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青,你听见了吗?”
他撩开衣摆半蹲下来,掌心轻抚空青的肩膀,“你听,她多么关心你。今日你所作所为,于她于你,皆绝非全无意义。”
“至少此刻,她全心全意都是你。”
空青动了动唇瓣,眸光呆滞重复一遍,似乎在品这几个字究竟有什么含义。
“此刻,她全心全意,都是我……”
温寒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司召南的侧影,火光只能映亮他半张脸,遥遥呼应着不远处慈悲悯人的半尊佛像。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司召南:“这样才对。”
他站起身来,施施然走回温寒烟身边。
“寒烟仙子,与其担心别人,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司召南身形偏清瘦,然而此刻俯身下来,掩住大半火光,佛像之上光影明明灭灭。
他蹲下来,俯视着她,眼睛宛若深不见底的幽潭。
“你给主上添了不少麻烦。”声线里笑意淡下去,“若非有你插手——”
一个声音陡然从门外传来。
“召南,不得无礼。”
外面似是又要落雨,一声惊雷划破苍穹,电光映出一道缓步靠近的身影。
温寒烟眼神凝固住,缓缓抬起头。
惊雷阵阵,电光闪跃。
浓云倾轧而来,狂风拂动树影,裴烬单手松散提着刀,慢悠悠向前走。
淅淅沥沥的小雨终于落下,空气瞬间弥漫开潮湿的水汽,昏黄的灵灯在风中摇曳,断断续续的火光倾洒下来,映亮了草木间弹跳的雨珠。
梧桐木上,枝木遮天蔽月交错在一起,宛若漆黑的盘龙缠绕而上,张口吞噬夜色中最后的光亮。
树荫遮住裴烬半张面容,雨水簌簌顺着枝叶落下,透明的水滴折射着苍穹间攀爬的电光。
他骨感的右手垂落在身侧,左侧宽袖下,掌心松松提着一把断碎的弯刀,刀光闪动,明灭不定。
“这么巧,也来散步?”裴烬挽了个刀花,撩起眼皮,“跟了我那么久,还不打算现身一见么。”
他话声刚落,一道身影缓步自雨幕之中显露出来。
白衣如云撕开雨幕,衣袂悬于莲云蒲团之上,飘扬入雨幕,却半点未沾湿意。
他掌心持着一把折扇,头上戴一顶斗笠,遮住了面容。
“我猜的不错,你果然来了。”
来人单手按住斗笠边缘,摘下来露出面容,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正是先前来而又去的云风。
“而且就连时辰,都分毫不差。”
云风展开折扇,发丝随风轻扬,“长嬴,南州鹭洲天南海北,我千里而来,你白日为何执意不愿出面同我一见?”
裴烬从阴影中缓缓抬起头,今夜月色被浓云遮蔽,唯有不时划破天幕的闪电。
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暴露在电光之下,他肤色原本便偏冷白,眉目少年时骄矜恣意,眼下却在深沉雨幕之中更显得冰冷乖戾。
他盯着云风看了片刻,脸上没有多少情绪,也似乎并不意外他此刻出现在此。
须臾,裴烬冷不丁笑了声。
“本座倒是有些好奇,究竟到什么时候,你才愿意以原本面目示人?”
云风一听,神情微顿了片刻,缓缓歪头,脸色浮现出几分包容的茫然。
“你在说什么?”他笑着问,“我应当有何原本的面目呢,长嬴?”
裴烬嗤笑一声,昆吾刀光暴涨。
周遭雨声淅淅沥沥,绵延不绝,在沉冷的雨声之中,他周身杀气凛然,只淡淡撂下两个字。
“让开。”
云风只是笑:“若是我不让呢?”
回应他的是一道呼啸而来的魔气,铺天盖地的浓雾融于夜色,不知何时早已将云风包拢在内。
雨声中,传来裴烬冰冷的声音。
“那本座今日便送你下黄泉。”
浓烈的刀光轰然荡开,将整片黑沉如墨的夜色映得血色绵延。
轰然一声,重檐尖顶在剧烈的震荡之下歪倒,惊天动地地坠落下来,惊起尘烟弥散,又被雨水深深压回地面之中。
这动静太大,不仅是整个即云寺,甚至覆盖整个云桑,鹭洲之内皆有所察觉。
司予栀和叶含煜自结界之中抬起头。
但这层结界套了太多层,他们被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光幕保护得太好,除了能够听见此起彼伏的轰鸣声,感受到地面一下一下的震颤之外,根本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寒烟还没回来……”司予栀咬着指甲,“外面动静这么大,又那么黑,她要是一个不小心掉到坑里去——”
“前辈会没事的。”叶含煜看她一眼,义正辞严道,“你怎么知道,这动静不是前辈制造出来的?”
与此同时,无数即云寺弟子仓皇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能望见天幕上璀璨闪跃的虹光。
“住、住持——”
有人惊慌失措道,“那里是——”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金色佛光笼罩,被施了噤咒。
飘摇风雨之中,桌面上排排火烛明明灭灭。
冥慧住持捻着白玉菩提,眼眸微阖,身后是重伤禅定的闻思等人。
他回想起不久前,一尘师祖回予禧宝殿闭关前最后所言。
‘今夜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得擅离洞府。’
‘裴施主同云施主之间,旧事尚未肃清,他们之间的因果,便让他们二人来了结。’
冥慧住持静默片刻,闭着眼睛缓声开口。
“今夜雷雨交加,不得妄言妄听妄视。”
弟子小心缩回来,却静不下心来,洞府外雷声和着雨声,又隐隐传来地面震颤一般的沉闷轰鸣之声。
一道绯红色的虹光拔地而起,陡然将整片天地映得亮如白昼。
弟子愕然抬眸。
不远处大厦将倾,轰鸣阵阵。
予禧宝殿竟被刀光拦腰斩断!
云风眉梢微动,并不惊惶,身形于夜色之中化作一道雪白的残影,瞬息间便出现在另一颗梧桐树下。
他摇了摇头,似是无奈:“长嬴,你我旧识一场,你当真要不顾往日情分,亲自手刃昔日挚友?”
说到这里,他唇畔流露出一抹奇异的笑意,“千年过去,浮岚往昔却依旧历历在目,我可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记得。”
话音未落,昆吾刀光已至。
铺天盖地的威压将梧桐木压得寸寸尽断,猩红的刀光反照上裴烬那双冷寂的眉眼。
他眉间杀意腾腾,却反而笑了。
“这话若是美人在怀,听起来的确让人心猿意马。”
裴烬笑意不达眼底,“但换在你口中说出来,真是令人作呕。”
一阵接一阵的轰响中,予禧宝殿彻底化作断壁残垣,沉默地在雨中倾頽。
声音陡然静了下来。
被雨水打湿的烟尘变得沉重不堪,艰难地在泥泞之中黏连。
裴烬踏着残枝断木提刀而来,衣袂没入夜色,雨水顺着刀身流淌而下。
他掀了掀唇角,“你是不是真当本座是蠢货?”
闷雷在苍穹之中缓缓炸裂开来。
沉重的闷响中,电光亮起,映亮了含笑端坐的白衣身影。
“云风,”裴烬淡笑一声,沉寂的黑眸却毫无半分笑意。
他慢慢吐出几个字,“早在一千年前就死了。”
第117章
乾元(五)
夜色深重,大雨滂沱。
“云风”素来温润斯文的神情,总算在这句话中露出了一点裂痕。
他稍有点意外地抬起眼,同裴烬对视片刻,缓缓笑了:“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冰冷的雨水落在眉间,裴烬慢条斯理地抬起眼。
浓郁的潮湿水汽钻入鼻尖,缠绕成一种更浓烈的血腥气。
回忆里也正如此刻,一片黑暗空茫,辨不清方向。
但溅在脸上的血是温热的。
巫阳舟背着他自逐天盟阴冷的牢狱中杀出来,有热血飞溅而来。
周遭太吵,太乱,他本辨不清是属于谁的。
但他仿佛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裴烬开口时才察觉自己嗓音嘶哑,几乎辨不清音节。
“云风,是你吗。”
巫阳舟身形一僵,那道染着血气的气息并未远离。
片刻,传来一声苦笑,少年熟悉的清朗声线染上几分辨不清的苦涩:“本不想让你察觉,但还是躲不过你的眼睛。”
云风克制不住呕出一大口血。
巫阳舟被困于大阵之中,却带着一人生生杀出半条路来,只是,他也到底不过是一个人,走到这里已然力竭。
剩下半条路,换他来赎罪。
云风视线落在裴烬被碎发遮住的眉间,还有他被宽袖遮掩的右手。
“看不见也好,我对不起你,没有脸再见你,只能用这一条命来还。”
说着,他神情陡然扭曲,像是在抵抗着什么,半晌猛然一剑扎向自己手腕间。
他身体本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剑之下,折扇清脆一声坠地。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逐天盟修士四面八方用来,云风咬牙用尽全力扑向一人,替巫阳舟让出身位。
那是两人拼上性命撕开的唯一一条生路,狭窄逼仄的生机在金鸣声中摇摇欲坠。
巫阳舟最后深深看一眼浑身浴血的白衣少年,咬牙大喝一声,扭过头去背着裴烬俯冲疾行而去。
“长嬴。”
空气里尽是血腥气,粘稠的风扑上面门,裴烬已没有力气再回头。
“你向来心胸广,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这一次,拜托你一定要恨我。”
“但若侥幸你真的不怪我——代我好好照顾流华师妹。”
“我们下辈子再做兄弟。”
一道轻得不能更轻的声音湮没在腥风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后来,在视觉尚未恢复的那些杂乱沉郁的日子里,裴烬心乱如麻。
他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
那时他为修炼裴氏秘术不要命地耗费精血,云风惊讶问他:“你不怕死?”
当时年少轻狂,他不屑嗤笑:“年纪轻轻,活都还没活多久,怕什么死?”
那日风也是这样大,枯黄秋叶摇曳不止。
旁人劝他,他满不在乎:“活那么久有什么好,万事有尽头才显得珍贵。”
他说他不求长命百岁,只求惩凶除恶,在世的每一日都无愧于心。
那个贪生怕死的人附庸风雅,秋日里摇着一把折扇,煞有介事摇头摆手。
“人各有志,我志不在此。”
“只要能勉强争些寿元,陪在流华师妹身边。”
“我便知足了。”
一个想活的人死得很早。
没那么想活的人却如此长命。
昆吾刀光大盛,锋锐刀锋压上“云风”脖颈。
“你的修为竟恢复到了羽化境?”
刀光漫天而来,命门受制,这一次,“云风”几乎毫无还击之力。
他眉目流露出几分阴郁,片刻不知想到什么,迎着刀锋反倒笑了。
“原来她待你这么好?真难得,你这千年来众叛亲离,孑然一身,有一个愿意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
“云风”悠悠笑道,“只可惜,千年前千年后,我似乎总是遇见连理分支,鸾凤分飞之事。”
横在他颈间的昆吾刀陡然一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烬剑眉紧皱,浓墨般的雾气顺着雨幕逸散而出,渡劫期修士的神识铺陈开来。
片刻后,他重新转回脸来,眉目沉冷压着戾意,雨水顺着高挺的鼻梁向下坠落。
“她在哪?”
颈间横着令九州亡魂丧胆的邪兵昆吾,“云风”脸上却依旧是微笑着的。
“我说过了,长嬴。”
雨夜湿冷,他笑意和煦抬起眼,气定神闲,“你我旧友一场,你的道侣,我自当好好照拂一番。今日你彻夜不归,她难免受冷落,我不过是代你安抚她。”
话未说完,颈间便是一痛。
一道猩红的刀光破开雨幕,遥遥斩出。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抬手。
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