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啊啊啊嬴大人你怎么突然坐在这里啊!”暗凭栏猛地看见他闭眼前没见过的嬴棋,吓一跳。
曲隆:……
“暗凭栏,”曲隆拍拍他肩膀,“北境之事都安排好了?”
“啊、好了好了,估计今天晚上北境就要乱了。”暗凭栏抱臂转头看他,“话说,你让我做这个干什么?”
“拖延时间。”曲隆答,“漆雕百勿很聪明,只要他和蓝华、连屿再多接触几天,或许真的会猜到主上真实身份。他绝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肯定得借他人之手。陆峰主守着,我不担心明枪,却害怕暗箭。”
“啥呀,漆雕百勿还能把魔兽赶到吞天宗杀人?”暗凭栏不解。
“别忘了,”曲隆看他,“漆雕百勿钻研过魔兽反灵力,伪装魔兽下手,也是可能的。”
主上说得没错,现在时刻,已容不得他们慢慢思索了。
先杀漆雕百勿,夺北境权力。再图谋妖龙性命,实在不行,去人界谋划也可以。
听到两人对话,虽然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但嬴棋隐约有些不安:“曲隆,北境之事,虽然着急,却也不能莽撞。”
“嬴先生,”曲隆认真道,“杀漆雕百勿,也只是拖延时间。如若不然,主上定然会被识破身份,引妖龙麾下群起而攻之。”
“我不同意!”嬴棋心中一惊,忙道:“且不说我与漆雕百勿并未闹到不死不休的局面,你们对他动手,老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是因为漆雕百勿对魔兽的研究,嬴先生不必担心。”曲隆答,“其实,鬼界对魔兽的研究更多。然而若我得到消息不假,鬼龙会成为除魔族之外第一个被魔兽吞噬的界面。也就是说——有人在背后操纵魔兽,企图阻碍研究。漆雕百勿进展越快,妖界越危险。”
“就算如此……”嬴棋勉强笑了笑,“也不必杀他。”
“嬴先生,”曲隆饱含深意的看他一眼,“漆雕百勿是先生弟子,主上亦是先生弟子。先生不会不明白,究竟是谁要杀谁。”
此话一出,神行宝车内空气凝固片刻。
曲隆对要害莫天权的人持零容忍态度,嬴棋早就知道。如今,是莫天权与漆雕百勿有死仇,帮嬴棋只是顺势而为。嬴棋当然明白。
暗凭栏听不懂他们俩人打哑谜,故而自己一个人打了个哈欠,歪着身子去捞小几下柜子里存着的小点心。
嬴棋看他一眼,片刻后才低头打开柜子里的暗格机关,把柜子转了个个朝向他,算是破了这层薄冰。
只是曲隆没动,仍旧紧紧盯着嬴棋,仿佛在逼着他给出结果。
接收到曲隆的目光,嬴棋动作微顿,坐定后,低声道:“可他太聪明了。”
漆雕百勿,太聪明了。
嬴棋垂眸说:“你应当也明白,太聪明的孩子,总会被人寄托更多的希望。我自小便是嬴氏骄傲,不仅修为进益破快,文法才学也算当世无双,‘狮虎不入北,熊鹰不行南’,这话你定然也听过,可我只想——凭什么。当年我第一次见他,便知他能承载我的野心。只要我悉心教导,这朵孕育着嬴氏野心的毒花便能盛放出常人无法企及的光芒。我和他说:百勿,你要当北境之主。他那时只有八岁,却很认真的反驳我:老师,王不是当上的,也不是选上的,更不是努努力就可以的。王就是王,生来就是,不论当下。我就是;那时我才知道,我究竟选中了一个多么狂妄自私的孩子……但我一直抱有幻想,希望他能让嬴氏再上一层楼。如你所见,我赌错了,不仅错了,还将嬴氏这些年来在北境植下的根系毁得一干二净。”
“曲隆,”嬴棋看向他,“我不想与漆雕百勿刀剑相向。拿回北境,便够了。”
在曲隆看来,嬴棋还是太过善良了。
“待夺回北境后,几位化神期魔族会留下来帮您。”曲隆不置可否,但终究还是同意了:“其它事情,嬴先生还是同主上说吧。”
嬴棋也知道这等事情曲隆做不了主,只点点头,感激他愿意等上一等。
暗凭栏一直在旁边吧唧吧唧吃东西,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要打架了吗?”
“要打。”曲隆点头。
不仅要打,还要尽快打。
神行宝车路过宣城上空时,曲隆便找了个空挡溜走了。
他身后本跟着各路势力的眼线,如今皆被神行宝车吸引了视线,曲隆在几位元婴期魔族的掩护下使了个法决便溜了出去。
……
宣城里影四、影五和占止都在。
一见到他,影四大大松了口气:“大哥!“
沉羽如今跟着漆雕百勿,铁戎守在莫天权身边,影三正在魔界,暗凭栏和自己都去了吞天宗。如今知道吞天宗生变,他俩人只能道听途说打探消息,如今见到曲隆,才放下一颗心。
曲隆点点头,将来龙去脉简单讲了,随即看向一旁的占止:“影四,你让空魔送占止先走。今晚之后,让北境那些动过手的魔族也先走。”
“大哥……”占止害怕看他,“发、发生了什么,走去哪里啊?”
“影三会在那边接应你,”曲隆走到占止身边,拍拍他肩膀道,“记得将妖族特征全部藏起来就好。”
“那、那大哥,”占止弱弱询问,“主上存在我这里的三千枚轰雷针怎么办?”
曲隆表情一僵,“三千枚什么?”
“轰雷针啊。”占止小声解释,“我的刻纹,可以增加轰雷针两倍威力。只要布置得当,把整个北境炸成坑都行。主上让我亲自带在身上,千万不能有闪失……针他不要了啊?不要可太好了,我每天带着这些都觉得害怕……”
曲隆心念电转,问他:“主上让你准备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占止挠挠头,“就你说有事在身离开半年之后……啊对,也就是主上闭关之前那段时间吧!”
曲隆明白过来:那段时间,也正是自己进入禁地看守魔兽的时间。
这三千枚针,是莫天权准备用来对付魔兽的!
他肯定也早就想到了,与漆雕百勿一战,这只魔兽定然会发挥作用,而不论这只魔兽最后会为哪一方所用,造成的损失都是不可估量的。
莫天权早就为这件事情想好了收尾方式。
“你的刻纹完成了?把这些东西给我,你还是得先走。”曲隆要过占止的储物戒,自己收了起来。
一旁,影四担忧问:“大哥,那主上……”
曲隆看他一眼,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前世,主上有一百年记忆,若要全部看完,得十天?一个月?一年?
曲隆心里同样着急,但他不敢表露半分。
他和暗凭栏,得撑起这一切。
当晚,北境火光四起,烟尘弥漫,阵法光芒闪耀了一整夜,照得天边发白。
第58章
第二天,
甩掉追兵的暗凭栏前来汇报战况。
“嚯,”他踏入宣城小院屋门,
环视四周,
“你们住的地方真淳朴啊。”
他的声音在宽阔空荡的屋子里回响,被墙壁振成喑哑扭曲的调子,到最后渐渐平息。
曲隆独自一人坐在前厅桌边,
恰好全身没在漆黑的阴影里,只有双瞳反着一点亮得刺目的光芒,紧紧盯着走进来的暗凭栏。
暗凭栏与他对视,
不知为何心虚的吞了口口水。
许久后,曲隆突然动了。他身体前倾,拿起桌上茶壶,
边倒茶边抬头看他:“如何?”
“还能如何?”暗凭栏压下心头紧张坐到曲隆身边,端起冰裂纹茶盏一口喝光了,“北境乱遭了,漆雕百勿连夜走的,
但没带走你们那个沉羽……诶,
其他人呢,
就你一个?”
曲隆再给他倒了杯茶,漫不经心的说:“都出去了。”
“噢……”暗凭栏又喝了一口,
随后偷偷瞄他,心虚的问:“我怎么觉得你要跟我说些什么?”
“的确。”
曲隆点头放下手中茶壶,
自己靠回椅背,“我一直没问过,江城之事,
是你所为?”
暗凭栏看了他片刻,
随后不可置信:“就这个?”
“就这个。”
“你吓我一跳!”暗凭栏长出一口气,
趴桌子上无奈:“你整得气氛这么严肃干什么?这问题尊上早就问过我了,我知道,你们过了我的秘境、进了蛛网森林、被那个蜘蛛精暗算、拿到四方花匣。没错,我是幕后主使,因为通过蛛网森林我才来了妖界,所以迫不得已和那蜘蛛精合作。你想问什么,蜘蛛精和我的关系还是浮生花到底会不会梦到幻想中的场景?”
曲隆表情一滞,“主上问过了?问的是这些?”
“是啊。”暗凭栏道,“尊上就是那个时候认识我的吧?陆大人多方打探我的消息,都是化神期,我也藏不了多久。本来想和其它魔联手把他杀了的,谁知道他是尊上老师。误打误撞,尊上和我们见面了。”
然后便是莫天权与前任魔尊留下来的石雕杵出现感应,确立了他魔尊的身份,在妖界的魔族全数归顺。
“那都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那只蜘蛛精还是后来尊上亲自杀的呢。”暗凭栏思索了一下,“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既然如此,我只问一点,鬼界的浮生花,究竟有什么作用,能不能招引魂魄?”
“呃……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鬼界最喜欢玩什么三魂七魄、转世轮回,和魔族功法不是一个道道。”暗凭栏摊手,“而且四方花匣也不是魔族本意,只是意外形成的。”
“三魂七魄,转世轮回……”曲隆喃喃自语,明白暗凭栏也不清楚这些,便严肃问他:“那浮生花会不会梦到幻想中的场景?”
“这个……我要说了,你别怪我缺德啊。”暗凭栏先预警了一下,“你也知道,当初四方花匣里不止进过你们几个妖族。我拿其中几人做过实验,得到的结论是:事情可能是幻想的,但是场景、人物,都是真实存在于做梦人记忆中的。”
曲隆皱眉陷入沉思。
陆崖岚说过,莫天权自江城回来后便觉得有异。也就是说,在那时或许前世主上残魂便在他体内了。可是江城一行,曲隆自忖除了那鬼界四方花匣外,莫天权绝无半点可能接触有关神魂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时候……
见他思考,暗凭栏从桌上支起身子左右看了看,起身准备去找找储物架。曲隆注意到他动作,抬头问:“你想要什么?”
“噢,影四说他这里放着针线。”暗凭栏在储物架上翻了翻,“我找出来补补衣服。”
曲隆:“……在那边,我帮你拿。”
魔界的衣服也有阵法保护,但是魔族实在不爱惜,再牢固的阵法也顶不住暗凭栏随意折腾。
两人自前厅角落柜子里找出一些针线,曲隆帮他补了补身上的衣服,还给他缝了一小圈毛领,看起来气派不少。缝衣服时,曲隆顺便听了听暗凭栏说江城的事情,然而都是些大差不差的事情,对为何前世主上会突然出现仍旧无甚头绪。
暗凭栏坐在他身边不敢乱动,十分配合问话,生怕他一针扎自己腿上。
“诶,这是什么毛啊手感真好。”暗凭栏摸了摸自己领口。
“应该是……狐狸毛和狗毛。”曲隆看了看屋外天色,低头细致锁好最后线头,回答。
暗凭栏疑惑:“你不是狼吗?苍狼不换毛的?”
“换。”曲隆收起针线,“但我的毛都被主上征用了,这里没有。”
暗凭栏无语:“……我突然也想养一只妖族了,毛茸茸的,挺可爱。”
曲隆将针线筐收回墙角储物柜,没有提出这在妖界是违反法律的,“你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什么想法?”
“我、我能有什么想法……”暗凭栏双臂支在椅背上,左看看右看看,“走一步看一步呗。”
“我总觉得——”曲隆直起身来,转身看向椅子上的暗凭栏,“你比我知道的东西更多。”
暗凭栏翘着腿嘿嘿一笑,没反驳曲隆这句话,“你别羡慕哥,我好歹是个化神期,尊上器重我是应该的。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曲隆走到他身边坐下,静了一会儿,垂眸问:“主上很器重你吧。”
暗凭栏骄傲点头,“那是自然。”
“不然也不会让你来看着我。”曲隆话里有话。
“咱俩谁跟谁,”暗凭栏笑着戳戳他,“我来看着你,也好陪你聊聊天啊。”
曲隆扭头和他对视,简洁有力道:“主上已经醒了。”
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的暗凭栏:……
之前莫天权还晕着,根本没下过这个命令。现在曲隆说“让暗凭栏看着自己”,不正是说明莫天权已经恢复、可以再次领导魔族了吗?
“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暗凭栏心虚的移开视线。
见他还狡辩,曲隆直接起身往屋外走。
暗凭栏一惊,“诶诶诶你等等——”
他也赶忙起身拉住曲隆,“对对对,你说的对。尊上醒了,让我来保护你的。尊上说你不能踏出这个门。”
曲隆:“……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一早,现在的话,估计到凤族了吧。”暗凭栏也看了看天色,窘迫挠头道。
其实曲隆早就猜到了。
影四和影五离开前,曲隆同他们说过什么时候回来,但是约定时间已过几个时辰,两人如今未归,暗凭栏又一脸神秘,曲隆便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他没想到,居然真的没有人来告诉自己,主上也真的没有问自己任何问题的打算。
曲隆面无表情甩开他手,“主上不信任我。”
“哎呀都说了我是来保护你的。”暗凭栏无奈推推他肩膀,让他进屋再聊,“尊上说了,你想知道什么都告诉你。这哪是不信你,不信你就不会什么都告诉你了!”
面对这个化神期魔族,曲隆知道自己着急也没用,故勉强压下怒火坐下问:“主上接下来要干什么?”
暗凭栏笑了笑,也挨着坐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接下来尊上应该会直接去见嬴氏老祖吧。尊上看到你留的信息了,如果和嬴氏老祖谈得好,漆雕百勿不成问题,连屿的话,我们魔族努努力,也不算什么大事。”
曲隆眯了眯眼,“嬴氏老祖和主上也有关系?”
“之前见过两面吧,这倒不是尊上偏心,他就带了我去,一个龙卫没带。嚯,你知不知道嬴氏老祖现在是合体期啊?我当时直接吓跪了……”
暗凭栏真没说大话,任何关于莫天权如今权力关系的事情,他有问必答,也只答他知道的那些,可光听这一点,便已令人心惊肉跳。
越听,曲隆越是扶额闭目不语。
他内心泛起惊涛骇浪——究竟是什么时候,莫天权从一只懵懂的小龙变成一位手握权柄的无冕之王?
他独自一人踩着这些风浪走了多久?曲隆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问完,已是深夜。
曲隆静静靠在椅背上,看远方冷山上的天空亮起点点星光。
“你……渴不渴?”暗凭栏小心说,“我给你倒点茶?”
曲隆突然扭头问他:“我要是走出这个门会怎么样?”
“那你是必不可能走出去的。”一听这问话,暗凭栏表现出对自己修为十成十的信心,“我还是要面子的。再说了,你也没有必须要出去的理由啊?你就别反抗啦,尊上的命令,你还能拒绝吗?噢,不过几天之后我们也确实要走,你在这里露过面,宣城不能待了。”
曲隆无声笑了一下,攥紧拳头道:“你说的对,主上命令,我不会违背。我只是不甘心。”
凭什么莫天权一点都不愿意使用他,他曾以为自己是他手下最好用的拆骨刀。
莫非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其实……我问个问题,也不知道你们龙卫能不能问。”见曲隆点头,暗凭栏凑近他小声说,“就是、那个……尊上是不是喜欢你啊?”
曲隆沉默片刻,“为什么这么问?”
“魔族,都、都这样。”暗凭栏尴尬笑了笑,“我瞎猜的。”
“都怎么样?”曲隆疑惑,“你说。”
“额,都喜欢欺负弱小。”暗凭栏支支吾吾道,“我是在人界学到这个词、观察到这个现象的。你们妖界好像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一点。如果魔族喜欢的人能力相当,我们啥也不敢说。但如果魔族喜欢的人比我们弱,我们……保护欲很强。”
曲隆冷漠:“你是说我太弱了。而且欺负弱小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不不不,”暗凭栏马上澄清,“就是……对比啊,对比我手底下的魔族的话,龙卫确实……有那么点不够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