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予栀张了张口,她看着那杂乱无章的红色画痕,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花来,被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心下一急,又去看那张纸:“温寒烟……”
  温寒烟右手执笔,左手抚了抚她发顶,“别担心。”
  她抬起眼,再次开口时,是对着闻禅,“敢问长老是否还记得,那些即云寺弟子陨落时的模样?”
  闻禅一愣:“模样?”
  温寒烟点头:“他们最后的样子,是坐是立,亦或是仰面横躺,俯身趴卧。还有他们的身体朝向,我都需要知道。”
  她这么一说,闻禅这才冷不丁意识到,寺中死去的数名外门弟子,死状的确各不相同。
  也正因如此,起先他们才会并未将他们的死联系在一起。
  闻禅眸光一凛,这下完全不敢漏过半点细节,完完整整将自己全部所知所见和盘托出。
  闻思一见,心底也是惊疑不定。
  他对温寒烟一行人并无恶意,只是为即云寺大局考量,才会出此下策请她暂离。
  眼下见她见解独到,他也并不藏私,上前几步并不多言语,却在闻禅说话之余,补充几句他未曾提到过的细节。
  温寒烟看闻思一眼,微微颔首,又提笔在纸面上补了几笔。
  渐渐地,众人的眼神凝固了。
  所有不成规则的红痕,被寥寥数笔串联在一起,于整个即云寺之上,自佛光阵起始,高悬于拾间塔和予禧宝殿之上,又回到佛光阵湮灭,一条逶迤盘旋的腾龙跃然纸上。
  仅剩下最后两点空白。
  ——腾龙双眸。
  画龙已成,只差点睛之笔。
  温寒烟眸光微凝。
  她起初并未想太多,只觉得既然那抹灵力是凭空而生的,那么它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此,而并非其他的位置,或许于幕后之人而言,有着特殊的深意。
  于是她率先确定了方位,随后根据陨落的弟子数量,调整了笔划。
  陨落人数多的,她用力便重一点,落笔线条更重,陨落人数少的,她用力便轻一点,落笔更像是一个点。
  但即便如此,画面之上依旧未展眉目,温寒烟回想起方才寝舍内诡谲的死状。
  她冷不丁想起,或许这看似随意的结果,实际上从头至尾也并非意外。
  从闻禅和闻思两名长老口中的只言片语,温寒烟脑海中拼凑出无数残酷而令人胆寒的惨烈景象。
  她顺着不同的方向调整运笔走势。
  这一次,果然有什么浮出了水面。
  但即便是温寒烟自己,也越画越心惊。
  这腾龙纹案让她感觉极为熟悉,仿佛在许多地方见到过。
  昆吾幻象。
  浮屠塔。
  玄衣宽袖的人腰间摇曳的墨玉牌……
  她握着灵笔的指尖不自觉用力。
  这分明是——
  乾元裴氏的家纹。
第107章
云桑(五)
  在场中人,除了温寒烟之外,看见纸面上栩栩如生的腾龙时,大多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乾元裴氏到底已覆灭千年,且又与魔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九州对其讳莫如深,眼下的年轻一辈大多了解不深。
  他们最多看个热闹,却看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竟然当真有规律可循!”
  “这是什么,龙?”
  “到底是怎么回事……”
  弟子们议论一声大过一声,盯着纸上的腾龙纹神情新奇,大多都等着温寒烟来解释。
  ——既然这是她画出来的,她一定知道其中深意。
  所有人都以为温寒烟接下来会有许多话要说,然而出人意料的,她什么也没说。
  温寒烟将灵笔重新交还:“这便是我对冥慧住持的承诺。”
  做完这些,她转身对司予栀几人轻声道,“我们走。”
  司予栀愣了愣,她已经准备好了用口舌大杀四方,没想到温寒烟这便要走了。
  她鼓了鼓腮帮子,原地跺了下脚,不情不愿跟上来,“来了!”
  他们这一走,即云寺中人皆是一怔。
  围拢的弟子间发出阵阵躁动之声,闻禅拧眉看着温寒烟背影,想上前却又不知说点什么,僵在原地不前不后的。
  他扭过头,闻思的神情也不算好看。
  “都是你折腾出来的。”闻禅冷笑着推了他一把,“还不去追?”
  闻思用力看他一眼,“方才你不是也并未替温施主说话?”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理会闻禅反应,快步跟上去。
  “温施主,请留步!”
  温寒烟脚步未停。
  司予栀跟在她身边,闻言冷哼一声转过头来:“闻思长老让我们走,我们便要走,让我们留,我们便要留,好生威风!”
  闻思神情僵了僵,的确是他莽撞了。
  住持师尊曾经便多次说他毛头毛脑,他今日原本是想要学着闻禅那样,多思虑几分,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险些酿成大祸。
  “温施主,您是慧明之人,说不定,便是即云寺的贵人!”
  闻思顾不得身后弟子,高声服软道,“不是即云寺是否要留下你,而是你要救即云寺啊!”
  温寒烟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语气淡淡:“即便我能够做到这些,我此刻却依旧不敢说自己有何进展,贵派弟子的问题,着实令人难以回答。”
  “是贫僧失言。”闻思白净的脸一红,“是贫僧错了,请温施主恕罪。”
  在他身后,闻禅神情僵硬地拉着一个小和尚也走过来,正是先前质问温寒烟为何至今还没有进展的那一个。
  小和尚泪眼婆娑,跪地行了一礼:“请温施主救一救我们即云温寒烟并未立即回应,她抬起眼睫,正色道,“我温寒烟一生行事,何须向尔等解释。我向来只求尽己所能,却不敢妄言其他,即便今日你们要我相助,我也依旧不敢断言,明日便一定会有结果,更不敢保证在这之后,便再也不会有弟子陨落。”
  “不问了,绝不问了!”
  温寒烟话声刚落,在闻思和闻禅身后,即云寺弟子呼啦啦跪下一大片,无论是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皆结结实实向她行了一大礼。
  “请温施主出手相助!”
  无数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融于一体,撼天动地,就连远处闪跃的金光都微微震颤。
  闻禅和闻思站在最前方,两人对视一眼,也双手合十,整齐划一躬身向温寒烟行礼。
  司予栀爽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
  她美滋滋享受了一会这种绝境逢生、触底反弹的感觉,这才意犹未尽地问:“温寒烟,怎么办?咱们要不要留下来?”
  “留下可以,但先前我同冥慧住持的约定,今日已作废。”
  温寒烟语调平静道,“若我今日留下,便是同闻思和闻禅两位长老,以及在场诸位达成一致。既然重新缔下盟约,我想要的东西,也难免有些变化。”
  闻思生怕她不愿留下来,听她松口,连忙追问:“温施主请讲。”
  温寒烟抬起眼。
  “我要荒神印的结法和解法。”
  她一字一顿道,“现在就要。”
  一阵风过,无人注意到那副悬于虚空之中的图被风卷走。
  纸张哗啦啦飘到高大的梧桐木上,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从斜地里伸出来,不偏不倚扣住边缘。
  玄衣如墨的人倚在昏暗的枝叶间睡觉,奈何周围实在太嘈杂,动静一声比一声热烈。
  裴烬缓缓睁开眼睛。
  他视线先是透过层层叠叠掩映的枝叶,直直落在泠泠仗剑而立的白衣女子身上。
  在她身侧,是一水光溜溜的脑袋。
  裴烬看了一会,许是眼睛适应了昏暗,他眼睛被那些脑袋上反射的光刺得酸涩。
  他懒洋洋揉了揉眼尾,又垂眼去看手上这张图。
  鲜红的腾龙在雪白的纸上,色泽更显刺目,那双空洞的龙眸,灵痕未干,顺着风势流下来。
  像是两行血泪。
  裴烬眼眸黑沉,辨不清喜怒。
  天上浓云翻涌,澄湛的天色被灰败的黯淡一寸寸吞噬。
  似是要落雨了。
  ……
  即云寺大觉殿居于正东方,其中经书古籍浩如烟海,无论是即云寺功法,还是九州事,皆在其中能够寻得一二。
  但外门弟子寝舍却居于正西方,两处相隔甚远,而即云寺之中不得凭虚御空而行。
  闻思和闻禅二人简单商议片刻,将温寒烟带至寝舍之外的一处露台,台上灵光闪跃,依稀凝成一朵缓缓翕动开合的佛莲。
  两人率先一步,每人领着一队弟子登上高台,立于佛莲之间。
  “温施主,请。”
  温寒烟领着空青三人上前,只觉浮光遮眸,宛若气泡一般包裹而上,又缓慢散开。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们已立于截然不同的另一处高台之上。
  司予栀率先一跃而下,惊疑不定道:“这不是槐序老祖的‘七星太岁阵’吗?百里之内,缩地成寸,即便是同时传送上千上万名修士也不在话下。”
  “司施主果然见识广博。”
  闻思双手合十,“东幽槐序老祖同即云寺一尘师祖,曾为浮岚同窗至交,这‘七星太岁阵’也是他曾经赠予一尘师祖之物。不过,在此阵基础上,一尘师祖又进行了简单的变阵,眼下我们唤它作‘千岁佛莲阵’。”
  司予栀皱皱眉,心里觉得有点不舒服,却没有多说什么。
  说是变阵,但她却没看出什么变化来,不过是加了点花里胡哨的东西,法阵本质上还是她印象中的那个七星太岁阵。
  什么千岁佛莲……
  她心思微哂,闻思和闻禅已转身对身后弟子道,“列阵!”
  两人身后各带了数十名弟子,闻言齐声高喝,迅速交错身位,一掌拍出一道灵光。
  远远望去,九九八十一道虹光铺天盖地涌来,轰然汇集于大觉殿正上方。
  霎时间,一道金色光幕如瀑垂落而下,奔涌的灵光宛若水流,飞溅的水波之中浮现出一朵灿金色的佛莲,以顺时针极速旋转而起。
  随着转动,莲叶花瓣缓缓盛开,敞开一条能供一人入内的通道。
  闻思和闻禅两人同时以法杖触地,两道铭文自脚下蔓延而出,宛若璀璨的锁链一般禁锢住两侧的莲叶,将通道固定住。
  两人长袖一扫收势,分别将法杖交给身后的弟子,迈步进入大觉殿。
  闻思回头示意:“温施主,请随贫僧来。”
  司予栀动作更快,正要往佛莲之中走,闻禅微一抬袖,拦住她。
  “此乃即云寺禁地。”闻禅冷冷扯了扯唇角,“贫僧答应的是温施主,除了她之外,旁人不得入内。”
  司予栀撇了下嘴,“不进就不进。”
  她转了一圈,重新绕回温寒烟身后。
  温寒烟转头看她一眼。
  “你们便在此地等我,不要走远,我很快就回来。”
  司予栀点点头,故作不耐烦摆摆手,“快去快去。”
  温寒烟刚转过身,又被她拉住袖摆。
  “记得快一点哦。”
  司予栀视线落在温寒烟鼻尖上,语气稍微有点不自在。
  “本小姐从来没等过别人,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叶含煜在她身后朝温寒烟摆摆手,另一只手搭在空青肩膀上,一脸正色,语调慷慨激昂。
  “前辈,您就放心地去吧!”
  温寒烟:“……”
  进入大觉殿,殿内光华流转,圆光璀璨,各类典籍在空中缓慢而匀速地围绕着一个球心支点浮空转动,整个空旷的大殿内,宛若被各类古籍卷轴凝成的圆球盈满。
  闻禅并指轻点,虎口处垂下的佛珠碰撞,叮当作响。
  “圆球”之上的古籍更快速地轮转而起,中央那处光点愈发明亮,耀目的光晕陡然散开,光线散去之时,一卷玉髓般清透的卷轴自其中吐了出来,悠悠漂浮至温寒烟身前。
  她伸出手,卷轴便“啪嗒”一声落入她掌心。
  温寒烟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掌心触感微凉,沉甸甸的。
  在这里,便记载着荒神印的解法。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将卷轴收入芥子之中,闻思冷不丁出声。
  “阿弥陀佛。”
  他语调友善,许是因为方才错怪了她,还依稀带着点讨好,“温施主,你不翻开检查一下,其中是否是你所求之物吗?”
  温寒烟没拒绝他的善意提醒,屈指弹出一道灵力灌入玉简之中。
  古籍记载繁多,若一字一字看过去,难免消耗时间,大多修士都会以灵力感知其中机缘。
  片刻之后,她脸色微微一僵。
  闻思和闻禅都在观察她神情,见状皆是一愣。
  尤其是闻思,他先前也不过是随意提点一句,没想到当真出了问题:“怎么了?”
  温寒烟神色凝重,缓缓将玉简展开。
  闻思和闻禅垂眼一看,神情猛然一变。
  “怎会如此?!”
  闻思上前将玉简接过来,长而纤薄的玉简剔透晶莹,然而上面空无一物,没有半点刻痕留下的印迹。
  这竟是一卷空的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