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莫天权被影一带回去抚养。
影一好像没有太多育儿经验,手头只有很多消耗性灵符和丹药。每次提起从头开始修炼的天材地宝,他捉襟见肘。于是自那时起他便常带着龙卫在妖族秘境中拼杀,每次都一身伤口,但总是很温和的取出灵泉仙草,做成药膳,让铁戎拿去给莫天权吃。
莫天权不吃,他就好声劝劝。
后来莫天权发现,就算他一句话也不说,只要他摇头,影一就会来见他。于是莫天权沉默的时间更久了,摇头的时间更多了。这样他就能一直见到影一。
等到他全身鳞片褪去,家里便多了几个人。
一个身穿紫衣,全身金属配饰的男人带着几个侍卫坐到桌边。他手撑在脸边,不屑的打量对面的莫天权,看着看着,他面色一变。
“这人是——”
“你们魔族需要魔尊,”曲隆站在莫天权身后冷声道,“暗凭栏,现在你该同我做交易了。”
莫天权不知道影一和暗凭栏谈了什么,后来,他开始跟着魔族长老修炼,每一招学的都很快。他开始读书,每个字都认得。司掌智慧与知识的宇魔都夸他。
每到此时,影一总会如释负重的笑笑,“主上聪慧。”
好像他一直在期待些什么。
莫天权明白,别人给的好处从来都不是免费的。他们都需要什么东西来换。
影一肯定也要什么来换。
他想要什么呢?莫天权不知道,但是莫天权觉得,如果自己给得起,就都给他。
一日,莫天权看到书上说“十年饮冰”,他凝视许久,最终提笔在纸上写——
“我本饮冰如等闲”。
他长睫颤了颤,写了下一句:
岂料他落人间。
这一张纸没有保存下来,因为等他回过神来,纸上几个字,早已被泪水洇湿了。
他死都想不到,当年那个青蛇庄人尽可欺的小孩,此刻居然坐在这里,盘算着要屠龙。他也完全想不到,自己可以拥有一束照彻己身的明光。
他哭了一整夜,才明白过来,就算影一要的他给不起,他也要把影一留下。
怎么留呢?
太简单了。
他是龙子,他是龙卫。
神龙帝和神龙卫,千百年都要在一起的。
于是,他说:“暗凭栏,我母亲给我的名字,此后不必再叫。”
“尊上想要什么名字呢?”
“……莫天权。”
他甚至没觉得这个名字狂傲。
那影一叫什么呢?
莫天权在书房里看了许久,意义特殊的几个字改了又改,调过来转过去,掰开了揉碎了,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但又藏着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小小心思。
他改了很多遍,纸张堆满了房间。在影一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写,等影一禀告完,他盖住其它纸,匆匆忙忙写出两个字,破罐子破摔,将那纸扔给他。
“你以后,就叫这个名字。”
影一捡起纸,惊讶看他。莫天权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影一叩拜,高兴又惊喜,捧着那纸说:“属下多谢主上赐名!”
白纸黑字,曲隆是他。
到此处,回忆戛然而止。
“不对……”旁观一切的莫天权突然出声,“都是错的!你想干什么!真相根本不是这样,曲隆的名字,是他自己要的。我的名字,是曲隆给的!你妄图颠倒,我可不会记不清!”
黑暗深处,有人长长叹了口气。
“是,”那人用和莫天权一模一样的声音回答,“是错的……”
那股神魂上的压迫感慢慢散去,莫天权摔到黑暗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里,一道虚影渐渐凝出,有着和莫天权一样的眉眼,和与他截然不同的金红色瞳孔。
莫天权爬起身来,眼神一肃,白仁出鞘,剑光占满了整个黑暗的空间。
在他出手前,那道虚影开口,冰冷又沉寂,“这里是你的识海,你若动手,是在伤你自己。”
“你究竟是谁。”莫天权手扣法决,沉着脸问。
虚影张开双臂,黑袍华美,那张与莫天权如出一辙的面容有一种难以撼动的威严:“如你所见。”
“……你是想说,你是龙子?”
“我就是你。”
“呵,”莫天权不屑笑了,“前辈若真想以假乱真,起码要好好窥探我的记忆才行。”
那虚影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沉默的样子仿若一尊孤立的雪瓷。他的冰冷弥散在周围空间,让人无端的压抑且恐惧。
他不说话,莫天权便眯了眯眼睛,握紧了白仁。
两人针锋相对,孤寂无声。
在莫天权再次动手前,虚影开口,“这次便看到这里吧,虽然重要的段落还没到,但他要着急了。后面再看时,你要记得,有的东西很重要,比如壬狱的调查,比如鬼龙,比如对付连屿的方法——不要过于关注他。”
“……你指谁?”
“你自己知道是谁。”
其实很早就该有营养液加更的,但是作者加不出来(第二次遗憾离场
(离场后又回来)顺带一提,写完这一章,文名只能改成《魔龙和他们的影卫小娇妻》了。
第85章
一道威严的黑色背影,
静静立在房间中央。
莫天权罕见的没穿吞天宗弟子袍,他转身时,
那身曲隆为他决定新制的黑色长摆曳地而过,
衣上的雕空纹路泛出细细碎碎的波光。
曲隆的心,被这方身影猛然击中了。
他瞳孔一缩,一下子停在原地,
瞪大了眼睛与那道身影隔了半个屋子相望。
莫天权转身,双眸沉静且冰冷,仿若浸透寒气的铁甲,
战痕累累,千疮百孔。
他开口,只说了句:“瘦了。”
曲隆后退半步,
脊背贴上房门,喉头滑动,没有说话。
莫天权似乎也没有听他回复的意思,只道:“我没有太多时间,
曲隆。前世鬼龙在这个时候找过我。他测算到鬼界会被魔兽踏破,
地狱成真,
烈焰血火,岩浆遍布,
铁红的大地成为焦土……”
听到“前世”二字,曲隆面色猛然一变,
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这人是谁,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会说这些,
为什么会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什么鬼龙,
什么意思,
为什么主上会突然说这个?
魔兽,魔兽又怎么了呢,它们怎么会去鬼界?
“主上您说…什么?”
心念电转间,他突然就明白了此刻发生的事情,可他不敢相信。
主上怎么能对他这么残忍,明明他已经要忘记他了,明明他已经决定给自己一个被爱的机会了。可前世的主上又出现在自己面前,告诉自己,你当年都在做些什么呢,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一事无成。
他当时那么弱小,弱得没能救下莫天权。
曲隆被泪水模糊了双眼。
莫天权看着他许久,最后似乎妥协了,他无声叹了口气,平淡又镇静的说:“不用理解我的话,记住就好了。记下来,转告他。你是龙卫首领,受过神龙卫的训练,是本座成绩最好的龙卫。你能记住。”
他很善解人意的没有说任何与“好久不见”相似的话语,没有在曲隆沉重的心脏上多添一份刀伤。
曲隆沉重的喘息着,他控制不住胸膛起伏,只怔怔看着面前的莫天权,眼中含泪。
“主上…”
莫天权不再看他,看着一旁冰冷的陈述着:“鬼龙说过,他卜卦得天象,‘鬼界将破,地狱无边。若挽坠落,寻白麟龙。’当时,五位龙子,仙龙为金,人龙为红,鬼龙为绿,妖龙为棕……他最后才找到我。因为种种原因,我答应下来。当年的我已经找到了平安前往魔界的方法,探得壬狱损坏的阵法中心,插着一支仙剑。告诉他一定要继续看,只要他接着看下去,就能知道一切。曲隆,你记下了吗?”
“……记下了。”
曲隆的脑子很乱,非常乱,有很多铺天盖地的情绪,夹杂着无穷无尽的道歉与自毁。他明白面前人是谁了,但他一点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也一点都不明白莫天权在说什么。
“今生,鬼龙肯定也会找到…莫天权,将那个预言和卦象告诉他。曲隆,莫天权的时间不多了。漆雕百勿盯上他了,虽然一开始并非有意,但是现在谁都看出来莫天权不简单。他无父无母,突然出现在赢氏族谱上,成了陆崖岚的关门大弟子,迟早会有这天的。没时间去历练,也没时间闭关,更没时间慢慢筹谋。让他把妖龙和漆雕百勿杀了,马上去人界吧。再拖下去,都会死。”
说着说着,莫天权停下,静静看曲隆。
曲隆手忙脚乱擦去自己眼泪,赶忙定定看着他。
许久,莫天权问:“你怕我?”
曲隆狠狠摇头。
“那为什么,你离我那么远。”
他话音落下后,曲隆愣了片刻,无措低头看向房间内自己的双脚,再看看远处的莫天权。
腿上重若千钧。
是他对不起主上,主上明明应该盛放,他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衰败。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构想当年的场景,总能想出很多很多可能的退路——比如如果叫上暗凭栏,事情可能会不同;如果自己提前自爆,主上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如果自己再强一些、再厉害一些,或许能帮主上杀了连屿。
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不甘心,都随着汩汩流出的龙血而变成绝望。
许久,曲隆才轻轻抬腿,走向莫天权。
迈出第一步后,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到了莫天权面前。
四目相对,莫天权却只注意到他没再跪他。
于是他无声笑了一下,庆幸自己确实再无退路,也不必为此烦恼了。故而他只轻轻抬起手,抹去曲隆脸颊上的泪痕。
“别哭。”那个曾经死于荒滩的莫天权轻声对这个自己内心深处爱着的男人说,“你要活着。”
他话语一落,曲隆便再也忍不住了。
“……主上,太快了。”曲隆哽咽的说,他嘴唇颤抖,为这份藏在深处的温柔缓缓跪下,拽着莫天权的衣角无声流泪,“只有二十年,太快了…属下还没准备好……”
“准备和妖龙同归于尽,不叫准备,曲隆。”莫天权静静站着,语气有一种残忍的冷静。
他的沉默不止是语言上的,更是情绪上的。他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灵魂最深处,曲隆非常努力的窥探,也只能看到和壬狱一样深不见底的裂谷。
“……属下能回来,是因为您吗……”曲隆小心将头靠在莫天权腿上,视线中华丽的袍角变成一片片模糊色块,又随着眼泪滴落而出现片刻清晰。
莫天权抬手摸了摸他头,沉默不语。
“主上……”曲隆抓住他衣袍,靠在他腿边,泣不成声,“属下真是没用,什么都没做好……明明重来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做好……属下可能永远都做不好了,怎么办……求您留下吧,属下替您去死,求您留下吧……”
莫天权仍旧沉默着,一如当年。
过了片刻,他缓缓蹲下,抓住曲隆手腕,撩起他衣袖,露出洇满鲜血的层层叠叠的绷带,绷带下面是他早就刻好、从未愈合的爆燃纹路。
莫天权将手轻轻搭上,有纯粹清澈的灵力闪过。莫天权垂眸说:“我做主将它抹了,曲隆,别再这么做。我会生气。”
随后,他抬眼,两人对视,莫天权以那平静的金眸说:“曲隆,接住我。”
“主——”
还没等曲隆反应过来,莫天权眼睛一闭,身体倒向曲隆。
曲隆接住他的身体,怔愣跪了许久后,轻轻将头靠上莫天权肩膀,泪如泉涌。
莫天权什么都没说,但曲隆已经明白了——这是一缕风中残魂,是前世燃尽性命所得到的片刻烛光。他猝然长亮,随后永远消散在风中。
他留不住他,一如当年。
……
时间一天天过去,莫天权一直没醒。
曲隆在他床前跪了三天。
第三日,他向床上人恭敬叩首,随后起身离开。
走出小院门时,外面颇为热闹,曲隆环视一圈,居然越过陆崖岚的背影看到了凤族长老、漆雕百勿、沉羽、连屿和嬴氏长老带着各自的侍卫随从都来了。
见他突然出现,众人皆停了争执。站在陆崖岚面前的凤族长老率先变了脸色,“陆峰主,你说过不让任何人进去的。他是何人?”
陆崖岚扭头看了曲隆一眼,皱眉问:“怎么样了?”
曲隆垂首,意味不明的说:“很快便好。”
陆崖岚眯了眯眼,冷哼一声,转头对凤族长老说:“凤长老,我徒弟只愿见他一个,您请回吧。”
凤族长老看了看曲隆,气愤问:“莫小友若是身负凤族血脉,就是凤族下一任族长!陆峰主和嬴氏是否太过霸道了,这般不把凤族放在眼里?”
陆崖岚慢悠悠为曲隆解围:“谁跟你说他是嬴氏的人了?”
曲隆也走上前,站定在陆崖岚身侧,拱手澄清道:“在下曲隆,一介散修。”
“曲公子!”连屿认出了他,上前一步热情打招呼,“曲公子,上次长山会一别,你可记得孤?”
“在下不敢忘
。”曲隆恭敬拱手,假意疑惑道:“不知连殿下为何来此?”
连屿如今元婴期,已不再参加宗门大比。加之之前他的行为令各路世家有所不满,故而他近年来行事也低调了许多。像宗门大比这样可参加可不参加的场合,他一般不会出面。只是当时他派了自己的龙卫,想来也是第一时间知道了莫天权的那一剑。
连屿笑笑道:“卿锋资质不俗,孤早有耳闻。这些年来,孤同他交谈,也能见他言语中聪慧。孤常认为,像他这般人物,有朝一日定能大放异彩。如今得见卿锋得证大道,孤便想着,若卿锋有需,孤愿助他脱离嬴氏,登上凤族少主之位!”
曲隆心下了然:果然连屿是来卖人情的。毕竟若是嬴氏老祖不同意,凤族得花大力气才能带走莫天权。
还没等曲隆说什么,连屿身后的漆雕百勿便摸了摸自己胸前长羽,淡淡道:“连殿下可别心急。这莫道友究竟有没有就任的可能,还得看莫道友真实身世呢……顺带一提,在下漆雕百勿,这是在下亲信,沉羽。”
漆雕百勿向曲隆介绍了一下自己和身边的沉羽。沉羽向曲隆拱手,平静的神情下藏着一丝探究的意味,想来是在担心莫天权情况。
“是的,”凤族长老一脸严肃,“嬴氏长老也在此,不如今日就让我们看看,莫公子生身父母究竟是何人?凤族对血脉十分看重,绝不允许有凤族血脉流落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