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七月榴火 > 第30章
  “不碍事,就是在病床上躺了太久,肌肉有些萎缩。”林泽楷胸口那块羊脂玉的玉佛坠子莹润洁白,“医生要我多活动,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下午要不要一起滑冰?”甄稚说,“冬奥会带起了全民运动,什刹海的冰场热闹得很。”
  或许是想到了之前在地坛公园没能如愿的旱冰,林泽楷愣了愣,许久才说了句“好”。
  “行,那我进去帮忙了。”甄稚态度比较冷淡,“中午一起在附近吃个饭?我二姑要感谢一下送开业花篮的朋友们。嘉禾姐也在。”
  “……不用了,还有事要忙。”林泽楷补了一句,“下午什刹海后海见。”
  虽然订制的假肢很贴合,但瓷砖地面光滑,甄稚怕嘉禾摔跤,就让她坐在收银台招呼顾客,自己在储藏室清货,填库存盘点单。
  店铺只是简装修,重新粉刷了墙面,安上明亮的几何吊灯。嘉禾不让买贴墙面的全身镜,而是去批发市场扛回来一块倾斜的镜子,说是显腿长。
  “开业大酬宾,全场
9
折,满
300
元再送一条价值
20
元的围巾。”
  甄含琅正在指挥广告店的美工在铜版纸上用
POP
字体写广告,嘉禾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不能这么写,要改一下。”
  “为什么?”
  嘉禾说:“20
元的围巾,人家一听,会觉得你送得太便宜了。”
  “要我送
100
元的我也送不起呀!”甄含琅听着直犯难。
  “满
300
元再加
1
元,可换购围巾一条。”赵嘉禾对美工说,“这么写。”
  甄含琅仔细一品,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不禁喜笑颜开:“我女儿倒是挺会做生意。”
  “那是遗传了你。”赵嘉禾笑道。
  半天的试营业销量还不错,或许是那面魔镜的功劳,光是牛仔裤就卖出了十条。
  羽绒服虽然卖得不多,但有顾客进来询问,能不能给旧羽绒服的翻新、充绒,这又让人看见了商机。
  中午的便饭设在明珠商场附近的中餐馆,虽然不如京园饭店正式,但小碗菜自助拿取,胜在选择多,接地气。
  以前服装厂是甄青松当一把手,甄老爷子几个孩子明争暗斗,连带着陈留芳也很少和两位姑姐来往。离婚以后,她不仅和甄含琅约着逛了几次街,今天还送来了一对开业花篮。
  “依我看,嘉禾这么会做生意,不如去重新考个金融或者商贸专业。”陈留芳兴致上来了,居然还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她话里没明说的意思,也在惋惜嘉禾因车祸少了一条腿。戏剧学院本就是美女云集,这下会更难出头。
  “小舅妈,高中离我太久远了,那些知识捡不起来的。”赵嘉禾无所谓地笑笑说,“我知道您觉着可惜,但我都看开了,好死不如赖活着。”
  甄稚端了鱼香茄子和醋熘白菜的小碗菜过来,正好听见家人在谈论自己。
  陈留芳说:“今年不都加入
WTO
了吗?让小石榴去读国际贸易。我听说美国的衣服样式可难看,还卖得死贵。”
  “她志不在此,想读医学院。”
  赵嘉禾换了个坐姿,用假肢跷着二郎腿,在桌子底下碰到了甄稚她都没感觉,“她跟我和张秋提过好几回,说如果二姑能把工厂经营好,她就不用学工商管理了。听到没?妈,你可得争气。”
  “姐,这是我的秘密,你怎么能到处说?”甄稚假装生气地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排骨,“不过呢如果姐要做生意,需要我鼎力相助,那甭管什么国际贸易、工商管理,就算是开卡车我都去学!”
  甄稚贯会伶牙俐齿逗长辈开心,小餐馆里充斥着欢声笑语,是服装店开业的好兆头。
  下午北京西城区又飘起了白头雪。还好不是化雪天,不然肯定冻得人惫懒,不想出门。
  什刹海已经是挤挤挨挨,前海和后海的冰场上都是游客。
  在前海冰场,可以看到北京中轴线上的钟楼和鼓楼,风景独好,又能租单人、双人冰车和冰上自行车,大多是休闲娱乐的游客在嬉戏。
  后海的冰场才是供人溜冰的场地。甄稚见差不多到了和林泽楷约定的时间,就一个人先去租了冰鞋。
  坐在长凳上弯着腰系鞋带时,一个人提着男款冰鞋坐到她旁边。
  “泽楷哥,你会滑真冰吗?”她看了一眼来人。
  林泽楷低着头整理鞋带:“应该会吧。之前我和朋友去怀北滑雪场,一年要去四五回。”
  “滑雪和滑冰是两码事,旱冰和真冰也完全不同。”甄稚穿着冰刀鞋站起来,围着长凳滑了一个圈,“人应该对不了解的事物怀有虚心,且更应该对生命充满敬畏。”
  她横过一只脚,稳稳停在林泽楷面前,“你站起来试试。如果不行,我可以带着你滑。”
  林泽楷扶着长凳扶手慢慢站起来,只觉得脚下冰刀硬挺感明显,仿佛踩在刀刃上,很难掌握平衡。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他犹豫了一下,用力握住了甄稚的手。
  “你的注意力不要放在脚下,目光往前看——你就想象自己在正常走路,只是摩擦力很小。”
  甄稚把他的两只小臂都托着,倒着往冰场里滑。
  冬日的下午阳光很微弱,灰蒙蒙的雪在视线前笼上一层病翳,愈发看不清这个世界。
  一些灵活的冰舞者从他们身边经过,让林泽楷觉得,自己仿佛在蹒跚学步。他不确定,到底是滑冰太难,还是自己小腿的肌肉萎缩还未痊愈。
  “泽楷哥,你在川藏线上开车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自己也算是个初学者?”
  甄稚忽然语气淡漠地开口。
  林泽楷心里一惊,恐惧感如同滴在湖面上的汽油,无法溶解消失,而是在灼灼烈日下幻化出复杂的斑斓。
  “……出事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他的眼眸黯淡下来,“我本来没想开车,但是我们离住宿还有一百多公里。我朋友开了一整天的车已经非常疲惫,喝了三罐红牛都不顶用。”
  甄稚沉默地扶着他,沿着冰场的外围慢慢向前移动。
  “我姐做完手术,直到现在,你一次都没来看望过她。”良久,她咬着下嘴唇说,“你爷爷给的医药费到了,凯达广场五年的租金也免了……这些就够了吗?你一次都没来看过她,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对不起!”
  林泽楷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眸。
  他推开甄稚,一个人默默地往前滑着,颤抖而笨拙。脚下的冰刀在身体的重压下,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滑去,他虚弱的腿颤抖着,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冰面上。
  “我不敢……我不敢见她。”林泽楷双手掩面,怆然泪下,“都是我的错!怪我!是我太过狂妄自大,我毁了所有人……嘉禾她是要当模特、当电影明星的,可我害她失去一条腿!”
  他的声音剧烈颤抖着,哭号声悲恸嘶哑,让所有滑冰经过的人们侧目。
  “我二姐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坚强、最乐观的……但她不是不会哭,她只是背着我们哭,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甄稚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来,看着他跪在地上像一只鸵鸟把脸压在掌心里,只觉得北风耳畔北风呼啸,让人心里酸凉。
  “听说你元宵节之后就要去英国读书了。”她的声音没有温度,“林泽楷,这就是你的‘喜欢’吗——离开这个伤心地,永远不回来,让时间治愈一切?”
  该怎么去形容她心目中的林泽楷呢?
  曾几何时,林泽楷是那么遥远,是一切优秀完美的代名词,即便是风尘仆仆出现在火车站,也是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存在。
  现在……
  甄稚不愿再逼迫他,当众剖析自己的过错。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她慢慢后退,灵巧地在冰面上转了个圈,背着手独自向前徜徉。
  冷风割面,她在凛冽中感觉到头脑极度清醒,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无穷无尽的圆里一直向前,直到把对他的那一丝仰慕遗忘在遥远的过去。
  而他依然在原地搁浅。
🔒第47章
恐吓信
  红叶服饰在明珠商场的店铺,第一个月销量极好,邻近的服装店店主时常带些瓜果小食,来向嘉禾取生意经。
年后恰逢房东要给儿子置办婚房,手头急用钱,提出预交半年房租可享八折优惠。甄含琅琢磨着划算,就让甄稚陪着她一起去交了半年的房租。
当时她们谁都没料到,蒸蒸日上的服装店,会在三个月内迅速倒闭。
但这些都是后话。
彼时的北京才开春,乍暖还寒,但很快气温就会直线上升。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天清晨,岳明心数了几百块钱,请甄稚有空时帮忙去商场买几件换季春装,和她亲手做的红豆馅青团一起寄到上海。
“岳山川到底穿什么码?”甄稚把钱揣进兜里,“前几次去商场我都是凭印象,但他太久没回来,且不说有没有变化,他原来的样子我都快不记得了。”
岳明心正站在别院的门廊里,指挥送货的师傅把几箱汽水从面包车的后备箱搬下来。
“小川这孩子脾气倔。你放心,明年我肯定把他拽回北京过年。”岳明心清点了一下货物,对师傅说,“够数,签单吧。”
“老板娘,要不……加十元,给您搬进店里?”司机师傅看着老实,两只手忐忑地摆弄着发灰的线手套
“……行。”岳明心瞥一眼他同样发灰的鬓角,抽出两张十元,“还有,我不是老板娘,我是老板。”
“噢噢好,谢谢老板。”司机双手接过钱揣进后裤兜,忙不迭开始弯腰搬货。
岳明心想起刚刚的话题,拿起挂在车门上的硬垫板,一边签单一边和甄稚说:“你不是有他电话号码么?打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他现在的衣服尺码了?”
“我才不打呢。”甄稚从周转箱里抽出一支汽水,在墙角把瓶盖撬开,“高中课业那么紧张,我可没空。”
两个小朋友又闹别扭,岳明心只觉得好笑:“你要是不想打电话,可以给小川写信。他有好几套《壬午年》纪念邮票呢,回信的时候我让他给你贴上。”
甄稚听了不免有些心动。马年邮票在元旦后发行,正赶上她期末考试,她央求父亲帮她买。结果她那不靠谱的爹又忘了,气得她那晚待在卧室里,都没出来吃饭。
“……好嘛。”
甄…
  红叶服饰在明珠商场的店铺,第一个月销量极好,邻近的服装店店主时常带些瓜果小食,来向嘉禾取生意经。
  年后恰逢房东要给儿子置办婚房,手头急用钱,提出预交半年房租可享八折优惠。甄含琅琢磨着划算,就让甄稚陪着她一起去交了半年的房租。
  当时她们谁都没料到,蒸蒸日上的服装店,会在三个月内迅速倒闭。
  但这些都是后话。
  彼时的北京才开春,乍暖还寒,但很快气温就会直线上升。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天清晨,岳明心数了几百块钱,请甄稚有空时帮忙去商场买几件换季春装,和她亲手做的红豆馅青团一起寄到上海。
  “岳山川到底穿什么码?”甄稚把钱揣进兜里,“前几次去商场我都是凭印象,但他太久没回来,且不说有没有变化,他原来的样子我都快不记得了。”
  岳明心正站在别院的门廊里,指挥送货的师傅把几箱汽水从面包车的后备箱搬下来。
  “小川这孩子脾气倔。你放心,明年我肯定把他拽回北京过年。”岳明心清点了一下货物,对师傅说,“够数,签单吧。”
  “老板娘,要不……加十元,给您搬进店里?”司机师傅看着老实,两只手忐忑地摆弄着发灰的线手套
  “……行。”岳明心瞥一眼他同样发灰的鬓角,抽出两张十元,“还有,我不是老板娘,我是老板。”
  “噢噢好,谢谢老板。”司机双手接过钱揣进后裤兜,忙不迭开始弯腰搬货。
  岳明心想起刚刚的话题,拿起挂在车门上的硬垫板,一边签单一边和甄稚说:“你不是有他电话号码么?打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他现在的衣服尺码了?”
  “我才不打呢。”甄稚从周转箱里抽出一支汽水,在墙角把瓶盖撬开,“高中课业那么紧张,我可没空。”
  两个小朋友又闹别扭,岳明心只觉得好笑:“你要是不想打电话,可以给小川写信。他有好几套《壬午年》纪念邮票呢,回信的时候我让他给你贴上。”
  甄稚听了不免有些心动。马年邮票在元旦后发行,正赶上她期末考试,她央求父亲帮她买。结果她那不靠谱的爹又忘了,气得她那晚待在卧室里,都没出来吃饭。
  “……好嘛。”
  甄稚花了一下午写信,本来只想开门见山问正事,又觉得太浪费邮资,不知不觉写了好几页,简直是在记日常流水账。去邮局一称,超重了,忍痛贴了
2.4
元的邮票。
  然而这封信却好似石沉大海,一直等了半个月,四合院的信箱里都没收到回信。
  三月中旬阳光充足,小院里石榴树萌芽长叶,树枝上冒出紫红色的叶尖。甄稚躺在小床上午睡,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看着床头那只浓眉大眼的公仔熊,不知不觉就想到了某人,气得更是睡不着觉。
  “上个大学成天在外潇洒是吧?肯定是信都懒得看,每天玩得不亦乐乎。”甄稚咬牙切齿地捏着玩具泄愤,“再给你写信我就是狗!买衣服做什么?冻死你……不对,热死你!”
  蹂躏得太用力,不小心又按到了小熊的手掌。电流“滋啦”作响,岳山川的声音再度响起来:
  “喂!你在干吗?”
  甄稚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我想……”
  公仔熊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没说完那句“我想你了”,岳山川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电了。
  岳山川不在的日子,每到夜深人静时想念他的声音,甄稚总要和这只丑萌的公仔熊握握手。
  换电池很麻烦,要沿着公仔后背的中缝拆开,从棉花里拿出电池盒,换好后再塞回去,用藏针法再把小熊缝合。甄稚自知没有这样的巧手,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录音机的秘密。
  看着面前这只哑掉的熊,甄稚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用被角擦了擦眼睛,扯着小熊的两只耳朵说:“岳山川,你等着!等我高考完,第二天我就买张票跑到你面前,骂你是小气鬼!”
  甄稚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到已经是月中,家里订的高中作文素材月刊该到了,就起身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把钥匙,去四合院门口的信箱里取。
  拉开箱门,崭新的月刊果然已经送到了。
  月刊底下还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甄稚怔住,心开始怦怦狂跳,赶紧取出来。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名字,没有贴《壬午年》邮票。准确地说,根本就没有贴邮票。
  ——这封信不是通过邮局寄出的,而是直接被人塞进了信箱里。
  今年开春,玄关的屋檐下新筑了一窝燕子。爷爷说燕子是来报喜的鸟,甄家今年一定会有喜事。
  甄稚站在叽喳逗趣的燕子窝下,拆开了那封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却用血红色的颜料写满了张牙舞爪的大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红叶服装厂甄老赖,月底再不还钱,下次找上门的可不是一封信这么客气!】
  这些字大概是用树枝蘸着红颜料写的,每个字枯瘦扭曲,挤挤挨挨占满整个页面。讨债人用了很大的力,纸面被划破,血红色透到纸背,几乎要染红她的手。
  甄稚死死抓着这封恐吓信,两只手不自觉地颤抖。
  “小石榴,进来扶我一把……”
  甄老爷子的声音虚弱地从卫生间传来。
  甄稚回过神来,赶忙把那封血红色的信揣进衣兜,跑去卫生间一看:爷爷仰面滑倒在瓷砖地上,干枯的拐杖也滚在一边。
  “爷爷,您没事儿吧?”她着急忙慌地蹲下来,想把爷爷搀扶起来。
  “别,别……”甄仕光痛苦地摇头,按住她的胳膊,“去隔壁喊你三、三伯,送我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