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七月榴火 > 第3章
  果然,当岳山川在西单商场门口看见她时,毫不客气地拎起她发泡的袖子,“我好像知道你爷爷为什么总说‘甄家要完蛋了’。”
  这也是甄稚一直没想明白的。明明两个姑姑人聪明又懂时髦,爷爷却偏要让两个儿子接手红叶服装厂,到现在生产线上还在出二十年前的款式,订单能有多少?
  爷爷的腿脚不太好,近年来已经不能坐很久的车去工厂检视,所以每当换季的时候,甄稚总会穿着新打版的衣服,模特走秀似的,面无表情地在院子走
T
台。
  “现在工厂里都是些什么师傅,这衣服能有年轻人愿意穿吗?”老爷子每次看了都不满意,冲甄青松发火,“你要是不懂时髦,就去书房最底下的柜子里翻嘉禾以前买的那些《瑞丽服饰美容》,你让师傅照着模特穿的样式一件件做,订单它能上不去?”
  甄稚的父亲,刚愎自用的北方爷们,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有错,梗着脖子分辩:“杂志上都是时装,拍照给人看的,这些吊带、露脐装走在大街上谁好意思穿?”
  气氛降至冰点,甄青松又找补一句:“爸,现在卖东西都强调找准目标群体,不可能有一样东西适合所有人。我都想好了,咱们厂是老牌子,年轻人不喜欢,可咱本来也不是给他们设计的——您摸摸这羊绒,鄂尔多斯产的,红叶做的是品质货。”
  老爷子不想和他费口舌,接过甄稚端来的雀舌呷了一口:“我听说工厂新招了一批师傅。是我给你说的服装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吗?”
  “爸,眼下服装生意不景气,咱们还是得节约成本。”甄青松说,“年轻人不如老师傅经验丰富。”
  甄稚也不知道家里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反正这个月她的零用钱又被克扣了二十。本来她今天还约了一个人,要在西单百货的麦当劳见面,但此时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勇气推开玻璃门。
  “怎么,中午没吃饭啊?”岳山川见她的目光还黏在“开心乐园餐”的玩具展示柜上藕断丝连,赶紧把她拖走,“知道今天要跟我一起逛西单,专门瘪着肚子来敲我竹杠?”
  对了,她怎么就忘了?她现在可是有个亲哥哥——不,堂的。
  “哥,你就带我就吃个汉堡嘛……”甄稚咬咬嘴唇,见他不为所动,又改口,“一包薯条也行!”
  岳山川想了想:“那我今天上午去网吧的事,你不准告状。”
  “您放一万个心。”甄稚作势把两片嘴唇之间的拉链拉上。
  岳山川去柜台点餐,甄稚百无聊赖地拄着下巴,观察熙熙攘攘的人群。前两年亚洲金融危机,很多外贸公司接不到出口订单,经济萎靡了很久。大家都盼着千禧年是个转折点。如今看来,似乎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猫着腰溜进来,蹑手蹑脚地绕到她跟前:“在想什么呢?”
  这时正好岳山川端着餐盘过来,看见有个陌生的女生,疑惑地给甄稚使眼色。
  “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哥,岳山川。”甄稚转过身,“这是我同桌,杜若。”
  “嗨……你好。”杜若极小声地问了好,习惯性推了推眼镜,“我去洗个手。”
  等杜若走远,岳山川皱着眉把餐盘放到她面前:“你怎么还叫了别人?”
  “买衣服诶,你一个男生,我担心你眼光不好,影响我在泽楷哥面前的形象。所以我让我同桌给我一起参谋。”
  甄稚注意到面前的餐盘里,不仅有一袋薯条、两杯可乐,还有一个开心乐园餐的红盒子。拿出套餐里的食物,盒子最底下还有个玩具,是她最喜欢的汉堡神偷。
  “哇,你买这么多,得有一百块了吧?”甄稚顿时对他刮目相看,“哥你什么时候发达了?”
  “快吃你的吧,这么多都堵不住你的嘴。”
  岳山川见杜若从洗手间回来了,把餐盘里的可乐分别放到两个女生面前,一个人插着兜坐在旁边发呆。
  填饱了肚子,一行三人慢悠悠地逛起服装店。
  本来岳山川给自己的角色是造型顾问,没想到只是个人形衣架。两个女生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聊八卦,路过一家店就进去把流行的款式试个遍,岳山川不仅要提两个人的包,还要帮她们抱着一堆备选的衣服。
  但西单商场不是两个女生轻易能消费得起的地方。一个下午过去了,两人只是过足了“橱窗购物,只看不买”的瘾。
  “小石榴,别忘了正事。”中场休息时坐在长椅上,看着甄稚正被半截旺旺碎冰冰冻得直往手心呵气,岳山川忍不住提醒她,故意慢吞吞地做口型:林泽楷——
  “知道了知道了。”甄稚赶紧说,“那么多漂亮衣服,我选不出来嘛……要不你站在男生的角度,帮我选一选?”
  岳山川说:“你自己喜欢不就行了?”
  “光我喜欢可不行。”甄稚给他使眼色,在提醒他别忘了答应过的事。
  杜若不明所以:“那还要谁喜欢?”
  “哎呀,没谁!”甄稚在脸发烫之前三两下把棒冰捏碎吃完,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继续干正事。”
  踏破铁鞋无觅处,她们接下来走进的服装店,是一家
1994
年进入中国的品牌。门店的装潢别具一格,与服装风格相得益彰:把英伦大学校园风格和健康运动的理念相结合,无论是版型、用料还是设计,都十分考究。
  她一进去就感觉到有了目标。
  “岳山川,你看!”甄稚摸着一条呢子背心连衣裙,在手心里摩挲,“1940
年代就流行起来的千鸟格呢子,本来给人感觉很老派,却巧妙搭配上圆形娃娃领的白衬衣,轻盈中带点儿稳重,一下就变得适合年轻女孩穿了……真该带你爸和我爸多来西单和王府井转转。”
  杜若也凑过来:“这条裙子是好看。甄稚,你要不试试?”
  “她这是想起老本行了,充满了家族使命感。”岳山川对杜若说,“你别管她了,先去试你自己的。要我帮你拿包吗?”
  这家店可圈可点的款式实在太多,甄稚逛了半天还是走回原点,拿起那件白衬衣配千鸟格的假两件连衣裙。
  “我还是喜欢这件……你呢?你觉得好看吗?”
  岳山川说:“那就这件。”
  “你不是来给我提意见的吗?”
  “你挑自己喜欢就好。”岳山川盯着她的眼睛说,“不用猜别人的喜好去迎合,你就尽情做自己。这样就很好了。”
  甄稚很少见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本以为今天和他出来逛街,免不了又要听到这张恼人的嘴蹦出讨厌的话,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
  “哥,你……”甄稚嗫嚅了一番,“是不是中邪了?”
  岳山川气得闭目养神:“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他去柜台结了账,收银员提议可以把吊牌剪了,现在就换上。这条裙子正适合这两天穿,等秋意再深,就要多穿一件外套了。
  甄稚焕然一新走出试衣间,下午六点,还可以逛一会儿街再回家。她第一次穿自己觉得很时髦的衣服,觉得不好意思,总觉得走在路上有人盯着自己。
  好在杜若一直拉着她的手,两个小姐妹亲亲热热地走在街头,甄稚很快就适应了。
  街边新开了好多两元店,里面琳琅满目的文具饰品、家居日化,卖什么的都有,统统两元。告别了西单的高消费,还是这种街头小店让人觉得没负担。
  岳山川在门外等,两个女生一起扎进琳琅满目的小商品里,目不暇接。
  “杜若,你过来看这个。”
  甄稚从玫红色塑料筐里拣出一个钥匙扣。最近很多游客都爱买这种纪念品:瓶盖大小的滴胶里,封印着一只金龟子或是瓢虫。钥匙扣底部涂着夜光材料,还印着古色古香的两个字:琥珀。
  “明明就是工艺品,天然琥珀才不长这个样子呢。”甄稚如数家珍,“我家珍藏着一块天然琥珀,下周一带到教室里给你看。”
  杜若对多足昆虫可不感冒:“你不怕虫子呀?”
  “说到这我就来气……”甄稚瞥了一眼店门口岳山川的背影,“某人在我小时候总喜欢往我身上扔虫子,我可算是被锻炼出来了,甚至后来都变态了,在院子里捡到死了的昆虫我还要拿个放大镜解剖。”
  杜若表示不太理解,但尊重,随口应付了一句:“你有这样的爱好,没想过以后当医生吗?”
  甄稚心里一动。她好像确实从没考虑过,未来的职业还能有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选择。
  “对了,甄稚。”杜若看到一串用塑料珠子串成的草莓挂件,拿在手里把玩,“你哥为什么要叫你‘小石榴’?”
  “因为那是我的小名儿。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因为父亲的名字里有木字旁,母亲的名字里有个“留”字,所以甄稚出生的时候,父亲在院子中间种下了一棵石榴树。等石榴树长大,女儿也长大了。女儿长大后也许会远行,但石榴树会永远长在甄家大院里,一岁一年轮。
  杜若忍不住说:“你爸妈很爱你。”
  甄稚兀自笑了笑,没接话。当她还是一个胚胎,沉睡在那一汪混沌的水里时,父母对她最大的期望只是她能平安降生。可是现在,他们盼着太多的事,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似乎都指望她一个人来承担了。
  那岳山川呢?为什么他都是甄岳了,都没人来要求他呢?
  “你哥也很爱护你。”杜若悄悄地瞧着门口那个颀长的背影,“真羡慕你。我妈工作都没了,就为了给我添个弟弟。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我弟,就知道抢我的东西。”
  甄稚笑道:“那是今天你在,岳山川有所收敛。我们俩干架的时候,你弟都还没出生吧?你是不知道,那时候我每天都要告八百回状,后来我爷爷都烦了,给了我一根环卫工的扫把,让我把他扫地出门。”
  两个人都笑起来,热络地挽着手往外走。
  华灯初上,周末的街头还会热闹好一会儿。
第5章
佳禾
  千禧年的国庆节是个大日子。除了是能连着休7天小长假的第二年,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家庭,第一次齐齐整整地围坐在一桌吃团圆饭,包括岳明心和岳山川。
早在凌晨四点,甄稚就双眼迷离地被陈留芳从被窝里拖起来。
每年十月一日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是甄家每年的保留节目。自从老爷子腿脚开始不利索,不能再去凑热闹,这项活动就开始由两个儿子主持安排。
今年甄青松突发奇想,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套绿色运动服,背后印着五个大字:红叶服装厂。底下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国庆节升旗仪式,那可是全国直播的。”他自鸣得意地介绍,“咱们家十几口人,只要被电视台的摄像机捕捉到,那就是一次免费的广告。”
夜色还未化开,日出前天空是灰蓝色,天安门城楼灯火通明,建筑的轮廓由闪烁的黄白灯带镶边,广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人们大多穿着喜气洋洋的红色或是庄严肃穆的黑,人群中一排葱绿格外显眼。
甄稚把绿色运动服的拉链封到顶,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哈欠连天。
岳山川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双手揣在兜里,精神涣散:“早知道你们甄家有这活动,我一定会劝我妈找别的男人。”
“确实……”甄稚脑袋开始小鸡啄米,有一瞬间真睡着了,一头栽下去,人瞬间清醒过来,“还有这身丑衣服,丢死人了……狗路过都要回头看两眼。”
前面的大娘转过头来,白了她一眼。甄稚自知失言,赶紧住了嘴。
这样振奋人心的活动,似乎只有小年轻瞌睡多。随着时间逼近六点,周围人都振奋地翘首张望,挥舞着手里的小国旗。
陈留芳打了一下甄稚的后脑勺:“别睡了!站这儿都能眯着,跟马似的。”
甄稚强打起精神:“结束后我就马不停蹄回去补觉。”
“哪儿这么多觉!”陈留芳立刻安排,“一会儿你和嘉禾陪我去逛菜场!十几口的午饭,真是要累死我。”
“妈,我想睡觉……”甄稚欲哭无泪。
陈留芳说:“只要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今天就没有偷懒的份儿!一会儿你大姑要去取阳澄湖空运来的大闸蟹,你二姑约了打孔和安装师傅,要赶紧在降温…
  千禧年的国庆节是个大日子。除了是能连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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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小长假的第二年,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家庭,第一次齐齐整整地围坐在一桌吃团圆饭,包括岳明心和岳山川。
  早在凌晨四点,甄稚就双眼迷离地被陈留芳从被窝里拖起来。
  每年十月一日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仪式,是甄家每年的保留节目。自从老爷子腿脚开始不利索,不能再去凑热闹,这项活动就开始由两个儿子主持安排。
  今年甄青松突发奇想,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套绿色运动服,背后印着五个大字:红叶服装厂。底下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国庆节升旗仪式,那可是全国直播的。”他自鸣得意地介绍,“咱们家十几口人,只要被电视台的摄像机捕捉到,那就是一次免费的广告。”
  夜色还未化开,日出前天空是灰蓝色,天安门城楼灯火通明,建筑的轮廓由闪烁的黄白灯带镶边,广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人们大多穿着喜气洋洋的红色或是庄严肃穆的黑,人群中一排葱绿格外显眼。
  甄稚把绿色运动服的拉链封到顶,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哈欠连天。
  岳山川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双手揣在兜里,精神涣散:“早知道你们甄家有这活动,我一定会劝我妈找别的男人。”
  “确实……”甄稚脑袋开始小鸡啄米,有一瞬间真睡着了,一头栽下去,人瞬间清醒过来,“还有这身丑衣服,丢死人了……狗路过都要回头看两眼。”
  前面的大娘转过头来,白了她一眼。甄稚自知失言,赶紧住了嘴。
  这样振奋人心的活动,似乎只有小年轻瞌睡多。随着时间逼近六点,周围人都振奋地翘首张望,挥舞着手里的小国旗。
  陈留芳打了一下甄稚的后脑勺:“别睡了!站这儿都能眯着,跟马似的。”
  甄稚强打起精神:“结束后我就马不停蹄回去补觉。”
  “哪儿这么多觉!”陈留芳立刻安排,“一会儿你和嘉禾陪我去逛菜场!十几口的午饭,真是要累死我。”
  “妈,我想睡觉……”甄稚欲哭无泪。
  陈留芳说:“只要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今天就没有偷懒的份儿!一会儿你大姑要去取阳澄湖空运来的大闸蟹,你二姑约了打孔和安装师傅,要赶紧在降温前给你爷爷那屋装个空调……你们要是不帮我,我怎么把一大家子肉啊菜的提回去?”
  甄稚本想追问,家里的男人们怎么就不能帮忙了,人群中突然开始窸窸窣窣,周围有人压低声音说:“开始了开始了!”
  仪仗队和国旗手列队整齐,护送着崭新的国旗,在上万人的注视下,来到天安门广场的升旗台。伴着大气悠扬的旋律,甄稚在无数颗脑袋后面努力踮脚,等国旗快攀顶时才看到泛着鱼肚白的天色中那一抹红。
  赵嘉禾已经适应的大学生活,即便是凌晨起床,居然也能化着全妆。甄稚在心里叹服。
  “走吧,坐你三伯的车。”陈留芳招呼两姊妹。
  “岳山川呢?他作为青年劳力,怎么能不加入我们?”甄稚四处张望,“他凭什么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
  陈留芳还没有完全接纳那两个新加入的家庭份子,只顾提着折叠买菜小车在前面走。
  赵嘉禾搂着她的肩膀说:“难得放假,你就别说话惹小舅妈不高兴了。”
  “我不明白,怎么这世上还能有人比我更讨厌岳山川?”甄稚的脑海里掠过甄家大院里的每一张脸,“可能我都算喜欢他的了。”
  “你知道为什么这回国庆节,大家第一次松了口,同意让三舅一家人来大院一起吃饭吗?”嘉禾见她愚笨,有点着急。
  说的是。上一次这一大家子整齐地聚在一起,还是在三伯和岳明心的喜宴上。甚至结婚当天,两位新人都没和甄家人同桌吃过饭,只是按习俗挨个桌子敬了酒。
  “不知道。”
  “小舅妈光让你学习了,什么都不告诉你。”嘉禾说,“因为岳明心签了财产分割协议。以后甄家分家,三舅只会分到那个小别院,其他什么都没有。前几天刚把过户手续办完。”
  甄稚没想明白:“为什么?岳山川不是三伯的亲𝔏ℨ儿子吗?”
  “你可真是大公无私啊,以后去检察院上班得了。”嘉禾无奈地看着她,“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钱,还担心卖亏了。”
  七点钟的早市,蔬菜瓜果都很新鲜,各种翠绿叶子上还凝着水珠。
  “瓢儿白多少钱?”陈留芳挑挑拣拣,“……便宜点儿,你这一点都不新鲜,我看到你刚才拿个小水壶在上面洒水。”
  陈留芳杀到满意的价格,把几捆用橡皮筋捆扎的瓢儿白扔进买菜篮,打开钱包数了钱交到赵嘉禾手上:“要买什么菜,我刚已经写了条子给嘉禾了。你们买好以后,看还剩多少,买点儿自己想吃的。我现在要去排队买黑猪肉,你们买完了就来肉店找我。”
  等陈留芳走了,赵嘉禾拿出一半给甄稚:“我们兵分两路,我先去买字条上的菜,你去买你想吃的。给我来串儿葡萄,其他的你看着买。”
  二姐做事很麻利,价格只要讲到她觉得合适,就不会再和小贩多磨嘴皮子。甄稚知道自己也得赶快点儿。除了买水果和瓜子,下午她约了杜若来家里写作业,还得再买些招待朋友的吃食,比如无水蜂蜜蛋糕和现烤蛋卷。
  这家菜市场离家很远,甄稚从没来过,所以边逛边找,要费些时间。她买了巨峰葡萄、秋月梨和砂糖橘,没什么经验,还买了半拉秋西瓜。
  买好了老上海蜂蜜蛋糕,甄稚扎紧塑料袋,抬起头四处张望寻觅赵嘉禾的身影。目光扫到在隔壁“杜氏现捞”的卤菜店,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灯光明亮的卤肉摊前,隔着玻璃,杜若戴着一次性袖套和透明口罩,正在熟练地帮客人切酱牛肉和卤结子。店里生意很好,时不时有人问她,素菜多少钱一斤。她回答着,手里的菜刀一点儿没停。操作间的门打开,一个中年妇女提着两半新出锅的卤猪头肉放到她面前的方盘子里。
  甄稚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她知道杜若家是开中医堂的,爷爷每天都会坐诊两小时,但她不知道她家同时还开卤菜店。一边是望闻问切,一边是手起刀落。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好像无意中窥见了杜若的秘密。下午还要约着一起写作业,她得赶紧忘掉刚才看到的一切。
  “都买好了?”赵嘉禾这时恰好找到了她,“走吧,去找小舅妈。”
  甄稚揉了揉眼睛,跟在她后面说:“二姐,我觉得我可能是近视了。”
  中午的团圆饭,氛围整体还算其乐融融。
  岳山川难得的寡言少语,安静的时候——甄稚悄悄地观察他的侧脸,鼻梁英挺,眼窝微陷,密实的睫毛投下浅浅的影,从额头眉骨到唇峰下巴此起彼伏,也难怪她以前帮他写的那摞情书基本有用武之地。
  只可惜——甄稚掰开一条螃蟹腿,那张嘴太碎,不和她吵架就难受。
  甄老爷子说饭要吃七分饱,很快就歇了筷子,回屋听收音机去了。于是饭桌上一家子开始讨论,小长假后面几天要不要去北戴河玩。
  可惜每次放假大姑父都有值班,最近轮班的火车要开去宝鸡,等从宝鸡开回来国庆节也结束了;二姑又说节后自来水厂要迎接检查,放假后面几天肯定要回厂区加班。旅行计划不了了之。
  甄青松不死心,说不去北戴河,去香山看看红叶也好。大姑立刻说,全国多少游客都在国庆节往北京挤,今早天安门广场的盛况你又不是没看见。
  大家只好不再说旅游的事,开始谈最近的股市和全球局势,讨论欧盟都已经和咱们达成双边协议了,明年到底有没有可能加入世贸组织。如果加入了,就让甄稚毕业后去学国际贸易,把“红叶制造”送出国门。
  赵嘉禾最不喜欢听这些,端着碗扒米饭,白眼都翻到天上去。
  “说多少次了,吃饭别端着碗。”看见嘉禾把饭碗放桌上,顺手把筷子插进米饭里,二姑又说,“筷子别插饭里!被你姥爷看见又要说你。”
  “我吃饱了。”赵嘉禾直接搁了筷子,“我要去图书馆借书,先回学校了。晚上和同学逛王府井,不回来吃饭。”
  看着嘉禾的背影,二姑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叛逆得很。”
  “都成年了,该有自己的想法。”二姑父安慰她,“你正好少操点心。”
  “再不听话,好歹陪在身边。”大姑给丈夫舀了一碗当归炖鸡汤,神色黯淡,“秋秋昨天发邮件说,明年春节还不知道回不回来呢。”
  桌上只余残羹冷炙,两个姑姑收拾了碗碟,就去厨房洗碗了。岳明心擦好桌子,吩咐岳山川:“别光看电视,把地上的残渣拖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