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阿软小心翼翼打量着身边人。
平安哥哥比从前俊美得多,也厉害得多。
她有点失落地垂下眼。
好像有很多东西变了,除了穿不尽的漂亮衣裙,吃不完的山珍海味,还有很多很多。
比如她没办法再扑到平安哥哥怀里取暖,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饿着肚子,还骗她说吃过了。
他们好像再也回不去从前那样了。
阿软姿态生分,一尘禅师眼眸微沉。
他伸手攥住她还未收回的手,用了力气。
“就连你……也想离开我吗?”
阿软一愣,随即摇摇头:“平安哥哥怎么会这么想?”
“只是有些……”她静了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想借着这个动作遮掩几分尴尬。
“只是有些自惭形秽。”
除了起初意外而条件反射的挣扎,女子的手都乖巧地在他掌心,一动不动。
微微的热意恰到好处地传递过来。
一尘禅师指节松了松,又缓缓扣紧了。
“阿软,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
房间里燃着的是一尘禅师送的鲛人膏,淡紫色的火光闪跃,阿软的脸色显得更红。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弱:“可……可平安哥哥,你是仙人,我只是个凡人……”
“你介意吗?”
阿软抿起唇角,飞快地抬眸看一眼一尘禅师,对上那双愈发深邃的眉眼时,耳根色泽变得更红。
“阿软当然不介意。”她轻声道,“只是担心你……”
嫌弃。
话还未说完,手便被用力攥紧了。
“阿软。”
火光澄莹,一尘禅师半张脸在明,半张在暗,更显得鼻眉高挺,被映亮的半张脸丹凤眼狭长微垂,眉间红痣若隐若现。
“我只想同你在一起。”他注视着她,一字一顿认真地开口,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借着这句话告诉自己,“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平安哥哥,你是即云寺首席,不能结道侣……唔……”
剩下的声音被湮没在紧贴的唇齿间。
更多的话,一尘禅师不想再听了。
后来回忆起来,那一夜的月色格外温柔,风格外暖,晃动的火烛融化在垂落的纱幔之间。
他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冬日,有人的身体带着几乎烫伤他的温度,钻入他怀里,渗透入他心里。
他被彻底抚平了。
翌日,一尘禅师将红着脸钻在被窝里不肯出来的阿软安顿好,立即去置办道侣大殿需要的东西。
不,他该先向观空住持辞别。
即云寺弟子不能结道侣,但若他不再是即云寺中人,他有何不可?
不争了。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从今日起,他只想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过好自己的生活。
观空住持大怒,一尘禅师执意下山,一人一禅杖,生生自即云寺重重阻挠之中杀了出来。
他并非毫发无损,一尘禅师不愿让阿软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像是很多年前那样,往无垠的雪地中走。
他一边服下灵丹,一边将云桑最华贵的嫁衣钗头凤买下,该买的,不该买的,尽数收到芥子之中。
肉包子拿在手上,这么多年,整个九州各地佳肴源源不断送到这间府邸,阿软最喜欢的却还是当年那个肉包子。
一尘禅师再回去找阿软的时候,本该紧闭的大门开着。
静。
太静了。
就像是这间房中所有的人都为了避开他,一夜之间走了个干净。
他感觉不对劲,连忙大步往里走。
“阿软?”
“阿软,你在哪?”
“阿软,别闹了,你说句话。”
越往里走,那种诡异的寂静便越迫人,寒冷的风带来愈发浓郁的血腥气,带走了油纸包里的温度。
这府邸实在太大,一尘禅师将每一寸角落都找了一遍,他唯独不敢进最中央那间房。
尸横遍野。
分明他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阿软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染着很淡的红晕。
她说:“平安哥哥,阿软等你回来。”
那些失去了很多年的东西,仿佛就快要回到他身边。
唾手可得的距离。
房门虚掩着,一尘禅师推开门走进去,阿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已经死了很久了。
她身下是殷红的血泊,属于她的血染红了被褥和衣裙,像是穿上了一身秾艳的嫁衣。
烛火还没熄,蜡油堆积在边缘,火光随着推门涌入的风,狂乱地摇曳。
一尘禅师手里的肉包子掉了一地。
看痕迹,这只是一场意外。
是天灾,而非人祸。
云桑城有野兽出没,一夜之间杀光了整座府邸的人,从明珠夫人到杂役护卫,无一幸免,全都给野兽填了肚子。
凡人真的很脆弱。
这消息在呼啸的寒风中,像是长了腿很快便跑开了。
死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己身边的人,所有人听了这事都没当回事。
甚至有人难掩恶意地笑:“整日占着云桑那么大的地方,这回惨了,被野兽盯上了吧?”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天天炫耀给谁看呢?”
“死了好,死了之后,那房子可以拆了吧?咱们这么多人只能挤在那么小的地方,她一个女人带着几个护卫,竟然住那么大的房子里。”
“报应,一定是报应。”
“……”
这些声音在风中并不真切,一尘禅师盘膝坐在琉璃瓦顶,睁开了眼睛。
人,原来都是这样坏的。
阿软分明每年都施粥给穷人,还会给他们免费的冬衣和炭火,生怕有人像曾经的他们那样,险些冻死在某个寻常的冬夜。
为何天道连这样善良的女子都容不下。
天色很暗,灰云如铅,彻骨的冷冽自风中倾轧过来,刀割一般的刺痛。
一尘禅师想问天道,他退让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他究竟要经历多少痛苦,多少失去,才能慈悲。
一尘禅师收紧了手臂,将阿软抱在怀里。
阿软很冷,身体也僵硬,昨天还柔软蜷缩在他怀中的人,眼下却像是一块冰,怎么都捂不热,融不化。
一尘禅师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场大雪。
那时阿软也在他怀里,看着一只被冻僵了的猫,声音细若蚊吟。
【平安哥哥,今年冬天,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
那时他什么都不懂,脑子里被冰冻成了一团浆糊。
他只是咬着牙,撑着一口气。
他说不会的。
一尘禅师低下头,他冰冷的唇印在阿软冰冷的眉心。
错了。
都错了。
第126章
玄都(六)
那年冬,一尘禅师重新回到即云寺,向观空住持认错。
到底是最得意的首席的弟子,观空住持起初便不同意他离寺。
见人好端端回来了,虽说看得出破了戒,但观空住持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但观空住持也听说山下出了事,持着禅杖叹息着念一声“阿弥陀佛”。
“人生在世,无常为本。阿软已逝,在者节哀,一尘,你该代她好好活着。”
一尘禅师低着头,整个人都被拢在梧桐木降下的阴翳之中,辨不清神情。
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观空住持见他心绪平静,颇有几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势,心下更觉得欣慰。
他也还记着玉溶晔所提的“灵占之事”,见一尘禅师面容无波无澜,彻底放下心来。
“但听闻阿软逝世之后,云桑城内还死了许多人,几乎半座城池的人都没能幸免于难。”
一尘禅师低垂着眼,连睫羽都没动一下。
许是光影作祟,他唇角仿佛勾了一下,但很快,那弧度便不复存在。
“是野兽作乱。”
观空住持不疑有他,点头道:“不久浮岚便要至寺中传道,在这之前,此事交由你来摆平。”
一尘禅师垂眸低下头。
“好。”
浮岚很快便开始了,一日一尘禅师沿着山径向下走。
无间堂前梧桐木郁郁葱葱,再向前行,是予禧宝殿,来自九州各处、世家大族的嫡系子弟都聚在那里,等待着讲学开启。
蓊郁葱茏的树荫之下,一名锦衣玉冠的青年被围在中央,站在他身边的,大多脸上都挂着谄媚讨好的笑容。
“司少主,再不久浮岚行至东幽,到时候便是浮岚大比了。”
“到时候,司少主定能夺得头魁。”
“说起来,司少主,即云寺的一尘禅师和乾元裴氏少主裴烬,近年风头都极盛。若是说起势均力敌的对手,这二位,你觉得谁能够算得上?”
那个被围在正中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听到这句话,才冷冰冰扯唇笑了声。
“当然是裴烬。”
其他人还想再多说点什么,冷不丁有一人看见树影后的人,眸光陡然凝固。
“一、一尘禅师……?”
这话一出,四周皆静。
众人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身,有点尴尬。
司槐序也稍稍撩起眼睫,顺着其他人目光扫来一瞥。
一尘禅师安静立在树荫之下,见所有人的视线都看过来,他只是笑笑,转身便离开了。
他原本也没打算参加浮岚大比。
司槐序这种贵公子看不上他,他不在乎。
一尘禅师离开即云寺,第一件事便是按照玉溶晔于无定轮中所见,去了历州,只身入寂烬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这世上最冷静的疯子。
裴烬眼下所拥有的一切,原本都应该是属于他的。
是裴烬抢走了他的一切。
他为什么不该报复?
报复鸠占鹊巢的裴烬,报复狠心抛弃他的乾元裴氏。
凭什么这么多年,他在翻涌的苦海中挣扎。
而那些人却可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站在岸边,身边衣香鬓影,莺歌燕舞,享受着众星捧月,却又对他承受的一切苦难冷眼旁观?
直至进入寂烬渊,一尘禅师才察觉,原来九州即将出世的并非唯有一件神器至宝,而是两件。
因缘扣与玄都印前者至纯,后者至邪,相生相克,方能够维持天地间平衡。
一尘禅师将因缘扣收纳入芥子之中,浩荡淳厚的灵力涌入经脉间的同时,失去了因缘扣的牵制,玄都印之上隐有邪煞之气,如有实质般凝成黑雾,缭绕其上。
明灭的灵光冲天而起,天降异象,用不了多久,乾元裴氏定会抢先赶至此处,将玄都印带回宁江州。
接下来的一切,都会如无定轮中所见的那一切一般,如期上演。
真可笑,或许这便是天意命运。
尽管裴珩毫不犹豫地把他放弃了,可到头来,发现玄都印的人,依旧是他。
那么他吃的那些苦,阿软丢掉的一条命,又有什么意义?
一尘禅师带走了因缘扣,又将玄都印刻意留在更显眼的位置,等待着乾元裴氏有朝一日将它带走。
这一次,他不会抵抗不了玄都印的诱惑,借用其中的邪煞之气。
他要让裴烬来使用它。
裴烬不是要夺走他的一切吗?
那也该不论好坏,照单全收。
他要让裴烬作为裴氏少主,最后害死整个乾元裴氏。
害了整个天下。
让裴烬来做那个千人憎,万人骂的祸害。
……
“观空住持,也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