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不同,他的体温偏高,只不经意间的触碰,余温却似火般残留在指腹上。
温寒烟指节不自觉微蜷,收回手。
“今夜我会守在此处。”她将手指拢回袖摆之中,退回结界之中。
裴烬盯着昆吾刀看了片刻,忽地一笑。
他拖长尾音,不怎么正经地感慨一声,“你这般不在意——”
裴烬抬起漆黑如墨的狭长眼眸,他话音微顿,就这样定定注视了她片刻,扯起唇角,“我竟反倒开始有些舍不得了。”
温寒烟一愣。
裴烬一向喜欢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但不知为什么,今夜她莫名感受到一种异样。
就好像他眸中的眼神沉甸甸的,染着分量,令她在某些不经意间难以承受。
“那么你呢。”温寒烟语速比平日里快了几分,“把握有几成。”
裴烬懒洋洋挑起眼尾,丝毫不加掩饰道:“一成。”
顿了顿,他微偏头,似是沉思,又补充道,“或许两成?总之,不超过三成。”
温寒烟面容一滞,下意识上前:“既如此,还不要我随你同去?”
她还未上前,就在足尖几乎跨过那抹猩红的界限之时,裴烬起身跨前一步。
他稍低头倾身,将窗外逐渐黯淡下去的天光登时挡了一大半,那张立体的脸也陷落在阴翳之中,辨不分明。
一股淡淡的、独属于裴烬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萦绕而来,温寒烟下意识抬起眼,仿佛与此同时听见自己不自觉漏下的那一拍心跳。
“怎么了?”
裴烬没说话,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再次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地缩窄挤压,他鲜少在她面前表露出这种侵略性。
温寒烟本能抬手按住他心口,却被反过来扣住手腕,修如梅骨的手指微扣,便滑入她指缝之中,与她十指紧扣。
她向后退,他更上前来。
“但是一想起有你在等我。”裴烬敛眸看她,磁性的声音在风中仿佛也染上重量,“便有十成。”
蹉跎千年,事情终改有个了结。
裴烬挪开视线收回手,退后半步,悠然挽了个刀花,转身走入无边暮色。
“阿烟,等我回来。”
司予栀和叶含煜自始至终安静如鸡,直到人走了,才窸窸窣窣凑过来。
“他这是去哪里了?”司予栀狐疑道,“你们方才究竟在说什么?”
为何明明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却愣是让人听不明白。
温寒烟将昭明连剑带鞘自腰间取下,她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长剑横于膝间。
“你们早些休息。”她闭上眼睛,养精蓄锐,“今夜必有恶战。”
“啊?”
温寒烟并未多言,乾元裴氏之事,她并没有身份立场插手。
留在裴烬心头千年的阴霾,总归还需要他亲手去破。
不过,能够令裴烬以血阵结印,且如此戒备提防之人——
今夜来客修为必在归仙境之上。
她心中念头千回百转,太多思绪在脑海中交织,令她一时间捋不清头尾。
司予栀也不多说,回到方才的位置上坐好,望一眼窗外。
天色将暗,梧桐树影在褪去的霞光之中,流露出几分沉暗的晦色。
“也不知空青到底去了哪里。”
她话声刚落,叶含煜凛然抬眸,一把拉住她示意噤声:“嘘。”
司予栀不爱被旁人触碰,别别扭扭皱起眉头,正欲将他甩开,条件反射顺着叶含煜视线望过去时,不自觉愣住了。
“温寒烟,你看……”
日落西沉,层层叠叠的黑沉树影之中,缓慢走出一人。
夜色未临,来客已至。
来人却令三人都再熟悉不过。
正是空青。
第115章
乾元(三)
空青浑浑噩噩,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仿佛装着两个灵魂,时而撕扯,时而融合,他浑身也时冷时热,像是发了热。
可他是修士,怎么会发热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要做她的英雄,将她解救出来。’
‘你忍心就这样眼睁睁看她深陷泥淖,却因胆怯而袖手旁观吗?’
‘杀不了那个人?没关系。’
‘那你便试一试,将她带出来……’
空青脑海里全都是似是而非的字眼,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已经回到了院门边。
“空青!”
他听见司予栀和叶含煜的声音,很急切,“快过来!”
脑海中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沉寂了下去,静得令他不习惯,仿佛每一片叶子摩擦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空青有点迟钝地抬起头,失神的眼神陡然一凛。
“寒烟师姐!”
整个院落之中血色淋漓,白衣女子宛若血色中的唯一一片纯净的雪,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
可这片雪,很快也被血色侵染。
在她身侧,围拢着密密麻麻的狰狞恶鬼,它们狞笑着,缠绕着,勾着她的头发,趴在她肩膀上,朝着他投来阴冷而嘲弄的一瞥,像是无声炫耀着,下一瞬便要将她吞吃入腹。
叶含煜和司予栀眼前一花,身前便掠过一阵风。
两人回过头去时,空青已夺门而入,三两步冲到温寒烟身前,一把扣住她手腕要将她扯起来。
“寒烟师姐,你快跟我走!”
他像是见到了什么难以名状的可怖之物,整个身体都绷得紧紧的,宛若一张即将绷断的弓。
那双昔日清澈的眼眸,此刻血丝密布,映着他急迫到几乎扭曲的神情,竟显出几分癫狂来。
空青用力极大,温寒烟却端坐原地,动也未动。
她缓缓睁开眼睛,皱眉抬起头,视线先是落在腕间青筋暴起的手背上,随即慢慢向上,看向空青僵硬的脸。
这会叶含煜和司予栀也凑过来,一人一边架着空青双臂,作势要将他扯开。
“空青,你先冷静下来,坐下休息一会。”
“是啊是啊,大晚上的,你要带温寒烟上哪去呢?”
“说起来,你方才到底去哪了?”
“闭嘴!”空青猛然用力挣开,“你们都住口!”
他双目赤红,反手按上剑柄,铿然一声,鸿羽剑出鞘,剑芒霜寒,反照上他那双疯狂的眼眸。
“今日谁拦我,我便杀了谁!”
剑风荡开,结界之上虹光流淌,将剑意一点点吞噬进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叶含煜和司予栀却平静不下来。
被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拔剑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你……”司予栀站在右侧,距离鸿羽剑更近,脸侧被剑风划开一处浅浅的破口。
她素来臭美,眼下却顾不得脸上的伤口,有点怔愣地望着空青。
“空青!”叶含煜拧眉猛然将她推到身后,正面迎上鸿羽剑。
“不管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日你都做得太过了!”
他伸手便要去夺剑,空青眉宇一沉,只当他是来阻拦自己带寒烟师姐离开,眼也不眨地挥出一剑。
恰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按在他腕间。
力道不轻不重,却轻而易举将凛冽剑意化开,散作清淡灵风。
温寒烟单手按在叶含煜肩上,单手扣住空青手腕。
她朝叶含煜摇摇头,松开他,却并未放开空青。
一道灵光自她掌心似梨花般绽放开来,柔和穿过一层薄薄的衣料,没入空青体内。
空青眼神陡然一松,他倏然低头按着太阳穴,牙关紧咬似是在忍耐着什么。
片刻,他余光一扫,望见自己手中的鸿羽剑,又看见面带怒容的叶含煜。
还有司予栀脸上新鲜的伤口。
“你们……”空青难以置信,他脑海中一团乱麻,“我……”
见他总算恢复了几分往日模样,司予栀松了口气。
她方才精神太过紧绷,这时候放松下来,才后知后觉感觉脸颊一阵刺痛。
该死。
她这张倾国倾城、如花似玉的脸,都被这个愣头青给毁了!
“你若是今日再不认真给个答案,说明白你究竟遇到了什么,本小姐绝对和你没完!”
司予栀指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故意恶狠狠道,“还不快如实招来?!”
“我……”
空青回想了一下,只这么一回想,脑海中陡然涌出无数杂乱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锯,反反复复在他脑仁上切割,他突然捂住脑袋蹲下来,一声惨叫。
“喂,你怎么了?!”
“空青……”
一切的声音都被那来回拉扯的尖利刺耳声湮没了。
空青看见自己浑身都爬满了狰狞恶鬼。
不远处,紧闭的窗柩在墙边拖拽出一片深刻的阴翳。
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立在其中,通身玄衣融于夜色,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神情冷寂得漠然。
裴烬看着他的方向扬唇,狷介张狂,又残忍至极。
“你坏了本座的好事,本座自然要取了你性命。”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慢地在颈侧虚划而过,唇角弧度渐深。
“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你,你也救不了任何人。你们彼此,只能在恐惧和绝望之中,眼睁睁见证着对方的死亡。”
他饶有兴味地笑了一声,“是不是很有意思?”
力道猛然自后领传来,司予栀和叶含煜被扯了个趔趄,向后倒退数步。
两人勉强站直身,抬起头便震惊地看着空青神情狞恶,宛若对上血海深仇之人般执着鸿羽剑,在空气中毫无章法地左劈右砍。
轰然几声巨响,房中角落里的墙面和窗柩被剑气震得倾頽碎裂,他却还嫌不够,三两步上前继续对着空气出剑,一剑比一剑狠厉。
“他……”司予栀目瞪口呆,转过身。
温寒烟看着空青的眼神辨不清喜怒。
方才变故突如其来,叶含煜和司予栀距离太近,一时间反应不及,温寒烟一手抓着一人衣领将二人扯开。
温寒烟松开手,若有所思。
她方才催动【风花沐雨】,却没想到仅仅生效了片刻,空青的意识便再次陷入混沌。
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够抵抗来自系统的技能心法?
温寒烟眸光微沉,身前叶含煜和司予栀又是一声惊呼。
整个房间都被剑风搅得支离破碎,空青却似是在这一片狼藉之中牢牢追着什么不放,一剑收势,又紧接着飞身而出,毫不犹豫跨出结界,瞬息间便没入夜色之中,寻不见身影了。
两人毫不犹豫抬步跟上去,追到结界边缘又回想起裴烬离开前所说过的话,脚步猛然一顿。
迟疑片刻,二人正要冲出去,温寒烟将昭明剑重新挂回腰间,缓步上前。
她拦下两人,淡淡道:“我去。”
“可是那个谁说了,今夜不能出去。”司予栀指了指血色结界,又指了指天花板。
“他布下结界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你,这结界就是他留下来保护你的。本小姐只不过是个沾光的,现在就算出去,他也不在乎。”
叶含煜抿抿唇,摇头道,“前辈,让我去吧。”
温寒烟语气很冷静:“你们都留在这里,我如今境界已至羽化境,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足够应变。”
她没有给二人反驳的机会,一边说一边面不改色地跨出结界。
“温寒烟!”司予栀紧贴在结节边缘,脸上急得都快皱起来,“你疯了?快点回来!”
“待会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得离开结界范围之内。”
温寒烟屈指弹出两道灵光,分别没入司予栀和叶含煜腕间。
她又反手将结界加固一分,司予栀倏然一怔,她发现自己从原本的随意出入,变成了被困在结界之内。
她试探着伸手推了推,掌心覆上莹润的灵光,仿佛触到了一片云。
没有压迫感,却令她无法离开。
“你这是做什么,你走了却把我们两个留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事——”
司予栀话没说完,又被叶含煜捂了回去,“呸呸,司小姐,现在是什么时候?少说这些话。”
司予栀乖乖闭嘴了,叶含煜这才抬起头来:“前辈,你至少让我们跟您一起去。”
温寒烟摇摇头。
“若遇上生死险境,立即唤我。”
她转身出了门。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整个即云寺在黑暗中沉默,今夜所有弟子皆守在房中,惶恐不安,等待着氤氲着死亡气息的黑暗被黎明驱散。
温寒烟并不打算在外久留。
这显然是个陷阱,并不高明,却令她没有办法拒绝。
却有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半点紧迫感也没有。
【这样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