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老爷子被二姑推着,慢慢挪进告别厅。他穿着去年八十寿辰那天,定做的香云纱唐装。
风烛残年,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巨大的悲痛难以用言语表达。甄稚只觉得,爷爷的背影看起来更加佝偻,几乎被轮椅的椅背挡住看不见。
告别厅三面放着花圈,随着空调冷气,白色的挽联徐徐浮动。哀乐声响起,告别仪式开始。短短的五分钟,已能概括甄青松几十年的生平。
甄稚排在队伍的最后,慢慢挪动,将白菊靠在花圈下摆成一排。
仪式结束后,偏厅里摆着招待宾客的白事宴。甄家人要跟火化流程,陈留芳在偏厅交代嘉禾招呼好客人,又和来凭吊的同事朋友寒暄几句,便拉着甄稚去殡仪馆后面。
火化炉要烧近三个小时。母女两人还要在露天的焚烧炉里烧纸和遗物。
当时四合院急着转手,甄青松的不少东西都临时放在了别院。陈留芳只带了他躲债时拖的那只箱子。
她想直接把整个箱子都丢进焚化点烧掉,甄稚拦住她:“烧几件衣服就行了。箱子里没准还有些重要的东西。”
陈留芳想了想,点头道:“人这一生,搏来的一切都带不走,你爸生前不明白这个道理,死后也该明白了。烧几件衣服,让你爸在地下衣能蔽体就够了。”
一家人围在宝塔形的焚烧炉旁,沉默地烧了纸钱、金银元宝,还烧黄纸和白纸。前来帮忙的邻居懂风俗,一边烧纸,一边振振有词:白纸送孤魂野鬼,黄纸敬各路神仙。
做完了这些,拣灰炉还需烧很久。陈留芳和她在曲折的长亭里慢慢地走着,说道:“时间还早,你去送同学坐车吧。记得感谢人家。”
“知道了。”
告别厅外,赵嘉禾落落大方地和客人们道别,此刻正在送林骁雄一行人离开。不知在聊些什么,她还撩起裤脚,展示漂洋过海接到膝盖上的假肢。
“二姐,我同学呢?”甄稚走过去和林家人打了招呼,问她。
“他们坐不住,在附近转悠呢。”嘉禾停顿了一下,低声说,“你还没和你朋友说,下学期要转学的事?我不小心说漏嘴了。”
甄稚垂下眼睛:“没关系,我正要和他们说呢。”
她绕着告别厅找了一圈,最后在长亭里找到了他们。福寿园里的松柏郁郁葱葱,两个男生插着裤兜来回踱步,打发时间,杜若靠着柱子坐着发呆。
程全最先看见她,几步上前连忙跟她解释:“岳山川本来是要来的,但是这两天在杭州有暑期实践,偏偏是他带队……”
“没事。”甄稚轻轻地说,“他来不来都一样,这事始终是我该面对的。”
心力交瘁,她实在无力顾及别的情绪。等傍晚父亲落葬,她好想回去睡个长长的觉,独自在房间里昏天黑地过个几天。
“……走吧?”她故作轻松地看着几个朋友,“我送你们去附近的公交车站。”
记忆之所以难忘,主要是因为人难忘。和他们相处,是她高中两年来最难忘的记忆。所以临到告别时,才会分外舍不得。
“甄稚,下学期……你真的要转学吗?”杜若声音哽咽。
她看着好朋友哭红微肿的眼睛,嗫嚅了半天,始终发不出那一声“嗯”。突然,她脑海里闪过一个新的想法。
“本来我们现在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远,我妈打算让我转学到家附近。但是她上次提了一嘴,说是周围的学校没有特别好的……”甄稚继续说,“咱们七中不是有住校生吗?下学期开学,我去申请一个宿舍的床位。”
“真的?”杜若的眸子一下就亮起来,“太好了!”
甄稚也抿着嘴轻轻笑起来:“当然是真的,我也不想转学呀。”
她带着三个朋友去福寿园门口的公交站。这地方偏僻,只有两趟车去市内,有一条线路正好要经过南鼓巷,离杜若和程全各自的家也很近。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甄稚用力握了握杜若的手,再松开和她挥手作别,看着她和程全先后踏上公交车。
身边的胡海宽却没有跟着上去。
“你不回南鼓巷吗?”甄稚疑惑地看向他。
胡海宽注视着公交车缓缓驶向烈日下的地平线。“……我还不回家,先去城南,坐另一路公交车。”
“哦。”甄稚没有多想,低着头看着脚尖,“这个学期,真的麻烦你了……每天和我一起上下学。”
“不麻烦,反正顺路。”胡海宽在刺眼的阳光中眯起眼睛,开始另找话题,“你下学期,真的不转学了?”
甄稚两手揣在兜里,站在路沿上踢脚尖,玩着单脚找平衡的游戏。
“应该吧。七中那么好,老师好,同学也好……升学率还高,我妈应该不会有意见。”
胡海宽说:“就是听说住宿条件不好。因为住校生不多,所以没有单独建宿舍楼,都是拿教学楼最上面两层改的。一间教室砌一堵墙,改成两个宿舍,高低床挨着黑板。”
甄稚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哪来那么多要求呢?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就知足了。”
胡海宽想到自己经过了无数次的帽檐胡同,还有他借着月光漆了一晚上的红墙。短短几个月,居然已经换了主人,实在令人唏嘘。
他自觉不善言辞,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好在他等的那路公交车已经拐了个弯,安稳地驶入了他的视线。
“我回去了。”他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说,“开学见。”
“嗯,开学见。”
甄稚目送着第二辆公交车离开,荒无人烟的郊区,整片山头的郁郁葱葱,辽远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两只手揣在衣兜里,坐在公交站的长凳上,挺直身子尽力张望着。
甄稚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或许刚才有那么一瞬,她在盼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骑一辆崭新的摩托车,车把手上挂着一个粉红色的头盔,嚣张地扬着尾气向她驶来,载着她去一个能暂忘烦恼的地方,所有前尘旧梦,全丢在身后。
岳山川没有来,但她也没觉得有多糟糕。她想起《城南旧事》里,她最喜欢的一句:
不要怕,无论什么困难的事,只要硬着头皮去做,就闯过去了。
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在北京站。
双脚踏上月台的那一刻,岳山川才感觉到,时隔一年,关于这座城市的熟悉感又回来了。
他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被风尘仆仆的人潮裹挟着出站,一眼看见了来接他的程全。
“我真服了你,还记得回来啊?”程全上前接过他的行李,“沧海巨变了,你才姗姗来迟。”
岳山川没接话,开玩笑地在他胸口捅了一拳:“可以啊,在警校练得挺结实。”
“拉倒吧。”程全不领情,提着行李包快步下台阶,在大部队抵达前快速拦到了出租车。
岳山川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时间竟有些近乡情怯,许久都没说话。
程全在副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打量他:“人家甄稚都把家里的后事处理好了,你还回来干什么?回来道歉啊?”
岳山川还是没搭话,陷在重重心事中。
“可惜哟,时间不等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程全替他惋惜地叹了口气,“我可是听人家杜医生说,甄稚跟着她妈妈回河北了,要在农村住一段时间,避暑,散心。”
“我不是专程回来找她的。”岳山川把车窗全部摇下来,接触夏日炽热的空气,“我回来打官司。”
“啧啧,可真是个情种。还对甄叔的案子上着心呢?”程全有些意外,“你不是还没毕业吗?你是律师?”
岳山川冷眼看着飞速后退的钢铁建筑:“不,我是原告。”
“今晚和哥儿们几个喝一顿?”
“没空,改天吧。”岳山川说,“我约了一个我们学校法律系的学长,也是红圈所的律师,今晚吃饭。”
南鼓巷的胡同依然狭窄。岳山川在巷子口就下了车,经过甄家之前的四合院时,他见大门敞开着,就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
“你找谁?”端着洗衣盆的中年女人,正要在院子里晾衣服。
“随便看一下。这房子之前是我朋友在住。”他看见那棵石榴树已经结了果,枝叶间藏着诱人的彤红,就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行,进来吧。”大姨爽快地说。
见岳山川四处打量的目光有些留恋,她叹了一口气,“你朋友是之前住那个屋的小姑娘吗?我跟着中介来收钥匙的时候见过。造孽哟,听说摊上个不靠谱的爸,借高利贷去炒股——这不,厂子和房子都赔了。”
“婶儿,我每个月付给你钱,能帮我照顾着这棵树吗?”岳山川在石榴树下站定,突然说。
女人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连忙答应下来:“以后啊,你随时来,树上结了石榴也给你留着。”
“我们家就住隔壁,开副食店的那家。”岳山川伸手摘下一个成熟快开裂的石榴,“不打扰您了。”
他有些落寞地走出四合院,往前再走了两步,拐进旁边的小别院。
岳明心听见响动,从副食店里探出头:“你怎么回来了?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招呼一声。”
见他额头上凝了一些汗,岳明心起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罐可乐:“家里现在没你睡觉的地方。你那个屋,你爷爷在住着。”
“没事儿,不挑。”岳山川扯开拉环,仰头灌了几口可乐,“晚上在副食店给我架张行军床就行。”
岳明心无奈地看着他,喃喃道:“你回来得可不巧,小石榴跟着你芳姨去了……”
“我知道。”他转眼间已经把可乐喝完,随手捏扁易拉罐,“四叔的遗物是不是有个行李箱?我听说爷爷带回来了?”
岳明心朝后院一指:“在那儿呢,拿回来就没人动过。”
“好。”
🔒第52章
禾女服饰
在河北农村,甄稚度过了一段平淡而宁静的时光。
外公和外婆有三个儿女,陈留芳是长女。祖屋修在方方正正的小麦田后面,黑瓦青砖。屋里三间卧室,其中一间给两个女儿住,还专门用木头隔出一个小阁楼。
青砖是上世纪50年代自己在村里的砖窑烧制的,又厚实又结实,祖屋住起来冬暖夏凉。
暑假只有两个星期,甄稚上午在祖屋的阴凉里搭一条板凳当书桌,下午实在闷热,就去屋子背后的水井,捞出冰了一整天的西瓜。
等回到北京,陈留芳给她拿了些钱,让她去置办一些住校要用的生活用品。在明珠商场,她先径直去了二姑的服装店帮忙。
店招上还写的是“红叶服饰”,里面挂着红叶服装厂最后的库存。码数不全,所以周末客人都寥寥。
甄稚推开玻璃门进去:“大白天关着门,哪个顾客愿意进来呀?”
“外面空气热,开着门还要飞进蚊子。”甄含琅坐在收银台后面打毛衣,扯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反正都没生意。”
嘉禾坐在旁边看杂志:“没生意也挑点儿别的事做吧?八月打毛衣,也不怕热出痱子。”
甄稚刚要接话,突然发现一条小腿正靠墙立着,吓得一激灵:“我看你才是不管顾客的死活吧!假肢放这儿,吓死人了!”
她一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拉了个蓝色塑料凳坐下来,“房租交到国庆节吧?接下来两个月就这么耗着吗?”
“你来得正好,帮我也劝劝我妈。”
嘉禾穿着闷热的雪纺长裙,裙摆打个结,残肢端坦荡地晾着,“我早就不想卖红叶那些老土衣服。厂子没了,店面还在啊,为什么不去批发些好看的挂到店里来卖?”
“早在你出生前几年,这种行为可叫投机倒把,抓到了要坐牢的!”甄含琅停下手里的毛线活振振有辞,“再说了,人家不去大红门、雅宝路,要多花几十块钱来咱们这儿买一模一样的?”
甄稚知道,二姑这么说,只是因为不敢尝试新事物。父辈开过服装厂,她就有信心接手,但家里从没有去外地进别人的货开服装店的先例。
“妈,改革开放都多少年了?现在可是21世纪!”嘉禾不以为意,“而且,他们就算见过北京批发…
在河北农村,甄稚度过了一段平淡而宁静的时光。
外公和外婆有三个儿女,陈留芳是长女。祖屋修在方方正正的小麦田后面,黑瓦青砖。屋里三间卧室,其中一间给两个女儿住,还专门用木头隔出一个小阁楼。
青砖是上世纪
50
年代自己在村里的砖窑烧制的,又厚实又结实,祖屋住起来冬暖夏凉。
暑假只有两个星期,甄稚上午在祖屋的阴凉里搭一条板凳当书桌,下午实在闷热,就去屋子背后的水井,捞出冰了一整天的西瓜。
等回到北京,陈留芳给她拿了些钱,让她去置办一些住校要用的生活用品。在明珠商场,她先径直去了二姑的服装店帮忙。
店招上还写的是“红叶服饰”,里面挂着红叶服装厂最后的库存。码数不全,所以周末客人都寥寥。
甄稚推开玻璃门进去:“大白天关着门,哪个顾客愿意进来呀?”
“外面空气热,开着门还要飞进蚊子。”甄含琅坐在收银台后面打毛衣,扯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反正都没生意。”
嘉禾坐在旁边看杂志:“没生意也挑点儿别的事做吧?八月打毛衣,也不怕热出痱子。”
甄稚刚要接话,突然发现一条小腿正靠墙立着,吓得一激灵:“我看你才是不管顾客的死活吧!假肢放这儿,吓死人了!”
她一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拉了个蓝色塑料凳坐下来,“房租交到国庆节吧?接下来两个月就这么耗着吗?”
“你来得正好,帮我也劝劝我妈。”
嘉禾穿着闷热的雪纺长裙,裙摆打个结,残肢端坦荡地晾着,“我早就不想卖红叶那些老土衣服。厂子没了,店面还在啊,为什么不去批发些好看的挂到店里来卖?”
“早在你出生前几年,这种行为可叫投机倒把,抓到了要坐牢的!”甄含琅停下手里的毛线活振振有辞,“再说了,人家不去大红门、雅宝路,要多花几十块钱来咱们这儿买一模一样的?”
甄稚知道,二姑这么说,只是因为不敢尝试新事物。父辈开过服装厂,她就有信心接手,但家里从没有去外地进别人的货开服装店的先例。
“妈,改革开放都多少年了?现在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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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嘉禾不以为意,“而且,他们就算见过北京批发市场的衣服,但他们见过浙江、广东的衣服,见过外贸尾货吗?”
甄稚在旁边小学生举手:“我赞成嘉禾姐的想法。树挪死,人挪活。我姐脑子灵光,这事儿肯定能成。”
赵嘉禾满意地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袋炒红果。冷藏过后酸甜冰凉,极其消暑。
“牛街宝记的?”刚一入口,甄稚就尝出是熟悉的味道。
甄含琅琢磨了半天,虽然松了口,却又开始犯愁别的事:“……那谁跑那么远去进货啊?我眼光过时了,嘉禾腿脚又不好。”
甄稚想到自己过两天就要升高三,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怎么就腿脚不好了?我现在走路生风!”嘉禾说着就要从墙根下拿过假肢。
“……行啦!我关几天店,陪你去出差一趟!”甄含琅瞥了一眼她的裙摆下露出的残肢,“不是我说,天再热你也好歹遮一下,追求你的人给都吓跑了!”
“妈,现在哪里还有人追求我?”嘉禾不以为意,“再说了,我也不在乎。”
甄稚本来是来服装店帮忙,但店里压根没生意,她坐了会儿就去附近超市购置生活用品。暖水瓶、脸盆、单人床三件套,满满当当提不动,最后还是二姑向邻铺借了辆电动三轮车,骑着把她送回家。
整个校园还在炎炎夏日午睡,高三就开学了。
报到这天,陈留芳和她一起提着大包小包,去布置宿舍。
七中的住校生不多,就把高二、高三教学楼的顶楼两层改建成了宿舍,男女生各住不同的教学楼。宿舍和下面一层教室之间的楼梯,用推拉金属门隔开。
果然像胡海宽说的那样,寝室的墙壁上还挂着黑板,紧挨着床铺。
甄稚的床是靠着窗户的上铺。其他室友都还没返校,黑板上留着一行粉笔字:离高考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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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看来她的室友们都才刚读完高一,现在还在放暑假。
甄稚把那只穿着海魂衫的玩具小熊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在枕头边,算是布置好了高中最后一年的小天地。
住校的第一个晚上,甄稚失眠到深夜。她才意识到自己很认床,学校的铁架床太硬了,又忘记买蚊帐,一整晚耳边都有恼人的“嗡嗡”声,半夜走廊上有人起夜,脚步声也能把她吓醒。
但甄稚很快就适应了住校生活,还渐渐发现优点。比如,七点半开始的早自习,她可以睡到七点整。如果提前一晚买了面包当早餐,睡到七点二十也没问题,下几级楼梯就能出现在教室。
住校生的晚自习要上到晚上九点。省下了交通用时,她能多做好几页习题。
最重要的是,因为住校,她开始有了一些经济自由,规划好生活费,剩下的就是零花钱。陈留芳还把她父亲之前的小灵通拿给她用。
“明天见。”
八月底的傍晚,窗外树上的蝉鸣已经有气无力,其他年级返校报到结束。走读生的晚自习只上到七点半,见杜若收拾好书包,甄稚从卷子前抬起头和她告别。
杜若背起书包却不急着走,把当年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推到她桌面上。
“我都研究好了,以浙江这所大学的医学院为目标。”杜若有些犹豫地问,“你想不想……和我考同一所学校?”
甄稚看着那一行铅字,和临床医学专业后面的最低分数线,陷入了思考。
四合院卖掉了,以后逢年过节,几家亲戚很难再寻到地方适合办家庭聚会。就像她最怕看到的,甄家还是渐渐散了。
这座城市,似乎确实没有理由,让她必须留下来。
“好啊。”甄稚扬起微笑,“那等这学期末我们比比,看谁的一模考试离这个分数线更近。”
杜若也笑道:“输的人,给对方带半个月的早饭。”
“好!”
等晚自习结束,甄稚去开水房打了一壶热水。回到宿舍,其他五个室友正在聊着天泡热水脚,见她回来,纷纷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