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尘禅师微微笑道,“没想到他竟有几分敏锐,在你被逐天盟困锁于牢狱中时,察觉到了怪异之处,反倒前来问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是我的师尊,是将我自苦海中拯救出来的人,这个世上,除了阿软之外,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我曾经经历的一切痛苦。”
“所以我对他说了实话,我以为他会认可我、心疼我。”
说到这里,一尘禅师指腹轻抚禅杖。
这柄禅杖曾于观空住持手中把玩多年,杖身之上甚至有明显摩挲过的痕迹。
一尘禅师摸了摸那些微微泛白的位置,轻笑。
“可他竟然说我枉顾苍生,不义不仁,勒令一百零八名内门弟子将我团团围住,想要将我押解至乾元裴氏,献上因缘扣。”
“我如何能够答应?”一尘禅师将禅杖轻轻放回地面。
他温和笑着道,“所以他死了。”
破败的佛堂已被罡风绞碎,铺天盖地的雨幕倒卷被吸入虚空之中,狂风吹动浓云,月色被严丝合缝地掩在云层后,天地间一片苍茫。
仅剩下明明灭灭的虹光,裴烬眼神分辨不清。
他唇角缓缓滑下一抹血痕。
温寒烟距离他更近,鼻尖里钻入浓郁的血腥气,和着潮湿的水汽,显得更冰冷朦胧。
一尘禅师所言令她心底一阵激荡,但眼下更受影响的人,显然不是她。
修士斗法之时心绪震荡,轻则反噬内伤,重则走火入魔。
一尘禅师此时将这些尘封多年的真相和盘托出,可谓其心可诛。
温寒烟皱眉抬起头,一尘禅师唇畔笑意愈发深邃。
“听完了这些,裴烬,你还觉得你有资格杀我吗?”
他指腹轻点因缘扣,一道灵风轰然席卷开来。
“你最应当做的,便是自戕在我眼前。或许这样,我能够代乾元裴氏勉强接受你的忏悔,令你报答乾元裴氏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一尘禅师话声还未落地,温寒烟便冷声打断。
“裴烬,不要听。”
她的手指被雨水打湿,本便不高的体温彻底融在不尽的雨幕之中,搭在裴烬指尖的时候,像是冬日化不尽的雪。
却又似是那一束很淡的暖阳落下来。
“在裴家主和玉宫主的刻意规避之下,乾元裴氏本已不该覆灭,是一尘禅师刻意将大宗气运引上不归之路。若说这是你们之间的因果,那云风师祖和玉流华前辈又何其无辜?”
温寒烟用力收紧了指节,将裴烬垂落的手指和衣摆一柄拢在掌心。
“还有我体内的无妄蛊。”
她一字一顿道,“他本有万种方式为阿软和自己讨回公道,却又在那万种之中,唯独选择了眼下最血腥最残忍的一条路。他不过是在合理化自己体内的邪肆杀性。”
“裴烬,你们之间固然有因果,可眼下那因果早已不再只局限于你们之间,而是牵连了上下一千年无数条性命,牵扯了整个九州。”
雨夜之中,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人缓缓抬起头。
眉间的碎发顺着雨幕向后滑落,露出了原本隐匿在阴翳之中,那双狭长冷冽的眼睛。
裴烬反手握住温寒烟的手指,她的指端泛着刺骨的凉意,他不算高的温度竟然缓慢地传递过去。
温寒烟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开口时,虽然因心神动荡而受了内伤,嗓音微哑,声线却极稳,语气也出奇的平静。
裴烬眼型偏长,眼角眼尾都呈现着凌厉的锐角,平日笑起来看着深情款款,漫不经心,此刻没什么表情时,看起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锋利。
“所以那一日,我的腰牌并非遗落,而是事先被你所盗。”
一尘禅师稍有点意外,裴烬此刻竟然还能如此平静同他对话,甚至有余力思考千年前那些细枝末节之事。
在他的预想之中,他口中这些真相,该是压垮这天之骄子脊梁骨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此事既然提起来了,一尘禅师也并没打算隐瞒。
他大方笑一声,应下来:“没错。每一枚裴氏墨玉牌之上,都蕴着属于乾元裴氏的渊源之力。”
一尘禅师视线落在裴烬衣袂间垂落的残影。
“我试过了。”他指尖在自己腰间的位置点了点,“他们说的没错,我果然是裴氏血脉。”
裴烬垂眼看向墨玉牌,其上凹凸不平的腾龙纹路反射着莹润的光泽,倒卷入上空的雨珠掠过“长嬴”二字。
“难怪,你能够知晓无妄蛊的制法。”
一尘禅师并不意外裴烬提及此事:“而你却永远不可能知道它的解法。”
他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裴烬,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别。”
裴烬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当年玄都印出世的消息,也是你传出去的。”
一尘禅师抚掌笑道:“不错。”
“自从那日借你腰牌一用,我便彻底确认了自己的身世,自那之后,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乾元裴氏,只待裴珩入寂烬渊。”
“因此,玄都印出世,我第一时间便知晓了。”
一尘禅师话音微顿,似是陷入回忆,须臾才接着道,“我找到巫阳舟询问此事,他倒是个忠仆,起初不愿背叛乾元裴氏,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他像是回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忽地一笑,“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裴珩将我送至云桑,当真有好处。好就好在,我能够洞察人心,而你自负又愚蠢,整日钻研剑法,却不懂识人。你们乾元裴氏上下,全都是蠢货,竟无一人看出巫阳舟对卫卿仪的心思。”
“我将司星宫的灵占预言告知他,只问了他一句:难道你不想得到她吗?若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卫卿仪必死无疑。裴珩优柔寡断,满心家国大义,他太无私,不够自私。这样的男人,是守不住自己心爱之人的。我告诉巫阳舟,若是想要保护好卫卿仪,便一定要听我的。”
“这样一来,一切都变得很简单了。”一尘禅师微微一笑,“只需要这短短几句话,巫阳舟便毫不犹豫,乖乖将一切和盘托出。”
裴烬脸上没有多少情绪,下颌却紧绷成凌厉平直的线条。
饶是并非亲历千年前的事,仅仅受玄都印影响了神魂,温寒烟都感觉自己心口因为一尘禅师这段话而不断地翻涌起血腥气。
她不愿再让裴烬继续这样听下去,继续这么下去,但凡裴烬理智失守,场面恐怕要彻底一发不可收拾了。
温寒烟当机立断出声打断。
“你故意不让巫阳舟出手阻拦乾元裴氏销毁玄都印,却偏偏背后放出风声,引得整个逐天盟震动,人人相争。”
她眸光冰凉,“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玄都印这样的宝贝,即便明知它至阴至邪,试问整个九州,又有何人不想将它收入囊中?”
一尘禅师笑意不达眼底,“人就是这样贪婪的生灵。我费尽了辛苦,做了这么多,自然是为了让裴烬也体验一下,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滋味。”
他语气平淡,淡然之中却压抑着深刻的暴戾和恨意。
“只可惜,他还真是个不死的,先是失了明,又失了右手,成了个废人,他竟然还能东山再起,甚至琢磨出了一套左手刀法。”
“疯子。”温寒烟缓缓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却像是说中了一尘禅师的某种心结,他陡然狂笑三声,再次抬起眼时,眼眶比眉心一点红痣更猩红。
“裴烬既然占了我的位置,占了本该属于我的好处,他难道就不该承担拥有这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吗?!”
话音刚落,一尘禅师双手飞快结印,一尊送入云霄的法相悍然震动天地,只短短一个瞬息,法相笼罩下来的阴影几乎将整个即云寺都笼罩在内。
“啊啊啊——”
惨叫声划破沉睡的夜幕。
无数小心翼翼躲在洞府中的即云寺弟子,在这一刻陡然被一阵剧烈的疼痛自昏迷之中强行唤醒,发出痛苦的哀嚎声。
他们浑身的血肉都像是被撕碎风干,宛若剥落的外壳,露出内里的灵力。
冥慧住持猛然睁开眼睛,环视一圈,只见弟子们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而闻思几名长老状况也未能好上几分,浑身灵力都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呼啸不绝地向外倒流。
就连他自己,也仿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抽离灵魂,浑身都泛起尖锐的疼痛。
千万道灵力自倾頽的屋脊之中冲天而起,源源不断涌入法相金身之中。
不远处的院落之中,凶悍无匹的力道同闪跃的结界冲撞在一起。
结界之中,司予栀和叶含煜仰面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结界之上虹光针锋相对地来回撕扯着,两人却似是累极了正在小憩一般,被严丝合缝地保护着,安静沉睡。
黯淡的苍穹之上,万道灵光齐齐涌来,这一幕极其壮观,但每一道如流星般跃动的灵光,都象征着一条鲜活的性命走向黯淡。
“十万七千四百二十六道光柱。”只一眼,温寒烟便在密密麻麻的灵光之中辨清了数量。
罡风扑面,她眸底倒映出铺天盖地的光带,良久,眼眸微转,看向一尘禅师,轻轻笑了一声。
“于是你便要整个九州生灵涂炭,千万人为你千年前曾经历过的痛楚陪葬买单?”
温寒烟起初也觉得一尘禅师何其不幸,可不提乾元裴氏尸横遍野,千年前惨死于他手的云风做错了何事?
这千年来,因玄都印而陨落的千万名修士,又做错了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她那沉睡中被火海剑光夺去性命的娘亲做错了什么?
眼下即云寺中千万弟子被当作那法相的养料,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你若恨他,恨裴烬,恨乾元裴氏,那你大可杀上门庭同他们当庭对峙,讨个说法。是杀是剐,我想,无论是裴氏夫妇还是裴烬,千年前都绝无可能有半分怨言。”
狂风掀起温寒烟雪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她在风中抬起眼,“可你偏偏没有,偏偏只是躲在暗处,做个敢怒不敢言、藏头露尾的懦夫。或许你曾经经历的一切苦难都应当被整个九州铭记于心,天下苍生都应给你一个交代,可你搅动风云,扰乱九州大统一千年,残害了不知多少无辜生灵。你眼下所做的一切,都令人不齿。”
“天下苍生?”像是听见什么可笑至极的话,一尘禅师仰首狂笑三声,“天下苍生——天下苍生究竟是何等面目,难道你不该比贫僧更知晓吗?五百年前你为天下舍身炼器,五百年之后呢?你得到了什么,他们又给了你什么?!”
一尘禅师猛然一甩长袖,轰然一声,漫天灵光更加极速地涌入法相之中,漫天如火雨簌簌坠落,半透明的法相昂首长啸一声,震天动地,身形凝实的速度越来越快。
“天下苍生——这群身无长物,只会动口搬弄是非的小人,他们难道不该死吗?阿软曾对他们那么好,她死之时,得到的也不过是谩骂讥诮!这样喂不熟的东西,留他们在这世上,究竟有什么用处?!”
他冷笑一声,“贫僧让他们今日在无知无觉中死去,不过是缩短了他们衰老的肮脏过程,这难道不算是替天行道?”
“为何没有用处?”温寒烟迎着罡风不偏不倚回视着他,“或者说,每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的价值,凭什么要由你来衡量?”
一尘禅师面容一静,冷冷盯着她。
“我的母亲生于商州青阳死于商州青阳,终其一生未曾踏出过商州半步,更未曾见过你。她于你而言无异于一粒尘泥,她的存在对你来说毫无意义。”
温寒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于我而言,她重要至极,甚至曾经就是我的全部。”
“她同阿软一样,一生未行恶事,这样的一个人,却因为你的一句‘毫无用处’而惨死于火海之中。”温寒烟鼻腔里逸出一声轻笑,“凭什么?你以为自己是神仙?你有什么资格掌控决定凡人的生死?”
“你的师尊观空住持,将云桑无家可归的乞儿带回即云寺中,悉心教导,给予他们家和温暖,也曾给了你活下去的勇气和生机,更是千百年来镇守鹭洲一方不受邪祟侵扰,从无懈怠——而你,却因私欲作祟,亲手狠心杀了他。”
温寒烟冷然抬眸,“这样的你,同你口中那些所谓‘喂不熟的东西’,又有什么分别?你究竟哪里来的脸面说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一尘禅师俊美慈悲的面容扭曲一瞬,良久,他心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你果然同任何人都不一样——”
说到此处,一尘禅师唇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意,“你可知晓,贫僧为何苦苦维持着你体内松动的无妄蛊,却也迟迟不愿杀你?”
温寒烟黑眸微眯。
“温施主,你有所不知,在司星宫无定轮中的千万次推演中,除了贫僧和裴烬之外,你也自始至终在其列。”
一尘禅师身后立着浩大无匹的法相,他居高临下投来一瞥,眼眸低垂,宛若佛般悲天悯人。
“裴烬与玄都印之气相融,肉.身不死不灭,若想彻底杀了他,少不了你的帮助。”
他勾起唇角,“所以我选中了你,将无妄蛊种于你体内。但与此同时,你也是唯一的变数。”
变就变在,她从来不受任何人所控。
天崩地裂,巨大的法相口中吐出一道人形的灵光,灿金色的剪影逐渐在虚空之中凝成一名沉睡的女子。
在她身侧,镜光倾斜而下,将她的身体牢牢包拢在内。
裴烬脸色微变。
“裴烬,今日你来得正好。”一尘禅师自虚空中落下,轻盈立于女子身侧,将她温柔揽入怀中。
他示意那面水镜,“这面水镜的气息,你是不是感觉很熟悉?”
裴烬眸光沉郁,并未出声。
温寒烟目光在那剪影和水镜多停留了片刻。
眼下尘埃落定,她不难猜出,那剪影便是明珠夫人的亡魂。
而那面水镜,便是最后一块昆吾残刀,最后一块玄都印所化。
温寒烟面容沉冷,语气笃定:“是你用它激发了即云寺弟子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再令他们死于恐惧本身。”
一尘禅师悠悠然挑起唇角:“是。昆吾刀凶性太盛,尤其是其中镇着的三百五十八条亡魂,极为棘手,想要镇压住它们,还当真有些费力。”
“贫僧想了很久,才想出不需要纯阳命格修士,也能镇住昆吾刀凶煞之气的方法。但是这样一来,所需要的亡魂,便多了十倍的数量,而且要经过更精密复杂的处理。”
“但说到底,玄都印的数量还是不够,不过,裴烬,你来得正好。”
说到此处,一尘禅师笑着看向他。
看向裴烬袖摆之下垂落的刀光。
“贫僧还没有正式谢过你,此番登门拜访,替我寻来了这样多的玄都印。”
温寒烟眸光微厉:“你要昆吾刀有何用?”
“贫僧也是后来阴差阳错得到这片残刀,才偶然发现,原来先前将玄都印留给乾元裴氏的我,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一尘禅师轻抚着怀中女子剪影的眉眼,缓声道,“玄都印和因缘扣本为一提,零落东西,如何能够物尽其用?”
“只有它们完全合并为一提,才能显露出最强横的威力。”
一边说着,他目光落在阿软身上,或温和,或慈悲,或阴戾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了。
一尘禅师只是看着她。
温寒烟瞬间了然。
“你想要复活她?”
一尘禅师轻轻一笑,并未否认。
“你们已在簋宫中见过了蔻朱,也应当看见过她临死前的模样。”
他语调波澜不起,“她早就该死了,但是我让她活了下来。”
“既然她能活下来,阿软就一定能够活下来。”
一尘禅师微微倾身,温热的唇瓣印在阿软虚空中以灵光凝成的残影。
落在她额前。
“阿软,再等等我。很快了,我会让你醒过来。”
他微笑着道,“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成婚。”
“再也没有人能够阻碍。”
第127章
玄都(七)
灵光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宛若一场绵延不绝的流星雨。
整个鹭洲云桑的修士都难以在这一场浩劫中幸免,浑身灵力神识都被倒吸而出,汹涌灌入参天法相之中。
这么下去,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整个云桑乃至整个鹭洲,都会变成一座死域。
而一尘禅师所结法相融汇了如此多修士的灵力,气势瞬息间攀升不止,不出几个呼吸,便已隐隐漾着归仙境尊者的威压。
温寒烟脸色极沉冷。
两名归仙境大能,于她和裴烬而言,绝对是棘手的对手。
“绝不能让那尊法相继续吸纳修士的灵力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