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并未打算让任何人帮忙,但一尘禅师此言一出,他也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拒绝。
  “那便提前谢过。”
  “无碍。”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裴烬沿着印象中的来路细细探过,一无所获。
  暮色缓慢沉入云层之间。
  天快黑了。
  裴烬不打算继续将时间耗在这里。
  他转身往回走。
  横竖裴珩近日来没什么事情做,整日清闲在院中烹茶煮雪。
  他可以回家之后,让裴珩再替他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大不了,便是挨上卫卿仪一通冷嘲热讽的数落。
  走到岔路口时,裴烬朝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既然对方是帮他的忙,他眼下离开,理应向一尘禅师打一声招呼。
  他耐着性子抱剑在原地等了一会,小径中却迟迟未有人影。
  就在耐心即将告罄之时,一尘禅师踏着斜阳余晖缓步而来。
  裴烬微微一愣。
  他手中持着一块手掌大小的墨玉牌,腾龙纹在霞光之下泛着莹润的色泽,“长嬴”二字于龙纹间熠熠生辉。
  “裴施主,这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一尘禅师将腰牌递过来。
  裴烬点点头,伸手去接,另一只捏在玉牌上的手却并未松开。
  他垂眼一看,一尘禅师搭在腰牌之上的指尖泛白,用力极大。
  裴烬拧眉抬眸。
  一尘禅师面色不变,他松开手,沉甸甸的墨玉落回裴烬掌心。
  “你们乾元裴氏的家纹,很好看。”他感慨一声,语气却平淡,似是在解释方才的失神。
  裴烬没在意,他将腰牌翻来覆去检查一遍,重新系回腰间。
  “这是裴珩亲手做的。”
  “裴珩?”一尘禅师笑了笑,“于尊长直呼其名,九州鲜有所闻。施主与裴家主之间关系,着实令人艳羡。”
  墨玉腰牌重新悬垂而下,裴珩屈指弹了一下,流苏摇曳,没入玄色衣料之间。
  他随性笑了声:“还行。”
  一尘禅师也顺着裴烬动作看一眼腰牌:“每一位裴氏中人的腰牌,都是裴家主亲手所刻吗?”
  裴烬原本敛着眉眼整理这块失而复得的腰牌,听了这话,他眼尾微挑,多看了一尘禅师一眼。
  他先前对此人印象不深,以为对方是个话少的,没想到本人竟好奇心如此重。
  但这也并非什么不能回答的问题,裴烬“嗯”了声。
  他指腹轻抚墨玉上深深浅浅的刻痕。
  “裴氏每一人,皆被裴珩视作家人。”
  一尘禅师有些出神。
  良久,他才轻声道:“真好。”
  裴烬自芥子中祭出几件极品法器:“今日多谢你替我寻回腰牌,否则,我免不了一顿责骂。一点心意,这些你若是喜欢,大可尽数拿去。”
  虹光闪跃,映在一尘禅师白皙的面容上。
  他盯着那些法器看了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举手之劳罢了。”
  晚风浮动高大的梧桐木,枝叶簌簌作响。
  记忆中遥远的暮色,近在眼前。
  裴烬眼也不抬将温寒烟向身侧一扯。
  温寒烟并未防备他,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几乎都落入他怀中。
  巨大的隐蔽将两人的身形完全掩藏。
  她皱眉挣了挣,正欲直起身,裴烬反手按住她肩头,嗓音低沉:“别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
  “有人来了。”
第111章
云桑(九)
  不远处,小道上缓步行来一人,身披繁复袈裟,面白眸深,左手捻佛珠,右手持着法杖。
  正是闻禅。
  温寒烟收敛气息,隐在枝叶间并未出声。
  闻禅经过树下,并未察觉她和裴烬的气息,若无其事转过身,往无间堂中走去。
  温寒烟若有所思。
  先前即云寺中出事的,皆是修为尚浅、身份也并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温寒烟蹙眉看向裴烬,传音问他:“你认为此次出事的,是闻禅长老?”
  裴烬姿态松散倚于荫蔽之间,指节轻勾。
  一抹淡淡的绯色虹光于闻禅后心闪烁了下,很快又熄灭。
  裴烬懒洋洋勾唇,尾音绵长:“一定是他。”
  温寒烟抬起眼,稀薄的日光穿透叶片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剪影。
  “眼下天色尚明。”她想了想,“先前出事时,应当全都是子时前后。”
  “只剩下最后一颗龙目,今日本该死去的,是最后一个人。”
  裴烬俯身欺近,他们的距离很近,他的声音仿佛贴在她耳边,吐息拂过发间,微痒。
  “你不知道么?最后一个厉鬼,怨气总是最重的。”
  他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幽然,“只有正午的烈阳,才能镇得住。”
  温寒烟:“……”
  她安静片刻,懒得反驳他,“既如此,为何偏偏是闻禅长老?”
  这一次,裴烬没有回答。
  他气定神闲斜倚在原处,笑而不语。
  两人传音简单交谈几句的功夫,闻禅已走入无间堂中。
  无间堂是即云寺内诵经之处,万佛金身林立,又有先祖护佑,此处获得灵犀的可能性比起其他地方要大得多。
  眼下,无间堂内已有不少弟子入定禅修,最外面一处圆台后坐着一名小和尚,桌案上摆着一排灵牌,在他身前半空之中,也漂浮着数十块灵牌。
  另一名小和尚立于圆台前,双眸轻阖,口中默念灵诀,不多时,虚空之中灵牌缓慢移动,一块灵牌上包裹的光晕闪烁了下,落入他掌心。
  小和尚捧着灵牌,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脚步定定往一处佛像前走去。
  温寒烟看了片刻,看样子此处是登记入内弟子名册、凭佛缘领取灵牌,寻得更有缘分的金佛前修炼的地方。
  平日里,无间堂虽来往人数繁多,但鲜少会有长老来此。
  小和尚见闻禅靠近,身体下意识坐正了,随即又觉得不对,一下子跳起来,恭恭敬敬行礼。
  “闻禅长老……”
  “不必多礼。”闻禅伸手一摆,直接打断了小和尚。
  他似是目的明确,也赶时间,转头环视一圈,“今日来了多少弟子?”
  小和尚拿出名册玉简看一眼,认认真真道:“已有三百八十七人。”
  闻禅随意点点头,“让他们全都出去。”
  “啊?”
  “‘啊’什么?”
  见小和尚愣在原地,半天还没有动作,闻禅不耐重新转过头来看他。
  “从现在起,无间堂不得使用,严禁即云寺中弟子出入。”
  虽然有三百多名弟子,但无间堂内每一处金佛都有阵法护佑,平日里用以助弟子调息禅定,特殊时候,也可将弟子自禅修中唤醒。
  不多时,三百多名即云寺弟子便呼啦啦聚集过来,井然有序排成好几队。
  清一色全都是内门弟子。
  无间堂内并无身份高低,外门弟子也可入内。
  但自从寺中出了这些事,温寒烟又预测此地必然会死人,外门弟子只把这里当作漂亮点的鬼门关,早就不敢靠近了。
  内门弟子却觉得自己不会出事。
  “闻禅长老,我们一定要离开吗?”
  “是啊闻禅长老!近日正是我突破的瓶颈期,只需再静修几日,必能晋阶,但若此刻中断,那便要功亏一篑了,届时还得从头再来过。”
  “先前出事的皆是外门弟子,那人说不定不敢对我们动手……”
  “噤声!”闻禅一杵法杖,一道灵风轰然散开,将弟子们尽数逼退数步。
  站在最边缘的,甚至一只脚都被逼出了无间堂外。
  一名弟子趔趄了下,好不容易站直身,哭丧着脸看向闻禅。
  “闻禅长老,弟子入即云寺十年有余,平日里只见周围师兄弟们频繁来此,这还是头一次找到机会来无间堂寻觅灵犀机缘。向上之心难得,您就别赶我走了。”
  闻禅冷笑一声:“入门十年,却一次都没踏足过此地,无间堂也不需要你这样的懒惰之人。”
  “出去!”
  弟子像落叶一样被扫出去,他又顽强地回来,话锋一转。
  “闻禅长老,实不相瞒,其实那些师兄弟的灵牌也是取回来给弟子用的。”
  “弟子只想偷偷努力,然后……”
  “闭嘴。”
  闻禅冷冷扫这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弟子一眼。
  “寺中出了这么多事,还不懂事?温施主有没有提点过,接下来要死人的就是无间堂?都赶着入六道轮回?”
  众弟子们面色一白,都不说话了。
  他们暂时还不想受六道轮回之苦,不想变成畜生。
  不知是谁开了头,弟子们安静得像鹌鹑一样,默默地向外移动。
  他们不说话,速度却很快,短短十息之内,便全都涌了出去。
  闻禅脸色不算好看,不是不悦的那种,倒像是许久没有休息好,眼底乌青,面部神情僵硬。
  不能再死人了。
  昨夜闻思和温施主各守一处,去时底气十足,回时愁云惨淡,这样多的人,却到底还是连一名弟子都救不下。
  那他们为何还要放任即云寺弟子,肆意出入这等危险至极之地?
  若此处无人,便不会再有人死去。
  闻禅曾不敢多想,他刻意忽略那些诡异的细节,想要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意外。
  可温寒烟的到来,却狠狠将他的自欺欺人撕碎。
  闻禅自认自己并非勇武之人,却也并非怕事之人。
  他身为即云寺中六大长老之一,如何能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还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弟子送死?
  若是可以的话——
  若是这厄运降临在他身上……
  即云寺弟子都沉默着往外走,恰在此时,一道阴冷的气息轰然散开。
  这气息,比起方才闻禅震开的灵力强横千百倍不止。
  只一个瞬间,像是雷霆闪电一般霎时即逝,整片空间却仿佛被凝固住,寒意的余韵将所有人钉在原地,就连呼吸都做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仿佛不过是一刹那,一名弟子猛然惊醒过来。
  他肺部一阵刺痛,窒息许久的晕眩铺天盖地而来。
  他张开嘴大口吸入几口空气,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古怪的“咯咯”声。
  弟子僵硬转过身,看见闻禅仰面倒在地上,手指关节诡异地僵直着,浑身不受控制地四处翻滚。
  轰——
  在弟子们的惊呼声中,他快速撞上无间堂正门,力道极大,半个门楣都被撞得坍塌下来。
  他却似是不知疼痛,仿佛正极力躲避着什么,又反身向下砸去。
  “闻禅长老!”
  有弟子反应过来,见闻禅化作一道残影,掠向万佛金象,眼见着便要撞上去。
  他们飞身而起,想冲上去将闻禅拦下来,却在几乎已经触碰靠近他之时,透明的空气陡然震荡起来,一层薄薄的结界灵光倏然亮起。
  “啊——”
  几名弟子猝不及防,被反震回来,重重砸落在地,甚至砸出了好几个深坑来。
  碎石飞溅,几名弟子登时被结界反震得吐血倒地,人事不省。
  闻禅依旧在四处冲撞,惊天动地的动静此起彼伏,仿佛地面都在震颤。
  离得近的弟子被震荡和灵力波动震得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修为高些的勉强上前,将重伤昏迷的弟子拖回安全的位置。
  “快!快去请冥慧住持和诸位长老来!”
  “怎么请?根本来不及!”
  “再这么下去,整个无间堂都要塌了……”
  众弟子六神无主,正不知所措之时,一道猩红的虹光倏然从天而降,将闻禅笼罩在内。
  弟子们一愣,余光中陡然一道雪白残影掠过。
  下一瞬,一道凌厉剑光当空斩下!
  温寒烟身形迅疾如电,在虹光将闻禅包裹住的最后一瞬闪身入内。
  昭明剑勾动树影清风,她自上俯冲而下,出手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