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区名单中删除。生意还没开始有起色,周围的大学又陆续开始放暑假了,年轻的顾客群体少了许多。
甄稚推开“禾女服饰”的玻璃门,看见张秋正在嗑着瓜子看电视,悠闲得和上次的赵嘉禾如出一辙。
她也绕到收银台背后,拖过来一张塑料凳:“这是什么剧,很好看吗?我看嘉禾姐之前也沉迷这个。”
“《千禧时代》,最近火得不得了。”张秋指着画面中一个烫大波浪卷发的摩登女郎,“我觉得剧情一般,但是里面的人造型都太好看了。我听说好多裁缝店生意都变得特火爆,好多人专门拿着剧照去,让裁缝比着做一模一样的。”
甄稚随口问:“商场里买不到吗?”
“这个电视剧的导演接受采访时说了,剧里所有服装都是专门设计的,市面上买不到,也不卖的。”
张秋把装瓜子的红塑料袋推到她面前,“我还每天做白日梦呢,要是能在我们店里卖,咱们就发大财了。”
甄稚低着头把胸前的书包打开,像是袋鼠把头埋进育儿袋,翻找了半天,拿出两个胀鼓鼓的信封,递给表姐。
张秋拿起一个往里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电视剧也不看了,压低声音问:“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爸那个事儿,官司打完了,有退的也有赔的。”甄稚指着另一个信封,“……都在这里了。你和嘉禾姐一人一半。”
张秋拉开抽屉,把两个信封都放进去,转着钥匙反锁。
“嘉禾在忙着期末考试,要等周末才能过来。”
这时《千禧时代》一集结束,旋律明快的片尾曲响起,快速播放演职人员表。
趁着广告时间,张秋站起来活动身体,开始按色系整理衣架上的服装。统一的色彩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塑料袋里的瓜子是椒盐口味的,甄稚嗑了几个就开始口干舌燥,站起来去饮水机前接水喝。
伴着纯净水流进纸杯的“哗哗”声,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开口问道:“秋秋姐,你在法国是办的休学还是退学?这下交齐学费,…
甄稚把双肩书包背在胸前,拉着公交车的吊环偏偏倒倒一路,在盛夏的日头开始毒辣前,到达了明珠商场。
六月下旬,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将北京从
“非典”
疫区名单中删除。生意还没开始有起色,周围的大学又陆续开始放暑假了,年轻的顾客群体少了许多。
甄稚推开“禾女服饰”的玻璃门,看见张秋正在嗑着瓜子看电视,悠闲得和上次的赵嘉禾如出一辙。
她也绕到收银台背后,拖过来一张塑料凳:“这是什么剧,很好看吗?我看嘉禾姐之前也沉迷这个。”
“《千禧时代》,最近火得不得了。”张秋指着画面中一个烫大波浪卷发的摩登女郎,“我觉得剧情一般,但是里面的人造型都太好看了。我听说好多裁缝店生意都变得特火爆,好多人专门拿着剧照去,让裁缝比着做一模一样的。”
甄稚随口问:“商场里买不到吗?”
“这个电视剧的导演接受采访时说了,剧里所有服装都是专门设计的,市面上买不到,也不卖的。”
张秋把装瓜子的红塑料袋推到她面前,“我还每天做白日梦呢,要是能在我们店里卖,咱们就发大财了。”
甄稚低着头把胸前的书包打开,像是袋鼠把头埋进育儿袋,翻找了半天,拿出两个胀鼓鼓的信封,递给表姐。
张秋拿起一个往里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凉气,电视剧也不看了,压低声音问:“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爸那个事儿,官司打完了,有退的也有赔的。”甄稚指着另一个信封,“……都在这里了。你和嘉禾姐一人一半。”
张秋拉开抽屉,把两个信封都放进去,转着钥匙反锁。
“嘉禾在忙着期末考试,要等周末才能过来。”
这时《千禧时代》一集结束,旋律明快的片尾曲响起,快速播放演职人员表。
趁着广告时间,张秋站起来活动身体,开始按色系整理衣架上的服装。统一的色彩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塑料袋里的瓜子是椒盐口味的,甄稚嗑了几个就开始口干舌燥,站起来去饮水机前接水喝。
伴着纯净水流进纸杯的“哗哗”声,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开口问道:“秋秋姐,你在法国是办的休学还是退学?这下交齐学费,还能再回去读不?”
“不想读了。自己打工了才知道,赚钱是真不容易。”张秋无所谓地说,“反正都出来干了,高中也好,本科也罢,做生意么都一样。”
她满意地叉着腰,欣赏整理好的衣架,“正好疫情这几个月,把之前赚的赔了一大半,我们正愁该怎么找长辈拉赞助呢。嘉禾肯定也和我想法一样,这笔钱继续当本金,算你给的投资。”
甄稚听到她这么说,也不好再劝。一想到张秋多少还是因为自己,最终只有一张高中文凭,心里始终过意不去,绞着双手在塑料凳上坐立难安。
张秋屈着食指在收银台上敲了敲:“我等会儿要去几个写字楼,看看公司以后的办公地点,下午你帮忙看店?”
“好的。”
“行,一会儿中午我叫两份盒饭上来,我们就在店里吃。”
这时《千禧时代》的片头曲响起,张秋立刻回到她旁边坐着,“反正现在没客人,你也坐过来一起看?”
甄稚点点头,把塑料凳往她旁边移。
片头是由各种精彩片段剪辑的,还配有醒目的主演、制片人和编剧的人员信息。当“导演”的名字出现在画面中时,甄稚瞪大了眼睛。
这部剧的导演是“江崎流”。
她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仔细在脑海中搜寻了半晌,眼前才朦胧地浮现出一个穿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半扎的长发仙风道骨,脸颊和肚皮却又圆润市侩。
——他也是岳明心主演的电影《弄堂女人》的导演。
在她刚上高中那会儿,他们在戏剧学院旁边的电影院里见过面。
“在想什么呢,不感兴趣?”张秋用胳膊肘戳她。
“……哦,我是在想,我们能不能去要这部剧所有服装的授权。”甄稚赶紧说。
“你比我还能做梦。”张秋笑起来,“这个导演可厉害,之前我看娱乐新闻,说他把所有卖同款剧服的店家都告了。我们就是无名小卒,他怎么会授权给我们?”
她继续现实地补刀,“再说了,江导演又不是街道办事处,谁都能和他说上话?”
甄稚捧着纸杯子,嗫嚅了好一会儿:
“……如果我说,我有江导演的联系方式呢?”
*
赵嘉禾把工厂寄来的样衣包裹拖到明珠商场一楼时,张秋正好走到扶梯口的垃圾桶旁,来扔吃完的空盒饭。
“张秋快点下来搭把手!”嘉禾在耳边比了个接电话的手势,扯着嗓子喊,“你都听不见电话的吗?我从邮局扛回来这么大一包裹,出了一身的汗,假肢都快戴不住了!”
她说得直白,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浑然不觉。
张秋三步并两步跨下自动扶梯,抢过她手里的编织袋:“我的手机在充电,你偏要在这时候打电话是吧!”
“行嘛你,秋·张,和哈利·波特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说话直硬气。”赵嘉禾没好气地说。
“什么东西?”张秋不明所以,站在扶梯上回过头看她。
嘉禾惊讶捂嘴,用夸张的译制腔说:“哦我的上帝,我忘记了,《哈利·波特与凤凰社》在六月刚上市的是英文原版,你一定还没看过呢。”
张秋刚想骂她做作,转念一想不对劲,脸色沉下来:“林泽楷还在和你联系?脸皮真够厚的。”
“没聊别的,他就是问我生意做得怎么样,然后帮我代购点儿东西。”赵嘉禾知道她不乐意听,就换了个话题,“小石榴呢?高考结束了她也不来帮帮忙,我一天累都累死了。”
“人家可比你乖多了。”张秋翻了个白眼,“她一个人去上海出差了。你要能早点回来替班,我就陪她去了。”
“出差?”嘉禾觉得莫名其妙,“我不在的时候,你把业务都拓展到上海去了?”
张秋把编织袋拖到店门口,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开锁。
“我也是才知道,她居然认识《千禧时代》的江导演。我们优秀的老妹和江导演约好了,在他上海的工作室谈授权书的事。”
“江崎流?”
嘉禾从挎包里掏出粉饼准备补妆,听罢手一抖,粉饼“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张秋闻声回过头:“怎么了?”
嘉禾也不管地上摔碎的粉饼,翻开挎包着急忙慌地找手机。
“你不知道,江崎流那个老色胚在戏剧学院风评有多差!有传言说他还没毕业就搞大过女同学的肚子。”她皱着眉翻开手机上盖,“小石榴有没有和你说过,他们约在什么时候见面?”
“她买的是今天下午的航班,估计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她和江导演约的好像是……今天晚上?”张秋一听也急了,拔下插座上闪着七彩灯光的万能充,“要不我现在买张最近的机票,追到上海去?”
“先别急。”嘉禾虽然强作镇定,但发抖的手指几次都按不对号码,“我给岳山川打个电话。”
*
还没等空姐提醒乘客关闭手机,手里的小灵通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甄稚索性把它扔进面前敞着口的书包里,合上两端的拉链,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停机坪和机场跑道。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微微被汗水濡湿的纸条。
纸条上有两行字。第一行是邮箱地址,下面的一行手机号是新写上去的,墨迹还很新。
她的思绪飘回到两天前的晚上。
白天在店里和秋秋姐聊过天以后,一回到家,她就拉开书桌的抽屉,翻出上锁的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江崎流的邮箱地址。
甄稚还记得,三年前的国庆节小长假,岳山川和褚白露约好去录像厅,为了打发她,给了她一张手写电影票。
在影片《弄堂女人》放映结束后,小型放映厅里举办了江崎流导演的见面会。而她因为坐在第一排,被江导演抽起来提问。
虽然她的回答不尽人意,江导演却夸她是一块原石,还在见面会结束后写给她自己的邮箱地址,鼓励她之后写邮件与他交流电影。
当天晚上,甄稚打开电脑,注册了一个新浪邮箱,点开写信界面:
【尊敬的江导演:您好。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三年前,在《弄堂女人》这部电影问世
20
周年的重映活动上,我作为一个高中生,和您有过一面之缘……】
她写完邮件正文,并没有马上发送,而是仔细地通读了两三遍,删掉了一些赘余,修改了不合适的措辞,这才小心翼翼地点击了发送键。
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甄稚忐忑地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得到回复。
这时陈留芳叫她去客厅,一边吃西瓜,一边坐在沙发上陪她看八点档电视剧。
本来她想转移一下注意力,没想到母亲叫她去看的就是这部《千禧时代》。看着片头曲醒目的导演信息,她又开始忐忑不安,强迫自己沉浸到剧情中去。
等甄稚洗漱完回到卧室,移动鼠标唤醒屏幕,邮箱的收件箱显示有一封未读邮件。
她按捺着狂跳的心,颤抖着点开江崎流导演的回复。
江导演言简意赅,给了她一串手机号,和一个在上海的地址,并说愿意在后天晚上和她见一面,讨论《千禧时代》剧中服装的授权问题。
那晚甄稚在蚊帐里抱着被子翻滚了好一阵,兴奋的神经始终平静不下来。第二天一早,她吃过早饭就去航空公司的售票点去订票了。
椭圆形的飞机舷窗外,绿草如茵的停机坪和深灰色的跑道在慢慢移动,飞机开始慢慢滑行。
甄稚插上
MP3
耳机,攥着那张字条,在盛夏刺眼的阳光中轻轻闭上眼睛。
迟到了两年,她与上海这座城市的距离,终于即将慢慢趋于零。
🔒第59章
崎流
甄稚排队走出虹桥机场的廊桥,候机厅的巨幅玻璃装着蓝天白云,也映出室内的人来人往。今夕是何年?恍惚间,还以为是两年前的暑假。
这次出差的计划订得匆忙。昨天她忙着订机票、收行李,在网上找授权书的模板照搬。张秋则把公司的宣传设计送去文印店,打印装订成册。
由于没来得及提前找旅店,出租车司机问她目的地,她一时答不上来,堵在后面的车辆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催得人心焦。
“去政法大学。”
甄稚在上海最熟悉的地方,似乎只有这里。虽然她从没去过。
大学附近只有快捷酒店,以及用旧住房隔出来的私营小旅馆,主要提供给大学生情侣。
甄稚关上车门,背着双肩包站在政法大学宏伟的校门前,还没来得及感受岳山川的学校,就有上海阿姨举着写有“住宿”的牌子走过来,热络地和她搭话:“小姑娘,寻住的地方伐?”
她不敢一个人住小旅馆,连连摆手,瞥见旁边有个快捷酒店,赶紧小跑过去。
小灵通卸了电池在墙脚充电,甄稚先去浴室里冲了凉,换上干净清爽的T恤和牛仔裤,靠在床头,翻看张秋给她的公司宣传册。
万一等会儿江导演让她介绍公司业务,她答不上来,授权的事肯定没戏。
虽然宣传册前几页介绍了“禾女服饰”公司的构成,设计研发部、市场营销部等一应俱全,但甄稚为此感到心虚。目前除了一家分店雇了销售,其他部门都是她们这个草台班子,每天一睁眼就是干杂活。
第二个部分是门店设置。两家北京的线下门店都是小铺面,也不知道张秋是怎么拍成如此高档的样子。另一家分店在天津凯达广场,倒是像入驻商场的大品牌。
甄稚没想到的是,“禾女服饰”还有三家网店。Ebay和易趣网她之前听过,另一家“淘宝网”则名不见经传,可能是最近新出的购物小网站。
网店这一页也不能深究。甄稚凑近了看店铺主页,像是互联网上的毛坯房,没准是这两天才匆忙申请的,用来充门面。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五点半,该出发去江导演的工作室了。
出租车窗外的风景缓缓移动,甄稚坐在后排,继续翻看宣传册…
甄稚排队走出虹桥机场的廊桥,候机厅的巨幅玻璃装着蓝天白云,也映出室内的人来人往。今夕是何年?恍惚间,还以为是两年前的暑假。
这次出差的计划订得匆忙。昨天她忙着订机票、收行李,在网上找授权书的模板照搬。张秋则把公司的宣传设计送去文印店,打印装订成册。
由于没来得及提前找旅店,出租车司机问她目的地,她一时答不上来,堵在后面的车辆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按喇叭,催得人心焦。
“去政法大学。”
甄稚在上海最熟悉的地方,似乎只有这里。虽然她从没去过。
大学附近只有快捷酒店,以及用旧住房隔出来的私营小旅馆,主要提供给大学生情侣。
甄稚关上车门,背着双肩包站在政法大学宏伟的校门前,还没来得及感受岳山川的学校,就有上海阿姨举着写有“住宿”的牌子走过来,热络地和她搭话:“小姑娘,寻住的地方伐?”
她不敢一个人住小旅馆,连连摆手,瞥见旁边有个快捷酒店,赶紧小跑过去。
小灵通卸了电池在墙脚充电,甄稚先去浴室里冲了凉,换上干净清爽的
T
恤和牛仔裤,靠在床头,翻看张秋给她的公司宣传册。
万一等会儿江导演让她介绍公司业务,她答不上来,授权的事肯定没戏。
虽然宣传册前几页介绍了“禾女服饰”公司的构成,设计研发部、市场营销部等一应俱全,但甄稚为此感到心虚。目前除了一家分店雇了销售,其他部门都是她们这个草台班子,每天一睁眼就是干杂活。
第二个部分是门店设置。两家北京的线下门店都是小铺面,也不知道张秋是怎么拍成如此高档的样子。另一家分店在天津凯达广场,倒是像入驻商场的大品牌。
甄稚没想到的是,“禾女服饰”还有三家网店。Ebay
和易趣网她之前听过,另一家“淘宝网”则名不见经传,可能是最近新出的购物小网站。
网店这一页也不能深究。甄稚凑近了看店铺主页,像是互联网上的毛坯房,没准是这两天才匆忙申请的,用来充门面。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五点半,该出发去江导演的工作室了。
出租车窗外的风景缓缓移动,甄稚坐在后排,继续翻看宣传册。之后的部分,与其说是原创服装展示,不如说是张秋的个人作品集。
设计风格特色鲜明,将中国传统元素巧妙地运用在时尚剪裁中,工艺涉及到刺绣、扎染,面料也多以棉麻为主。和印象里江导演个人的穿衣风格不谋而合。
甄稚顿时有了一些底气。合上宣传册,无意间看见封底的一行小字。
——这本宣传册的视觉设计,居然是“夏如”。
这些年甄稚的脑海里缠绕着诗词歌赋、公式计算,“夏如”这个名字已经漂得很遥远了。
她只记得夏如姐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在大学修读广告学,喜欢玩塔罗牌,是林泽楷的朋友。
毫无疑问,夏如是林泽楷推荐给嘉禾的。虽然林泽楷远在英国读书,但他们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甄稚不知道嘉禾姐是怎么想的,也不理解,一个人竟然能如此大度。反正她自己是做不到。岳山川两年没怎么联系她,她能记一辈子。
“到了。”出租车司机一个急刹车,把她拉回现实。
出租车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旋转大门外,并不是所谓的工作室。
甄稚摇下车窗,不可置信地看着酒店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男女,每个人样貌、衣着皆是不俗。光亮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无数盏枝形吊灯的影子,旋转门里这个璀璨夺目的世界,仿佛才是真实的上海。
“师傅,您没走错吧?是这儿吗?”甄稚不可置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