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弟子之间那道璀璨剑光不断涨大,几乎将天地融作一片灵光,紧接着,那灵光倏然散作千万道,交织成一张绵密剑网。
  只听“喀嚓”几声脆响,那道方才将弟子震得重伤昏迷的结界瞬间溃散。
  闻禅身形一僵,温寒烟脚步极速调转,绕至他身后。
  昭明剑在她掌心绕了个剑花,她反手一劈,剑柄重重砸落在闻禅后脑。
  闻禅身体瞬间僵直,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扑通。
  身体坠地的沉闷声响不大不小,却令在场每一个弟子清晰可闻。
  猩红的屏障化作万千光点散去。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只发生在一瞬间。
  方才令他们感觉简直是灭顶之灾的困境,竟被这样轻轻松松地解决了。
  众弟子怔怔望着这个方向,一时间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
  看得呆了。
  ……
  檀香袅袅的房中,闻禅指节颤了颤。
  他猛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惊惧还未完全散去。
  闻禅感觉视野一片朦胧,依稀有人影攒动,忽远忽近,忽胖忽瘦,像是儿时住在村野之中,漆黑的夜里窗柩上映出的鬼影。
  “啊——”
  温寒烟几人守在闻禅床边,见他睁开眼睛之后,双目呆滞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便猛然挣扎惨叫起来。
  闻思一把将他按住,低声吼道:“闻禅!你清醒一点,认得出我是谁吗?!”
  闻禅又挣扎了一会,失焦的眼睛恢复了些许。
  他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不确定道,“……闻思?”
  闻思松了一口气,既然还能认出他来,应当没有太大的问题。
  “温施主。”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看向裴烬,“还有……裴施主。”
  “此番闻禅得以逃脱,多亏二位及时出手相救。”
  裴烬扯了下唇角,便算是应下了。
  温寒烟摇头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视线向下,看向闻禅。
  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残存着惊恐不安,虽然身上只受了轻伤,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弥陀佛。”
  自始至终坐在窗边的人缓缓动了动,闻思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去行礼。
  “冥慧住持。”
  冥慧住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缓步走到床边,单手结了个佛印,一道温和的灵力没入闻禅眉心,他浑身紧绷的肌肉不自觉放松下来。
  方才,也是凭借这一道佛印,闻禅才得以自昏迷之中苏醒过来。
  冥慧住持收回手,声音不疾不徐:“闻禅,你看到了什么?”
  闻禅原本已平静许多,闻言,身体再次下意识地挣动起来。
  闻思咬牙将他按回去,用力之大,额角已青筋毕露。
  冥慧住持垂眸看他片刻,叹口气,转身回到窗边。
  “闻禅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存活之人。”
  他捻着白玉菩提,闭上眼睛,“他是‘死’字的最后一撇。”
  “但与此同时,也是即云寺的‘生’。”
  可眼下,闻禅惊魂未定。
  他所经历的一切,分毫无法诉说出口。
  那颗空洞的龙目,尚未被血色填满。
  无人知晓它是否还会被填满,也无人知晓死亡会在何时降临。
  唯一的生机却被困于死处。
  天色降暗,沉重的云层倾轧而下,掩住薄薄的月色。
  “冥慧住持。”
  一道清淡女声冷不丁打破死寂,“我有办法知道闻禅长老先前经历了什么。”
  冥慧住持睁开眼睛,循声望过去。
  “温施主?”
  裴烬靠在墙边,视线漫无目的落在地面上。
  光线透过香鼎的镂空花纹,在地面上拖拽出一片移动的阴翳。
  随着光影挪动,那片阴翳便缓缓挪动一分,他的目光也随着挪动一分。
  温寒烟此话一出,裴烬皱了下眉头撩起眼皮。
  温寒烟感受到他的不悦,却并未回头。
  她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是直直望着冥慧住持的眼睛,“今日我舍身犯险,只求冥慧住持日后做一件事。”
  冥慧住持沉吟片刻:“施主请讲。”
  “若有朝一日,潇湘剑宗师祖云风尊者前来贵派拜访——”
  温寒烟一字一顿道,“请冥慧住持做主,即云寺会站在我这一边。”
  冥慧住持指腹抚了抚法杖,片刻才道:“一切众生,从无始来,互为眷属六亲。施主为即云寺破一劫难,此恩厚重,即云寺自当报答。”
  温寒烟得了他承诺,转身走回床边。
  斜地里冷不丁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手腕。
  裴烬依旧靠在墙边,表情却收了几分懒散。
  自从于寂烬渊初遇起,裴烬说话时,大多时候总会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这一路来,无论发生什么,也从未改变过。
  但这一瞬间,他的神情陡然沉冷下来,仿佛泛着几分凛冬腊月般料峭的寒。
  他力道不算轻,温寒烟甚至能够感受到轻微的疼痛。
  “想什么呢?”
  裴烬眉眼压下来。
  他指节用力,“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今日若非你我出手,躺着的这个也保不住性命。它有能耐害死这么多人,即便你以神识探入,性命无虞,也极有可能染上心魔。”
  若此物当真同他心中所想无差,她就绝对不能去。
  裴烬鲜少用这样冷冽的语气说话,他态度虽并无强迫之意,却极为强势,似是对她即将面对之物早有预料。
  温寒烟没有甩开他,她静静将他每个字听进去,抬起头。
  “先前你说他不会死,我信你。”
  温寒烟道,“这一次,换你信我。”
  “——我不会出事。”
  裴烬看了她片刻,修如梅骨的指节不自觉用力。
  温寒烟被他捏得腕骨生疼,她却并未开口,也并未挣扎,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看着他。
  良久,裴烬率先挪开视线。
  他吐出一口浊气。
  “拿着。”裴烬将墨玉腰牌接下来,随手一扬,扔到她怀中。
  “待会若遇上什么事情,拿着它唤我名字。”
  他轻掸袖摆收回手,嗓音淡淡,“我带你出来。”
  墨玉腰牌落入掌心,微凉。
  却仿佛有什么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恰到好处地传递到心底去。
  温寒烟攥紧了它,没有拒绝。
  她点点头,重新转回身,催动【形神和】。
  意识瞬间沉入一片黑暗。
  随即,视野陡然摇晃起来。
  温寒烟看见自己走在路上,一片开阔坦途。
  那是闻禅眼中所见。
  就在他再次迈出一步之时,地面猝然龟裂。
  一道宽约三丈,深不见底的沟壑自他脚下蔓延开来。
  闻禅身形一晃,毫无防备顺着裂缝跌落下去,阴冷的风自下而上吹拂上来,宛若地狱之中的森冷鬼气。
  那裂缝像是蕴着一股力量,将他不断向下拖拽。
  他挣扎,他反抗,他运起全身灵力,将毕生所学招式毫无章法地用出去。
  他什么都尝试了一遍,可到头来,身体依旧在不断不断地下坠。
  温寒烟感受到一阵恐惧绝望,那是闻禅当即心底产生的情绪。
  但就在这时候,下坠的趋势陡然一停。
  被撕裂出不规则裂口的袈裟挂在一处石壁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向上是望不见顶部的出口。
  闻禅最终一身狼狈地爬了上去。
  周遭空旷,无间堂内金佛无声注视着这一幕,恢弘的大门上,牌匾以金粉绘制,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晕。
  围拢在一边的弟子不知何时消失了。
  闻禅行至无间堂门下,单手撑着金漆彩绘的门板休息。
  他太累了。
  一声诡异的闷响自头顶传来,他愣了愣,可那声音却丝毫没有给他喘息之机,一道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上一刻还完好无损的大门,此刻莫名倾頽,沉重的金石不偏不倚,正好朝着他头顶砸落下来。
  接下来,温寒烟见识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倒霉”。
  不光是走在路中央,被突然出现的裂缝吸进去,走到完好无损的门边,险些被砸得脑袋开花。
  他走到树边,会被莫名伸出的尖利树枝刺穿衣服,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和他过不去。
  闻禅慌乱跑到无间堂内,林立的金佛也无声动起来,灿金色的海浪追逐在他身后,张牙舞爪要将他掐死。
  但无论是哪一次,闻禅都会凑巧躲过一劫。
  无论是挂在峭壁上的袈裟,莫名而起吹歪了巨石的狂风……
  温寒烟脑海中陡然掠过什么。
  她觉得,她大概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温寒烟正欲抽离元神,恰在此时,她看见一闪而过的光。
  很冰冷。
  很刺目。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的气息,它很平常,就像是随意拂过的一阵空气。
  但这阵空气,却让人发自内心地胆怯。
  就像是在那一个瞬间,整个人都完全臣服于另一个无法抗拒的力量。
  她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温寒烟心头狂跳起来。
  她想她找到了。
  这道气息,定然是关键所在。
  温寒烟牙关紧咬,她感觉自己的视线越发向下,这是闻禅的本能,他几乎没有任何还击之力地屈从于这种力量。
  几乎是一瞬间,那抹光便几乎消失在余光之中。
  不可以。
  温寒烟不自觉攥紧了掌心的墨玉牌。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条件反射地用力,再用力。
  像是要通过这个动作和淡淡的钝痛,强迫自己抬起头来。
  就在这时,一抹凛冽气息奔涌而来,顺着掌心灌入经脉,瞬息之间直直涌入灵台之中。
  这气息极其霸道,却并不迫人,冥冥之间,似乎与她早已千百次地相遇,被她本能地包容接纳。
  温寒烟只停顿了一下,便毫不犹豫敞开灵台,任凭那抹气息如狂风过境般,轰然将那股令她浑身僵硬的桎梏撞得支离破碎。
  温寒烟顺势咬牙抬起眼,极力朝着余光中那最后一抹寒芒望过去。
  空气漾起波纹般的涟漪,一面平滑如水的镜面隐在阴翳之中。
  温寒烟心头一喜,下一瞬,眸光蓦地凝固。
  她看见镜身上一瞬即逝的纹路。
  张扬的腾龙傲然昂首,翼若垂天之云,凛然欲飞。
第112章
云桑(十)
  温寒烟心神微乱,魇抓住这个时机趁虚而入,将她牢牢缠绕住。
  这种气息极度冰冷,也极度陌生。
  但与此同时,熟悉得像是曾经在何处感受过。
  在兆宜府震颤的暗室之中,在浮屠塔破碎的冰棺外,在东幽狂乱的藤蔓气根间,在裴烬摇曳的衣袂和沉郁的乌木香中……
  那是昆吾刀的气息。
  神识之上突然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炽烈的、霸道的,像是一只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强劲地将她托起破开沉沉水面。
  温寒烟深吸一口气猛然睁开眼睛,这才察觉自己整个人都几乎被拽到裴烬怀里。
  他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在其中,地面上的剪影晃动,属于她的影子已经完全没入另一道高大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