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有些不耐烦:“就此地,勿会错!小姑娘,快点落车呀!”
这时正好有乘客站在车头前招手,拉开副驾驶车门,用上海话给司机说了个地址。甄稚只好赶快下车,正当她站在旋转门前犹豫不决,穿着仿英式制服的门童已经上前,把她迎进去。
“您好。”她走去酒店前台,“我能用一下电话机吗?”
“请问是甄稚甄小姐吗?”出乎意料地,前台小姐竟然叫出她的名字。
甄稚心想,可能是自己这身打扮充满学生气,和周围那些商务人士格格不入,想来也不难辨认。
她拽紧背包带子,谨慎地点了点头。
前台小姐扬起标准的微笑:“餐厅在我们酒店二楼,江先生订了包间,我带您进去。”
江崎流导演订的包间在走廊最深处,门口的木牌上刻着“江流厅”。这里大概是他的私人包间,不对外开放预订。
里面空间很大,巨幅的落地窗垂着纱帘,将外面刺眼的夕晒淡化成薄雾。宽阔的圆桌能容纳二十人,却只摆着两把椅子。
桌子中间是日式枯山水造景,白砂耙成波纹状,流水禅意,上面零星装点着岩石和苔藓,象征生机自然。
包间的主人大概是想表现出一种淡泊宁静。江崎流已经在等她了,依然是三年前的模样,只是中年发福更甚,塞在新中式长衫里,脖子下那颗盘扣都系不住了。
甄稚想,如果他这时从桌布底下拿出一把太极剑,她都不会觉得惊讶。
服务员适时退下去,合上房门。江崎流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招手示意她过来。
甄稚拘谨地挺直后背,在他旁边唯一的椅子上落座。圆环形的转盘上已摆满造型雅致的融合菜,南北菜系都有,甚至还有一盘牛排。
她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咕噜”了一声。
“快吃吧!”江导演很绅士地拆开一双玉箸,塞到她手里。
甄稚本以为他刚才是在一边念经,一边等她。入座后才发现,对面的墙上有一块壁挂电视,正在播放《千禧时代》。江导演刚刚一直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真不好意思,找您谈授权书的事,还让您这么破费。”甄稚没急着动筷子,从包里拿出宣传册放在桌面上,推到江导演面前。
江崎流捧着宣传册,快速地翻了几页,一脸赞许:“长江后面的浪,很大嘛。”
甄稚反应了半天,才猜到他想表达的意思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定下这次出差之行后,她用了两个晚上紧急恶补了江崎流导演的作品。说实话,她虽不懂艺术鉴赏,但江导演确实不像艺术家,而是个懂得讨巧的生意人,更懂得营造噱头。
比如《弄堂女人》,这部电影的成功只有一部分能归功于“一镜到底”的拍摄手法,论坛上更多讨论的是岳明心的样貌和身段。
《千禧时代》更不用说,网上随便一搜,铺天盖地的营销,聚焦于女主角们的时尚造型、主演们的桃色新闻起底,甚至是剧里服装的饥饿营销。
艺术是小众的,而大众不懂艺术,所以江崎流一路顺风顺水,迅速成为商业价值极高的导演。
“年轻人,授权的想法挺好的。”江导演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响油鳝丝,“先边看电视边吃饭,吃饱了慢慢聊。”
这件事顺利得有些太反常了,甄稚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走了什么大运。
江导演也很平易近人,见她筷子太滑夹不住,拿起勺子给她添了几勺鱼羹:
“尝尝这个菊花生拆鲜鱼羹,我专门叫服务员从黄埔会点了端过来,还是温热的……你觉得《千禧时代》里哪个人物塑造得最好?”
甄稚被呛得直咳嗽。这顿饭开始之前,她预想过会很艰难,不可细看的宣传册肯定会被导演言辞犀利地挑刺。
结果艰难的方向错了,宣传册不是重点,江崎流一如既往地自恋,商谈变成了起承转“夸”,甄稚要绞尽脑汁拍马屁,还得言之有物。可惜了这顿价格不菲的珍馐,味同嚼蜡。
她迅速几口嚼完蟹壳黄吞下去,不顾芝麻划着嗓子:“以我拙见,这部剧我个人比较欣赏江……”
正在这时,口袋里的小灵通响起来,在充满禅意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甄稚不好意思地道歉,迅速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岳山川。
两年的时间没见他多打几个电话,偏偏这时要联系她,真是莫名其妙。
她当机立断长按关机键,继续看向江导演:“不好意思导演,我忘了调静音。那我继续说了……”
甄稚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隔着牛仔裤,江崎流把手搁在了她的大腿上,慢慢抚摸。手掌上还缠着那串金刚菩提的佛珠,仿佛要给她传道布施。
男人的手掌厚实,动作黏腻,佛珠也坚硬地硌着她。甄稚很难不去注意这个举动。
“卫生间在哪儿?”她倏地站起来。
“包间里有,那个门就是。”江崎流伸出短胖的手一指,“不过,门锁坏了。”
他悠闲地端起茶壶,给甄稚的杯子里续满雀舌。
甄稚没办法,只好坐回来。经房间里的空调一吹,后背阵阵发阴寒,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电动转盘正好把那块牛排转过来,银质刀叉闪过一瞬冷光,也同样让某个危险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把牛排整盘端下来,放到自己面前,拿着刀叉开始切。但江崎流没再有越矩的行为,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蟹粉豆腐。
寂静的包间里,一时只能听见电视屏幕里角色的对话,和餐刀切割牛排筋肉的声音。
“江导演,我吃饱了。”甄稚放下刀叉,开始低头翻包,“您如果觉得我们公司还可以,我提前拟了一份授权书,分成也好说……”
“不急,这一桌菜才动了多少?这菜也和人一样,青春有限,趁热吃才不浪费。”
江崎流慈爱地笑着给她夹菜,左手转了两下佛珠,揽过她的肩。
不可名状的恐惧从背后升腾起来,甄稚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发现江导演搂得很紧,像一口梵钟沉重地压在她背上。
“你大老远地从北京过来,肯定很累了。我等会儿给你在楼上开个房间,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再谈授权的事。”
江崎流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咂摸雀舌的滋味,然后把茶杯转了半圈,故意把喝过的杯沿递到她嘴边。
甄稚没说话。她的手藏在桌布底下,紧紧攥住那柄银质餐刀。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僵在座位上,谁都没动。一个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另一个紧皱的眉头从未展开。
这时,包厢外传来一阵骚动。
“先生!先生您不能进去,这里是私人场所……先生!”
江流厅的包间大门轰然一声被踹开。岳山川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服务员,站在门厅里搜寻目标。
江崎流还未反应过来,岳山川已经看准了把手机砸过来,正好击中他面前的碗和茶杯,汤汤水水在长衫上淋出一身泼墨山水。
“岳山川!”肩上的禁锢消失,甄稚从座位上弹起来,脱兔一般跑到他身后去躲着。
“小川?”江崎流站起来,拿着纸巾轻轻拂去衣衫上的茶叶,“你怎么来了?”
他们认识?
甄稚疑惑地仰头去看岳山川的侧脸。
岳山川冷笑一声:“一把年纪了,爸,当心晚节不保。”
🔒第60章
薛定谔的犯罪
包间里的气氛降至冰点,异姓父子两相对峙,只有桌上的转盘兀自旋转着,枯山水冷淡的禅意漠视着时间。
无意闯入这僵局的服务员更是满脸尴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涨红着脸低下头去,急切想找一条地缝钻。
只有甄稚的思绪在游离事外。
刚才岳山川说的那番话,如同劈头盖脸的一巴掌,把她整个人都打懵了,全部的注意力都用于重建崩塌的世界观。
因此,在双方对峙的静默中,她像一个毫无眼力见的局外人,悄悄扯了扯岳山川的袖子,小声问道:
“他是你爸爸?真的吗?”
岳山川本来是在等江崎流开口道歉,不仅是对甄稚,也是对岳明心,对他们二十年颠沛流离、被人指点的日子道歉。
但是甄稚一句不合时宜的发问,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让他不得不转移精神力去回应她。
“生物学父亲。”
他语气淡漠地扔下这句,一步步走到江崎流身边,弯腰拾起地上电池都被砸出来的手机,又瞥了一眼杯盘狼藉的餐桌,把宣传册和授权书也一并拿走。
自始至终,都没再看江崎流一眼。
甄稚察觉到他对亲生父亲的冷淡,屏住呼吸看着他目不斜视地朝门外走。经过自己身边时,冷不丁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岳山川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整个人差点飞起来,像个毛绒挂件似的被扯出包间外。
走廊上围了一群竖着耳朵听热闹的服务员,和其他包间的宾客。见其中一个当事人阴沉着脸出来,纷纷作鸟兽散。
岳山川拽着她一路畅通无阻,路过安全通道时,一把推开金属门,把她带进楼梯间。
常闭式防火门重重合上,发出轰然声响,震亮了楼梯间的声控灯,把甄稚也吓得一哆嗦。
她试探地缓缓抬起眼睛,悄悄观察着面前的岳山川。
昏暗的灯光让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离得太近了,他宽阔的胸膛和身上散发的某种陌生气息,都让她感受到压迫。
“那个……”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毕竟两年间他们只在“非典”的时候匆匆见过一面,还隔绝着铁栅栏。
甄稚幻想过无数次和他重逢的场景——不曾想到,重逢怎么会是这种气氛呢?
“你知不知道…
包间里的气氛降至冰点,异姓父子两相对峙,只有桌上的转盘兀自旋转着,枯山水冷淡的禅意漠视着时间。
无意闯入这僵局的服务员更是满脸尴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涨红着脸低下头去,急切想找一条地缝钻。
只有甄稚的思绪在游离事外。
刚才岳山川说的那番话,如同劈头盖脸的一巴掌,把她整个人都打懵了,全部的注意力都用于重建崩塌的世界观。
因此,在双方对峙的静默中,她像一个毫无眼力见的局外人,悄悄扯了扯岳山川的袖子,小声问道:
“他是你爸爸?真的吗?”
岳山川本来是在等江崎流开口道歉,不仅是对甄稚,也是对岳明心,对他们二十年颠沛流离、被人指点的日子道歉。
但是甄稚一句不合时宜的发问,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让他不得不转移精神力去回应她。
“生物学父亲。”
他语气淡漠地扔下这句,一步步走到江崎流身边,弯腰拾起地上电池都被砸出来的手机,又瞥了一眼杯盘狼藉的餐桌,把宣传册和授权书也一并拿走。
自始至终,都没再看江崎流一眼。
甄稚察觉到他对亲生父亲的冷淡,屏住呼吸看着他目不斜视地朝门外走。经过自己身边时,冷不丁被他一把拽住手腕。
岳山川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整个人差点飞起来,像个毛绒挂件似的被扯出包间外。
走廊上围了一群竖着耳朵听热闹的服务员,和其他包间的宾客。见其中一个当事人阴沉着脸出来,纷纷作鸟兽散。
岳山川拽着她一路畅通无阻,路过安全通道时,一把推开金属门,把她带进楼梯间。
常闭式防火门重重合上,发出轰然声响,震亮了楼梯间的声控灯,把甄稚也吓得一哆嗦。
她试探地缓缓抬起眼睛,悄悄观察着面前的岳山川。
昏暗的灯光让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离得太近了,他宽阔的胸膛和身上散发的某种陌生气息,都让她感受到压迫。
“那个……”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毕竟两年间他们只在“非典”的时候匆匆见过一面,还隔绝着铁栅栏。
甄稚幻想过无数次和他重逢的场景——不曾想到,重逢怎么会是这种气氛呢?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岳山川冷着脸打断她,“一个人跑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也敢独自应陌生人的约。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原来他在生气。
甄稚有些心虚地撇撇嘴。其实他说的没错,如果不是因为他知道江崎流的私人包间在哪里,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在劫难逃。
不过,岳山川怎么知道她这个时间见的人是江导演?
她心直口快地问:“谁告诉你我今天会和……”
“我在问你话。”岳山川丝毫不理她打岔,语气阴沉得可怕。
两年不见,开口第一句就是训她,完全不顾她刚才被亲狎的时候有多害怕。
甄稚又气又委屈,一时间红了眼眶,仰着脸不卑不亢地说:“我能保护我自己,你在大学里继续潇洒就是了,我不用你岳山川管!”
“保护自己?”岳山川的目光落下来,嗤笑一声,“你是想这么保护自己吗?”
甄稚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牛排餐刀。她的危险念头被窥见,自己也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刀子“当啷”一声掉在地砖上。
她把脸撇到一边去,心想,时间一贯会悄无声息地改变很多事。
眼前这个人,曾经是她一见面就拌嘴的冤家,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让她心生荡漾,见面时心跳加速,不见面时胡思乱想。
此刻,见她又以沉默来应对,岳山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一只手抵住防火门,低着头看着地面,好不容易稳定了情绪,才说:
“之前约好一起去上海,我在机场一直等到登机最后一刻也不见你人影。现在倒好,你独自一人过来,根本都不告诉我一声……你当我是什么?”
甄稚恍若未闻,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分开的这两年时间,又改变了多少呢?他是不是在上海遇到了许多人,甚至,在大学遇到了喜欢的人?
不然为何,现在要语气生硬地来质问她呢?
是啊。语气如此严肃,个子又蹿得比她高出一个头,让她隐约想起,他们本来是兄妹才对。
“岳山川,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甄稚仰着头盯住他,语气里隐隐拖着哭腔,眼神却满是倔强,“我们不是兄妹,你肯定比我更早知道,我们没有血缘。既然如此,你凭什么管我?你不觉得可笑吗——哥?”
这句反呛力度不小,正好呛在岳山川的命脉上。
故意拖长声音唤他最讨厌的那个称呼,更是火上浇油。岳山川觉得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蹿起来了,全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冲,仿佛要失去理智。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横在他们中间的银质餐刀,一脚把它踢到旁边去。沉重的刀子顺着楼梯滚落下去,一连串的响声与回音在空荡荡楼梯间里交杂、回响。
甄稚被吵得直皱眉,注意力松懈的这一瞬,岳山川又一步迈近。他们之间几乎已经贴在一起,他的衣服轻轻磨蹭着她的鼻尖,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们不是兄妹。”
“那你呢?你高一暑假的时候,对我……”岳山川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拇指轻轻摩挲她的盈润的唇,“这样,是什么意思?”
甄稚的脸“腾”一下烧起来。
闷热的夏夜,烦躁的热风。手心感受到,唇瓣柔软,呼吸温热。踮起脚尖,隔着手心,飞快的一吻。
耳边是他越发急促的喘气声,呼吸间是他身上阳光与洗衣粉混合的气味,暧昧到极致的距离和姿势,却偏偏是在随时都有别人能闯进来的楼梯间。
甄稚只想快点逃离这尴尬的地方。余光瞥见右边是沉重的防火门,左边是一直向下的楼梯。她闪念一过,转身就要往楼梯那边跑。
岳山川眼明手快,在她夺路而逃的一瞬间,手臂果断地往墙上一撑,把她的路挡了个严实。
“你跑什么?每次闯了祸就知道跑,把难题留给我一人。”岳山川气极反笑,“话说明白之前,你今天别想走。”
甄稚把发烫的脸撇向另一边,继续嘴硬:“我没什么要和你说的。”
“我有!”岳山川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更是气结:
“行,就你厉害,就你能随心所欲,亲别人一下就跑,约好了的事你也能理直气壮地失约……我想一个人消化情绪,你偏要挑我生日那天打长途电话跟我吵架……现在也是,你没话要跟我说,我就不能有话要跟你说?”
甄稚眨巴眼睛:“那你说。”
“……”
岳山川直起身,闭着眼睛捏了捏鼻梁两侧的睛明穴。他独自无语,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楼道里的灯都自动熄灭了,把他们笼罩在晦暗之中。
甄稚刚想用力拍手,把声控灯拍亮,忽然感觉手腕被抓住。
“你喜不喜欢我?”
岳山川沉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楼梯间只有对面墙壁的顶部开了一扇小窗。夜幕降临,外面刚上灯,把一丝微弱的光亮透进窗子。
甄稚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他的眸子隐隐发亮,满眼都盛着自己的影子。她被这样直白的目光盯得紧张起来,握紧的手心也微微浸润。
“……你喜欢我的话,我也喜欢你。”她把手背在身后,捏紧衣服的下摆,“如果不喜欢,那我也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