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七月榴火 > 第28章
  甄家三个姐妹肿着眼睛,相互对视,终于破涕为笑。
  “你别烦心,等月底我回法国,在那边帮你问问有没有最好的假肢。”张秋正色道,“外国人活得那叫一个随心所欲,男的和男的亲嘴,走不动路的胖子开电动轮椅飙车,大家都司空见惯了。”
  大家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甄稚把面条提过来,虽然是干拌炸酱面,凉了也不好吃,只能算果腹。
  赵译用筷子拌着面条,感慨地说:“居然都下午一点了,脑子里有事,居然都不觉得饿。”
  “什么?一点钟了?”甄稚看了一眼腕表,腾地从病床上站起来。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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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首都机场国内航班登机口。
  前往上海的航班登机口,大部分旅客已经检完票登机。
  岳山川还坐在候机室的不锈钢椅子上。冰冷的金属传递着凉意,一直透过衣服传到身体骨骼,让浑身血液降温。
  他面前的电视在播放着新闻。屏幕上变幻的颜色投在他脸上,显得阴晴不定。
  “近日,西南地区包括四川盆地、西藏南部等地区,连续数日的暴雨致川藏南线事故频发。19
日晚七点,一辆越野车在理塘至巴塘路段发生严重车祸,从而引发连环交通事故……”
  这则新闻吸引了一些路过的旅客驻足。
  一个操着天津口音的中年男人,转头和同行的朋友交谈:“我听说这车上坐的是凯达广场老总的孙子,姓林。”
  “真的假的?”
  “能有假?今天本来约好和林总开会,会议都临时取消了。”
  岳山川的眉头皱了皱。他翻开小灵通的盖子,再次给四合院拨号。依然无人接听。
  “请注意,乘坐
CA1518
前往上海的各位旅客,我们的航班马上就要关闭舱门了,目前还有部分旅客未登机,请听到广播后立即前往
……”
  头顶上的机场广播,最后一次催促登机。岳山川捏着机票,望向登机口上方
LED
屏幕显示的时间。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提起行李箱上的两盒稻香村糕点,大步走向登机口检票。
  他的登机箱被留在原地,孤零零地,仿佛还在等一个失约的人。
🔒第44章
失散
  南鼓巷的盛夏,是贯穿整条街的寂寥蝉鸣,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每家每户吱呀摇头的电风扇。
甄稚回到四合院时,牛仔裤口袋里的机票已经作废。
她跑到客厅给岳山川打电话,打了两次,冰冷的机械音不断重复着“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放下听筒,她独自在沙发上失神了很久。
正当甄稚起身打算离开,电话铃声陡然炸响。
“奇怪,岳山川不是应该正在飞机上吗……”
她嘀咕着拿起听筒,对面明媚的女声问道:“您好,请问您是旅客‘岳山川’吗?”
对方特意把他的名字念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很清晰。
甄稚一愣:“他是我哥哥。”
“我是首都机场的工作人员,您的家人把行李箱落在登机口了,麻烦您有空来T3航站楼的失物招领处领取。”
“……好的,谢谢。”
甄稚没来得及吃午饭,饥肠辘辘地去宝钞胡同搭107路公交车。
天气澄和,风物闲美。想起昨天和岳山川一起坐车回南鼓巷,明明车窗外是一样的风景,今天却已物是人非。
地安门外,车公庄西,三塔寺前,白石桥东。
公交车在道路两旁投下的树影中穿行,甄稚把头靠在玻璃窗上,怔怔地看着那些游客们再次比起剪刀手,对着照相机扬起灿烂笑脸,然后很快被公交车远远甩在身后——恍如隔世。
突然有种预感,她和岳山川,就这么走散了。
那个熟悉的行李箱静静地停泊在失物招领处的港湾里,工作人员将它驶出来,交到她手上。
提手上系着一个行李牌,上面写着岳山川的名字和四合院的座机号码。
甄稚在值机大厅漫无目的闲逛,在麦当劳买了一杯可乐,最后去了西湖园。
坐在行李箱上,她默默地看着一架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拉升,轰鸣着冲向蔚蓝的天空,然后消失在云层的背后。
长长的航迹云印在漫天晚霞中,又慢慢消散殆尽。
首都机场每天的旅客吞吐量是六万人次,在这里,每天都会上演六万次相聚与离别。甄稚想,她和岳山川的失散,多么微不足道。
她把空可乐杯扔进垃圾桶,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甄稚把行李箱搬进小别院时,夕照将那…
  南鼓巷的盛夏,是贯穿整条街的寂寥蝉鸣,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每家每户吱呀摇头的电风扇。
  甄稚回到四合院时,牛仔裤口袋里的机票已经作废。
  她跑到客厅给岳山川打电话,打了两次,冰冷的机械音不断重复着“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放下听筒,她独自在沙发上失神了很久。
  正当甄稚起身打算离开,电话铃声陡然炸响。
  “奇怪,岳山川不是应该正在飞机上吗……”
  她嘀咕着拿起听筒,对面明媚的女声问道:“您好,请问您是旅客‘岳山川’吗?”
  对方特意把他的名字念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很清晰。
  甄稚一愣:“他是我哥哥。”
  “我是首都机场的工作人员,您的家人把行李箱落在登机口了,麻烦您有空来
T3
航站楼的失物招领处领取。”
  “……好的,谢谢。”
  甄稚没来得及吃午饭,饥肠辘辘地去宝钞胡同搭
107
路公交车。
  天气澄和,风物闲美。陶潜《游斜川》诗序想起昨天和岳山川一起坐车回南鼓巷,明明车窗外是一样的风景,今天却已物是人非。
  地安门外,车公庄西,三塔寺前,白石桥东。
  公交车在道路两旁投下的树影中穿行,甄稚把头靠在玻璃窗上,怔怔地看着那些游客们再次比起剪刀手,对着照相机扬起灿烂笑脸,然后很快被公交车远远甩在身后——恍如隔世。
  突然有种预感,她和岳山川,就这么走散了。
  那个熟悉的行李箱静静地停泊在失物招领处的港湾里,工作人员将它驶出来,交到她手上。
  提手上系着一个行李牌,上面写着岳山川的名字和四合院的座机号码。
  甄稚在值机大厅漫无目的闲逛,在麦当劳买了一杯可乐,最后去了西湖园。
  坐在行李箱上,她默默地看着一架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拉升,轰鸣着冲向蔚蓝的天空,然后消失在云层的背后。
  长长的航迹云印在漫天晚霞中,又慢慢消散殆尽。
  首都机场每天的旅客吞吐量是六万人次,在这里,每天都会上演六万次相聚与离别。甄稚想,她和岳山川的失散,多么微不足道。
  她把空可乐杯扔进垃圾桶,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甄稚把行李箱搬进小别院时,夕照将那棵紫玉兰染成温暖的橘红。屋檐下那只通体玄黑的八哥,突然扯着嗓子“哇”一声大叫。
  岳明心闻声,从副食店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小石榴?你不是和小川去上海了吗?”
  “我没赶上飞机。”
  别院的石砖路不平坦,她低着头,费力地把箱子搬进岳山川的卧室。
  “我和你三伯才听说嘉禾的事……作孽呀。”
  岳明心叹了口气,“别院里没装电话机,好多事知道得不及时,这次我们也没能帮上忙。你三伯明天请了人来家里装电话机,以后你有什么想吃的,一个电话打过来就行。”
  甄稚没接话,蹲在地上打开岳山川的箱子,想把他的衣服拿出来晾进衣柜。
  刚把拉链拉开,胀鼓鼓的箱子就弹成两半,一个粉红色的摩托车头盔赫然出现在眼前。
  岳山川的行李很少,只带了三套换洗的衣服,这个头盔则占据了大半个箱子。其余缝隙,仔细塞着各种零食,浪味仙、旺旺雪饼和小糖葫芦,都是甄稚爱吃的。
  甄稚抱着膝盖,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小腿发麻,她才拿起粉色的摩托车头盔,戴在头上,把锁扣拉紧。
  她把岳山川的衣服叠进衣柜,又把行李箱合上塞进床底,戴着头盔离开了小别院。
  后来甄稚偶尔还是会想起,2001
年的这个夏天。
  如同一部默片,这个夏天冗长、无声,泛黄的银幕切过不断重复的画面。
  南鼓巷的盛夏没有配音,只有催人眠的白噪音,那是由寂寥的蝉鸣,老冰棍撕开包装,吱呀摇头的电风扇组成的。
  画面里,甄稚提着饭盒三步并两步跳下四合院的台阶,每天中午去积水潭医院送饭。暴雨天打伞,骄阳天半眯着眼。
  银幕中,吉利车缓缓停在四合院门口,最先杵在地上的是两只拐杖腿。长长的裙摆从车底漏下来,女孩只穿右脚的鞋子,在拐杖的支撑、家人的簇拥下慢慢挪上台阶。
  她和岳山川,两个人都很默契,谁也没有再打去电话,询问或是解释那次在机场的失约。
  甄稚时常在想,自己好像突然就和岳山川变成了陌生人。就连他的近况,都是从其他亲戚的口中得知的:
  他生了一场病,连发了几天的高烧。他年迈的外婆急得大半夜打电话来,说物理降温不管用了,该买什么样的退烧药?
  高考分数公布,他的分数远超当地重本线。他被第一志愿,上海的政法大学录取。
  以及他不会再回北京,开学后直接去政法大学报到。所以他打电话来给母亲,请她帮他买一些夏天和秋天的衣服寄过去。
  ——但岳山川不知道的是,他的母亲每天须守在副食店里,脱不开身。寄给他的衣服,是甄稚去百货商店挑的。他没说衣服尺码,她只能凭借记忆里他的模样,给服装店的店员比划。
  一直到夏日尽,秋叶落,北风起。
  帽檐胡同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这一年初雪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下旬的某天,甄稚拉开窗帘,发现院子里的石榴树银装素裹,地面已经结了没过脚背的一层雪。
  上海人下雪时常做咸肉菜饭,岳明心在北京住了二十年,依然保留着这样的习惯。
  甄稚把自己裹得很厚,羽绒服镶了一圈兔毛的帽子也扣到头上,只露出一双杏圆眼,一脚深一脚浅,去隔壁小别院帮忙。
  花椒、八角和桂皮在锅里小火慢炒,炒出独特的浓香。她和岳明心在小厨房,戴着一次性手套,把盐和香料均匀地涂抹在五花肉上。
  屋里的油汀烧得很暖和,甄稚手上没停,有一搭没一搭和岳明心聊天。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当旁边没有旁人时,她对岳明心恢复了以前的称呼,“岳阿姨,之前暑假的时候,岳山川说要带我去上海,您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
  这个问题让岳明心有些意外。
  她摘下手套,把滑下来的毛衣袖子卷上去,一边斟酌着:“……你毕竟是女孩子。你们两个单独去,我怕他欺负你。”
  甄稚有些意外,涂抹香料的动作稍稍停滞了一下。
  岳明心连忙补充,“小川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嘴巴上不饶人,但本心不坏。我知道他应该不会欺负你的,但有些事……我也不好说。”
  甄稚想起了一些快乐的往事,嘴角不自觉向上扬。但她很快意识到,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很久,神色又渐渐黯淡。
  “岳阿姨,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岳山川不是你和我三伯的孩子。”
  岳明心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你们结婚的时候……您穿着粉红色的婚纱。”甄稚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说,“您和我三伯是二婚,对么?”
  “说对了一半。”岳明心笑着说,“其实我从没结过婚。我穿粉色的婚纱,是因为在我心里,我已经和小川的爸爸结过一次婚了——虽然对方大概是不承认的。”
  “至于和你三伯……”她顿了顿,“我们也只是办了婚礼,并没有领结婚证。”
  这是甄稚从未想过的答案。
  她愣愣地看着岳明心问:“为什么?”
  “因为小川拦着呗,说反正是一起生活,扯不扯证没区别,省得还被甄家其他人戳脊梁骨。”
  “但我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心话。”岳明心抿着嘴笑道,“那个臭小子不想当你哥哥。他喜欢你。”
  甄稚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破了一个洞,夹着雪片的北风灌进去,冰冷得她说不出话。
  喜欢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么现在,还喜欢着吗?
  如果还喜欢着,为什么这么久从来没打过一个电话。
  她用胳膊挡着眼睛,头扭向一边:“有沙子吹到我眼睛里了……”
  “小川之前那个号码不用了,新号码贴在客厅的电话机上。”
  岳明心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轻轻地说,“今天他应该哪儿都没去,就在宿舍里。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甄稚没有给他打电话。她在小别院和三伯、岳明心一起吃了咸肉菜饭,在开着暖气的室内逗了会儿鸟,直到短暂的白昼向西边坠落,才和他们告别。
  她冒着风雪一直步行到戏剧学院,在校门口的报刊亭买了一张
IC
卡,然后钻进了旁边的公用电话亭。
  展开手心,是签字笔写的一串电话号码。虽被体温晕得模糊开,但还好可以辨认。
  甄稚把电话听筒拿起来,夹在肩膀和颈脖之间,小心翼翼对着手心的电话号码按下去。
  “嘟,嘟……”
  抓着听筒,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好大声,几乎要压过电话的等待音。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男生嗓音透过电流,清晰地抵达她的鼓膜:“……喂?”
  岳山川,是他吗?是他。
  熟悉,陌生,也很遥远。像隔了一个世纪,隔了一个星球似的,那么遥远。
  “……哥,是我。”甄稚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她用力抓住听筒,“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吗?”
  对面的男生明显愣了一下。就当甄稚以为他要挂断电话的时候,他淡淡地开口了:“什么?”
  “我的生日——我今年的第二次生日。”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说好的。往后每一年的今天,你都会买个蛋糕给我吃。”
  寂静的雪夜,天地一片漆黑空茫,唯有电话亭里这一豆暖橘色的灯光,如同夜晚微弱的萤火,闪闪发亮。
  一年前,也是在寒冬肃杀的夜晚,没开灯的房车,一根细细的蜡烛只能照亮他们彼此的脸,却照不明深沉入海的心事。
  “究竟谁会在乎少吃几个蛋糕?”
  “我在乎啊!我可在乎了,巴不得一年过两次生日。要不然以后每一年的今天,你都买个蛋糕给我吃,就当是给我过下半年的第二次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