深意,已经几乎毫无遮掩。
  温寒烟还没说话,司予栀先不乐意了。
  她向来是有话直说的性子,闻言直接走到那名弟子身前:“你给本小姐把头抬起来!既然有胆子诬陷别人,怎么没胆子承担后果?”
  那名弟子瑟缩着向后退,司予栀寸步不让步步紧逼,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几名即云寺弟子冲上前,将先前那名弟子护在身后,拦在司予栀身前。
  “这位施主,请你自重!此处是即云寺,你难道要在两位长老面前欺凌即云寺弟子不成?”
  “是啊,他方才难道说错了吗?”
  有人上前欲将司予栀顶开,她被撞了个趔趄,重心不稳向后栽倒。
  一只手从斜地里伸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司予栀恍然抬眸,看见温寒烟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她嘴巴一扁,在这样的注视下,心里陡然涌现出说不上的委屈:“温寒烟……”
  温寒烟一把将司予栀自人群中拽出来扯到身后,冷淡抬起眼。
  “人多势众,以多欺少,这便是即云寺的待客之道么?”
  “可是……”
  “够了!”一道蕴着真力的声音陡然炸开,将一切声音湮没其中。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灵风四散而开,将聚在一起愈发混乱的即云寺弟子瞬间震开。
  “不过是遇上了些突发状况,便方寸大失,手忙脚乱,成何体统?!”闻思以一己之力将众弟子压制而下,冷声道,“全都退下!”
  弟子们鸦雀无声,乖乖低下头列队站好,眼睛却还是左右乱瞟,大多落点都在寻找裴烬的身影。
  “温施主。”闻思看向温寒烟,神情算不上友善。
  他还不知晓温寒烟已查到了些许进展,只道,“眼下即云寺危机四伏,几位施主并非即云寺中人,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话音微顿,他叹口气道,“况且,如今即云寺中人不自安,若是再有这位……裴施主在,更难以稳定人心。”
  温寒烟撩起眼睫:“闻思长老的意思是?”
  闻思抿抿唇角,捻着佛珠双眸微阖,“今日之事,贫僧稍后便回禀冥慧住持,但此刻斗胆代住持做个主。若温施主不介意,还请暂离即云寺,待日后此事了了,再同住持商议要事不迟。”
  闻禅闻言,倏地抬起眼:“闻思,你——”
  “怎能如此?”
  司予栀从温寒烟身后跳出来,“分明就连冥慧住持都已亲口答应了我们的要求,闻思长老,您怎么能出尔反尔?”
  叶含煜脸色也紧绷着看过来。
  闻思苦笑一声,摇头道:“随时变通,不可执一矣。昨日尚且未出今日事端,眼下若冥慧住持知晓此事,恐也有贫僧所虑,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他口吻无奈谦卑,语调却强势,不容置喙。
  司予栀皱皱眉,还想说什么,被叶含煜拉了回来。
  空青低着头不说话。
  又是因为裴烬。
  若是能将他甩掉就好了。
  空青昨夜后来睡下,又做梦了。
  再次惊醒之后,他睁着眼睛到天明,因此脸色才会这么差。
  在那个梦里——
  寒烟师姐和方才房间里那个被撕碎的即云寺弟子,一模一样。
  温寒烟看见空青神情不对,以为他被方才房中场面吓得不轻。
  “空青,还好吗?”
  谁知她一出声,空青浑身猛然一颤。
  他反应激烈,脚跟几乎离地,跳起来转过身来看着她。
  “寒烟师姐……”空青唇角紧绷,“我没事。”
  温寒烟皱皱眉,空青状态怪异,她原本以为他冷静几天会有所缓和,却没想到他眼下状况,就连比起还在司星宫时都不如了。
  她正欲开口,识海中陡然响起一道系统电子音。
  【检测识别到多角色——】
  【该角色(们)符合:坐井观天、自以为然的炮灰路人。】
  【任务:请用完美的答案给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一挥衣袖,凭剑俯瞰众生:“我温寒烟一生行事,何须向尔等解释。”】
  温寒烟又看一眼空青,眼下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她只好先将眼前事解决,再寻机会同他好好聊一聊。
  她看向身侧众人:“既然闻思长老请我们离开,我尊重贵派处境,对此并无异议。只不过,先前既然已答应冥慧住持,助他查探此事,此诺亦不可不践。”
  闻思愣了愣,神情空白了一瞬:“温施主,可你方才不是说……”
  “闻禅长老。”温寒烟面色不变,看向神情阴沉的闻禅,“不知方才您答应我的事,现下还是否作数?”
  闻禅方才沉默许久,并没有多说。
  闻思委婉请温寒烟离开时,他原本想要阻止,但随后想了想,却又觉得即云寺中弟子所言并不是全无道理。
  先前即云寺中虽也生过怪事,可这半月以来,拢共也只有过三回。
  怎么温寒烟和裴烬那魔头一来,短短两天就死了三个人?
  她能够查探到蛛丝马迹,或许也并非她技高一筹。
  ——或许这原本便是她做的呢?
  此刻对上温寒烟目光,闻禅迟疑良久,终究还是迈不过她方才那句“此诺不可不践”,意味不明道,“自然作数,你此刻便要去看?”
  “不了。”
  温寒烟又看向闻思。
  “闻思长老,在我离开之前,可否借我纸笔一用?”
  温寒烟所提要求并不过分,闻思想了想,没想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无论她想要用来做什么,即便是可能提供一丁点渺茫的希望,他都不想放过。
  即云寺不能再继续出事了。
  很快便有人呈上纸笔。
  但上前的即云寺弟子神情算不上恭敬,上下扫一眼温寒烟,眼神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一种不信任的审视。
  若是一份纸笔,还有几个昨日刚来不久的外人,便能将即云寺里频发的怪事解决。
  那还要他们来做什么?
  叶含煜注意到即云寺弟子的眼神,拧眉上前挡住他视线。
  他主动将纸笔接过来,双手递到温寒烟手边。
  “前辈。”叶含煜抿抿唇角,“无论怎么样,我们都和您共进退。”
  “是啊,温寒烟,大不了咱们就离开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司予栀冷哼一声,也道,“虽然本小姐现在孑然一身,但也不是什么地方都乐意待的。”
  将纸笔呈上来的即云寺弟子瞪大眼睛:“这位施主,你——”
  司予栀不甘示弱,眼睛瞪得更大:“我,我什么我?”
  “好了。”温寒烟将司予栀拉回身侧,轻拍了下她肩膀。
  “我不会让你们跟着我不明不白地离开这里。”她环视一圈,“即便是走,也应当走得干干净净。”
  随即,温寒烟一扫袖摆,一抹澄莹的灵光托起叶含煜掌心的纸笔。
  柔软的纸面于虚空之中伸展开来,竖立于半空之中。
  灵笔落于掌心,温寒烟催动灵力,手腕翻转,于纸面上迅速落下几笔。
  这几个位置看起来杂乱,没有丝毫章法,纸面上洇开淡淡的灵光,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汇集上去,却什么门道都没看出来。
  温寒烟并未在意周遭人的反应,她动作不停,丝毫没有半点犹豫,手起笔落,云袖翻飞,干脆利落又在纸面上勾勒几笔。
  灵光璀璨逸散,随着越发多的痕迹蜿蜒而生,一个简易的雏形逐渐被勾勒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嗯……看不太明白。”
  即云寺弟子议论纷纷,闻禅和闻思两人却异常沉默。
  随着温寒烟每多落下一笔,他们的神情便愈发静肃一分。
  直到温寒烟最后一笔落下,她一震袖摆,将灵笔拍回前来呈上纸笔的弟子怀中。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下子,不止闻思和闻禅两位长老看出了门道来,所有的即云寺弟子也终于回过神来。
  “这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你们看那里,像不像拾间塔?”
  “这么一说还真像,那……那边那个不会是予禧宝殿吧?”
  “这里是主殿!”
  “……”
  闻禅和闻思心头大震。
  这位温施主竟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了即云寺内简单的走势布局。
  且精确至极。
  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他们虽五百年前还并未坐到长老之位,但那时也是生活在即云寺中修身养性、修炼佛法的。
  因此他们极其肯定,温寒烟从前从未造访过即云她竟只凭借昨日来时的记忆,便如此准确地绘制出了即云寺的地形图。
  不光是即云寺那边,司予栀也看得呆住。
  说实话,她一开始也搞不清楚温寒烟到底在画什么,但毕竟是自己人,她总不能反过来给自己人唱衰,便按捺着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恍然明白过来,一拍手高声道:“温寒烟,真有你的!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叶含煜自始至终不自觉紧压着的唇角,也总算松快了。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空青自得的夸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干脆自己顶了上去。
  “这算什么?前辈曾经做过的事情,说出来一箩筐,个顶个都能惊掉你的下巴。”
  说完这句话,他耳根一红,先前不说不知道,这种话说出来莫名让他感觉很羞耻。
  叶含煜一拍空青后背,轻咳一声,“你说是吧?”
  空青回过神来:“正是!”
  他们这边气势一振,另一边即云寺弟子哽了一下,也不甘示弱。
  “但是如此大费周章画一个地图,又有什么用?”
  “是啊,我们又不是不认识路。”
  闻禅神情却并未松动。
  他好像明白温寒烟的用意了。
  果不其然,温寒烟并未理会周遭声响,放下灵笔之后,便不偏不倚地望过来。
  “敢问闻禅长老,先前即云寺弟子出事的位置,分别是在何处?每一次又陨落了几名弟子?”
  闻禅目光落在那副简单的地势图上。
  莫非这样当真能找到些有用的讯息?
  他上前几步,语气稍微急迫了些:“第一次,是在即云寺佛光阵边缘,有一名弟子陨落。”
  怀中揣着灵笔的即云寺弟子愣了愣,四下望了望,连忙走过来,将灵笔再次递给温寒烟。
  闻禅每报上一个位置和相应陨落的人数,温寒烟便落下一笔。
  “又画?当真能看出什么来吗?”有即云寺弟子质疑道。
  “招贵精不贵多,好用就行。”司予栀白他一眼,“你们就等着看吧。”
  周遭再一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灵光如墨,显露出一种刺目的猩红色,灵迹时而绵长,时而短促,在纸面上宛若漂浮着的不规则孤岛,看不出半点关联。
  所有人的眼神再次集中在虚空那张纸上。
  只是直到温寒烟收笔,这一次,那些鲜红的痕迹也没能拼凑成任何形状。
  一名即云寺弟子轻叹一声:“阿弥陀佛,看来此次,故技重演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