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里的仙子向来白衣胜雪,仙气飘飘。”
  裴烬挑眉示意她一身白衣。
  “我的仙子这身白衣,自然要由我来保护好。”
  温寒烟指尖蜷了蜷,抿唇没说话。
  她从来没看过话本。
  还未拜入潇湘剑宗时,她只是个连冬衣都穿不暖的村中贫女。
  拜入潇湘剑宗后,她整日不是练剑,便是纵览剑谱,更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那种平凡的、于旁人而言或许稀松平常的闲暇乐趣,她从未体验过。
  以至于,温寒烟并不知道,话本是不是真的像裴烬说的那样,有许多仙子,身着白衣,衣袂翩跹。
  她只知道,在她永远地失去她的娘亲之后。
  有人在意她的修为境界,有人在意她身份名声。
  但再也没有人在意,她的衣服会不会被弄脏。
  薄薄的一层衣料,没有多少分量,更没有多少存在感。
  温寒烟却感觉身下好像托着一层柔软的云。
  她垂下眼睫。
  “多谢。”
  裴烬盯着她看了片刻,看见她一瞬间本能的瑟缩。
  像是初生的雏鸟破壳而出,向外探了探,却又不安全地缩回去。
  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半晌才扯起唇角,慢悠悠回话,“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他这么一问,温寒烟心底那些说不清的情绪陡然一散。
  她反问:“话本里是怎么谢的?”
  裴烬似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忽地一笑:“你真的想知道?”
  温寒烟突然就不想知道了。
  她虽然没看过话本,但也并不难猜测,无外乎不过是什么“以身相许”之类的。
  “太过俗套的谢法,我不感兴趣。”裴烬挑着唇角看她,“不如换你替我做一件事。”
  温寒烟想了想:“什么事?”
  “——不知道。”裴烬尾音略微拖长,闲散支着额角掀起眼皮,“先欠着,敢不敢?”
  “有何不可?”温寒烟没什么犹豫。
  不只是条件反射的信任。
  裴烬身负道心誓,她信他不会害她。
  “一片衣袖换羽化境剑修一诺。”裴烬活动了一下肩膀,轻笑,“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温寒烟视线落在他垂落的袖摆上,宽袖落下一片阴翳,掩住他的右手。
  “抱歉。”她忽地出声。
  裴烬一听,怔了一下:“怎么了?”
  温寒烟手指收拢,扣住昭明剑柄垂下的生烟玉。
  裴烬为她牺牲良多,她本想拼尽了全力去还。
  可眼下,天不遂人愿。
  她还不起。
  “我来即云寺的初衷,想必你也知晓一二。”
  说到此处,温寒烟抿抿唇角,错开视线。
  她语速稍微快了点,“昨日我随闻思、闻禅两位长老去了大觉殿。只是,记载荒神印的玉简——”
  话音微顿,温寒烟轻声道,“总之,帮不到你,很抱歉。”
  裴烬支着额角,盯着她看了片刻。
  “为何道歉?”他一笑,“难道不该是我愉悦得合不拢嘴?”
  温寒烟有点意外:“你不失望?”
  “这有什么值得失望。”裴烬语气没什么所谓。
  他懒懒靠在枝头,“原本我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你却如此在意。”
  裴烬稍低头欺近她,树影斑驳投射在他俊美立体的面容上,眸底情绪明明灭灭。
  他支着下颌微笑,“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意的是我。”
  这样近的距离,温寒烟避不开他的目光。
  那眼神并不过分迫人,却隐隐压着强势,极具存在感。
  温寒烟唇瓣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
  清脆一声轻响,额心蓦地一痛。
  温寒烟皱眉抚了抚眉心,抬起头:“你若是再一言不合便动手,我可就不再这样客气了。”
  裴烬噙着笑意收回手,指尖一点自己眉心,紧接着张开双臂,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我让你弹回来。”
  温寒烟睨他一眼,没有动作。
  如此幼稚,她没兴趣。
  裴烬却似乎早已预料到她反应,温寒烟眉心倏然一热,干燥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方才被轻弹过的位置。
  低淡磁性的声音落下来。
  “那你为何,什么都要还。”
  温寒烟愣住了。
  “想要如何对待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暂时还轮不到美人你来为我负责。否则,裴珩定要笑话我了。”
  裴烬扬唇,尾音微微拖长,“但你白白要了我的清白,又要了我的修为,这么大的便宜都被你占了。若是你想得到其他的‘负责’方式,我倒是不介意你好好考虑考虑。”
  温寒烟心底有一个位置好像突然松快了。
  就像是一根紧绷的弓弦,被人满不经意地松解下来。
  放松的位置绷了太久,一种另类的空洞感包裹而来,但紧随而来的,有其他的东西缓慢地填满了这里。
  “那我要慢慢考虑。”
  她的影子无声倾斜,与身下玄色的袖摆上更多地融为一体。
  裴烬胸腔一震,像是笑了下。
  “我如今孑然一身,别的没有,唯独时间足够多。”他悠悠然道,“有你这一句话,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还有——”
  裴烬低眼,看着右侧宽大的袖摆。
  “你愿为我来即云寺——”他支肘偏头,淡笑着说,“我很开心。”
  生烟玉在空气中微微摇曳。
  温寒烟看着流苏划过的剪影。
  “这一路有你陪在身边——”她挪开视线,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我也很开心。”
  [啧啧啧。]
  沉默已久的绿江虐文系统实在憋不住,[真肉麻。]
  这些天它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存在感了。
  主要是它的宿主该死地越来越上道了。
  放在之前,难道这不该是它布置下去的任务吗?
  但现在倒好,它的动作远远没有宿主快,这边大数据刚检测到剧情,那面剧情已经结束了。
  绿江虐文系统除了干瞪眼,没有任何能做的事。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魔头!]
  它声泪俱下地控诉,[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亏我信奉“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我是你的上帝,我心疼你不开窍,偷偷给你开了那么多后门!]
  绿江虐文系统感觉自己快要失业了。
  但这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感受。
  绿江虐文系统默默哭泣,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温寒烟。
  它心爱的白月光,呜呜呜。
  能看到她获得幸福,虽然她的幸福和它越来越无关,但是它还是老母亲欣慰的!
  识海之中一片躁动,裴烬剑眉微蹙,压着不悦闭目养神。
  他没搭理识海里那个又哭又笑,不断发疯的东西,思绪掠向方才经过不久的予禧宝殿。
  如今的即云寺禁地,千年前却广邀各宗各派。
  浮岚曾至即云寺传道讲学,但起初,裴烬对一尘禅师并无印象。
  他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终日笑眯眯的,与人为善,并没有太多世家大族子弟的倨傲。
  “明日便是浮岚大比了,好紧张。”
  “你紧张什么?一轮游而已,真正该紧张的,得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
  “呵,他们才不会紧张——你会因为明天要吃饭而紧张吗?”
  起初说话那人摆摆手,打断其他人。
  “我紧张的不是这些,是博揜啊!你们难道没参与吗?”
  “我全注押了裴烬。”
  “我选司少主。”
  “要我说啊,今年的魁首,司槐序和裴烬或许哪个都不是,说不定就落在一尘禅师头上了。”
  “也对,他一个乞儿,运气好被即云寺住持收养,没想到竟然二十年结了金丹晋阶天灵境,天资根骨比起司槐序和裴烬都不遑多让。”
  “我看也不然,一尘禅师虽然天资高了些,但毕竟不如司少主和裴少主那般心无旁骛。”
  “你是说‘明珠夫人’的事?”
  “嘿嘿嘿……”
  “出家人不是不得同旁人结为道侣吗?”
  “……”
  一批弟子讲学结束,结伴闲谈着往外走。
  风将话语声送回讲堂之内,金佛像无声俯瞰下来,裴烬撑着头忍不住打了个盹。
  “裴烬!”
  一道灵力轰然砸落下来,裴烬睡眼惺忪撑开眼皮,对上观空住持沉沉的眼神。
  “昨夜没睡好?”
  他捻着佛珠,皮笑肉不笑。
  “出去站一站,吹吹风,醒醒困。”
  裴烬在予禧宝殿墙边站了一会,身形从笔直到懒洋洋靠在巨佛之上借力,就这么晒着太阳,靠着巨佛一脚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了一会,他才冷不丁发现,自己腰间空空如也。
  腰牌丢了。
  裴烬瞬间清醒过来,正要起身去找,殿内猛然传出一声冷喝:“回来!你打算去哪?要不要直接送你回乾元睡个彻底?”
  “追加一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声响嘈杂起来,紧接着,弟子鱼贯而出。
  司槐序众星捧月被拢在正中央,浩浩汤汤一队人往外走,路过时鼻腔中逸出一声冷哼,几分不屑,连一点眼神都没分过来,快步离开。
  围在他身边的弟子却没这么好的定力,纷纷好奇看裴烬一眼,脚步却不停,快步走远了。
  玉流华缓步经过,淡淡看裴烬一眼,便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云风紧随其后,下意识追着玉流华的脚步要走,片刻又纠结走到裴烬身边。
  “观空那老古板的性情,你还不知道吗?”他低声道,“你方才同他犟什么,白白多罚一个时辰。”
  裴烬抿唇道:“我没同他置气,是腰牌没了。”
  云风讶然看他一眼,果然,他平日悬着腰牌的位置空下来。
  他一会看他,一会去看玉流华越来越小的背影,满脸迟疑纠结。
  须臾,云风下定决心,坚定地选择了放弃自己的好兄弟。
  他快步朝着玉流华的方向追过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裴烬喊。
  “你待会自己去找找吧,那么大一块腰牌,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你还记得今日去过哪里吧,顺着那个轨迹去找,肯定找得到!”
  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被吞噬在遥远的风里。
  人影则是早已看不见了。
  裴烬:“……”
  他了然冷笑一声。
  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一早也没指望云风。
  一个时辰须臾而过,裴烬重获自由身,一个人顺着来时路寸寸找过去。
  暮色四合,日落西沉,巨佛像陷落在霞光之中,重檐尖顶反射着刺目的光泽。
  倏然和一人狭路相逢,裴烬拧眉抬头,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青年身姿挺拔如松,身披金白交织的华贵袈裟,手持一串白玉菩提,他肤色极白,丹凤眼,殷红的唇色和眉间一点朱砂相映。
  “阿弥陀佛。”一尘禅师双手合十,眉目微敛,“裴施主,需要帮助吗?”
  他注视着裴烬的神情,“你看上去很着急。”
  “不必了。”裴烬只看他一眼便挪开视线,直接往另一个方向走,随口道,“一块腰牌而已,不需要麻烦你。”
  他态度冷淡,一尘禅师并不在意。
  一尘禅师淡淡跟上他:“贫僧是即云寺弟子,对此地更为熟悉。”
  裴烬脚步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