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去冲个澡、换身衣服。我上午买了麒麟西瓜,等会儿咱俩一人一半舀着吃。”陈留芳有洁癖,虽然疲惫,但外衣不准碰沙发,换了拖鞋直接就去厨房。
停课的那段时间,母女俩在家里各占一个卧室,互不打扰,互相陪伴。
陈留芳作为骨干教师,接到学校通知,每周有一天要回校集中进行新课录制,其他时间就在家通过
QQ
解答学生自主学习时遇到的问题。
她一面对镜头就紧张,本来备好的课讲得磕磕巴巴。第一次录课回来,整个人垂头丧气,立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习一整天。
“我们年级主任这回夸我了,说我口条清晰,颇有电视台主持人的风采。今天录课录得顺利,所以才能回家这么早。”
第二次录课结束,陈留芳用钥匙转开锁,神采奕奕地举起菜篮子,“我买了菜,给你做清热降火的绿豆百合粥,中午还有红烧排骨!”
“妈,我去楼下找个修电脑的。”甄稚拉开门,踩进旅游鞋里就要往外冲,“刚通知明天模拟考试是在网上考,咱家的电脑太卡了!”
陈留芳皱眉:“别把旅游鞋当拖鞋穿,鞋后跟要踩坏的……戴上口罩!”
“知道知道!”甄稚单脚跳着提鞋子,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
高三年级的停课一直持续到五月下旬。
但回到高中读书的日子所剩无几。今年是北京高考时间和全国保持一致的第一年,原本七月初的高考,提前到六月七号开始。
教室里的吊扇不知疲惫地旋转,角落里的蚊香燃烧过一圈又一圈。高三的最后半个月,仿佛就消失在弹指一挥间。
“后天在考场上,记得要沉着冷静!会做的都必须做对,不会做的也别空着,蒙一下都有机会!”
“考试那天多定几个闹钟,好好吃早饭,提前一点出发!”
范中举背着手在讲台上来回踱步,仿佛是上战场前元帅点兵。在他身后的黑板上,醒目的粗体粉笔字迹写着:高考倒计时
2
天。
“考试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准考证、身份证!”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前一天晚上多检查几遍,提前放进书包里装好!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全班几十个人的异口同声。
“你们还记得三年前,咱们的第一节班会课吗?当时你们每个人都在纸条上写下了自己未来的志向,并站在讲台前告诉了全班同学。”
范中举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同学们,这是你们在高中的最后一节班会课了。祝你们都能考出好成绩,去读梦寐以求的大学,实现人生的理想!”
空气中凝结着伤感,一些感性的女同学甚至哽咽出声。范中举本来最不喜欢班会课上有人发出噪音,可他垂着头,本是背在身后的手抬起来挥了挥,随大家去了。
高中的最后一次铃声响起,他拿起桌上那个年岁已久的保温杯,沉声道:“下课!”
离开教室的时候,甄稚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擦拭干净的黑板报,和几十张锈迹斑驳的课桌。
再见了,我的高中。
🔒第57章
满天星
高考最后一门科目结束的铃声响起,广播提醒所有考生立即停笔。
甄稚将钢笔尖收进刀鞘一般的笔帽,直到监考员收走她面前的试卷,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她才意识到高中生涯真的结束了。
她以为自己会一路狂奔冲出考场,尖叫着撕掉所有的课本和试卷,再在所有人的狂欢中,把无尽碎片从教学楼顶扬下去,用覆盖整个校园的暴雪,来宣泄着三年的压抑。
可是真到结束的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内心很平静。
疲惫,惆怅,空虚和茫然,把喜悦稀释得很淡,所以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甄稚只是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她返回七中的宿舍收拾行李。刚推开宿舍门,“嗵”一声闷响,彩色亮片和纸屑从天而降,把甄稚吓得紧紧闭上眼睛。
“学姐,毕业快乐!”
周莉莉和常新月从两边跳出来,手里拿着纸礼花筒。宿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瓷砖地板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虽然七中没有划成高考考场,高一和高二年级放假的这两天,寝室里所有人竟都没出去玩,五个人整整齐齐地在宿舍里等着和她告别。
甄稚鼻子发酸,本来想把眼泪憋回去的,结果周莉莉非要夸张地来一句“不是吧,这就被我们感动哭了”,害得她又哭又笑,只好把脸埋进手心里。
室友们特意买了卤菜和散装零食,地上还摆着大瓶可乐。女孩子们坐在下铺,围着两条板凳拼成小桌子,一边吃喝,一边谈天说地。
夕阳铺满西天,她们帮甄稚一起收行李,送她去校门口打车。
“学姐,我爸给我买了小灵通,你要存好我的号码。”
分别的时候,周莉莉张开双臂环住她,在她耳边哽咽着说,“别忘了我。”
司机问了她地址,回过头就踩油门。甄稚赶紧把玻璃窗摇下一半,探出半个身子,噙着泪朝室友们用力挥手,直到她们的身影与七中校门一起消失在视线中。
翌日是高中同学聚会,晚餐定在一家火锅店。虽然大家都不太能吃辣,但班长说吃火锅热闹,大不了都点鸳鸯锅。
下午两点,甄稚早早地约杜若在明珠商场的“禾女服饰”见面。
虽然“非典”从五月起已有好转的迹象,但疫情对各行各业冲击很大,恢复也…
高考最后一门科目结束的铃声响起,广播提醒所有考生立即停笔。
甄稚将钢笔尖收进刀鞘一般的笔帽,直到监考员收走她面前的试卷,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她才意识到高中生涯真的结束了。
她以为自己会一路狂奔冲出考场,尖叫着撕掉所有的课本和试卷,再在所有人的狂欢中,把无尽碎片从教学楼顶扬下去,用覆盖整个校园的暴雪,来宣泄着三年的压抑。
可是真到结束的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内心很平静。
疲惫,惆怅,空虚和茫然,把喜悦稀释得很淡,所以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甄稚只是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她返回七中的宿舍收拾行李。刚推开宿舍门,“嗵”一声闷响,彩色亮片和纸屑从天而降,把甄稚吓得紧紧闭上眼睛。
“学姐,毕业快乐!”
周莉莉和常新月从两边跳出来,手里拿着纸礼花筒。宿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瓷砖地板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虽然七中没有划成高考考场,高一和高二年级放假的这两天,寝室里所有人竟都没出去玩,五个人整整齐齐地在宿舍里等着和她告别。
甄稚鼻子发酸,本来想把眼泪憋回去的,结果周莉莉非要夸张地来一句“不是吧,这就被我们感动哭了”,害得她又哭又笑,只好把脸埋进手心里。
室友们特意买了卤菜和散装零食,地上还摆着大瓶可乐。女孩子们坐在下铺,围着两条板凳拼成小桌子,一边吃喝,一边谈天说地。
夕阳铺满西天,她们帮甄稚一起收行李,送她去校门口打车。
“学姐,我爸给我买了小灵通,你要存好我的号码。”
分别的时候,周莉莉张开双臂环住她,在她耳边哽咽着说,“别忘了我。”
司机问了她地址,回过头就踩油门。甄稚赶紧把玻璃窗摇下一半,探出半个身子,噙着泪朝室友们用力挥手,直到她们的身影与七中校门一起消失在视线中。
翌日是高中同学聚会,晚餐定在一家火锅店。虽然大家都不太能吃辣,但班长说吃火锅热闹,大不了都点鸳鸯锅。
下午两点,甄稚早早地约杜若在明珠商场的“禾女服饰”见面。
虽然“非典”从五月起已有好转的迹象,但疫情对各行各业冲击很大,恢复也缓慢。炎热的午后,服装店里没有顾客,嘉禾在吹着风扇看电视。
杜若跟她打招呼:“嘉禾姐。”
“来了?”赵嘉禾只瞥了她们一眼,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电视剧,“你们挑一套喜欢的衣服试试,一会儿我来给你们化妆。”
甄稚打量了一圈店里,松了一口气:“昨天你说让我们来店里捯饬一番,我都吓死了,以为是秋秋姐要给我们化妆。”
“她?”嘉禾想到张秋夸张的眼线,盛夏天里打了个寒战,“她给你们化,还不得吓跑等会儿聚会的同学。”
杜若拿起一条雪纺连衣裙,接过话来:“我觉得秋秋姐的风格还挺好看的。”
“真的假的哦?”赵嘉禾一脸意外地看向她。
甄稚也挑了两条牛仔裙,站在穿衣镜前比划:“她真这么觉得。我朋友不仅审美前卫,而且还早恋哦。人不可貌相吧?”
“嗯,有前途。”嘉禾往后靠入椅背,继续沉浸在电视剧中。
杜若脸颊烧红:“谁、谁早恋了?”
“你和程全,难道不是么?岳山川都看出来了。”甄稚一脸八卦地坏笑。
“我们……还没在一起呢!”杜若随手拿了一条连衣裙,赶紧钻进旁边的试衣间。
甄稚紧闭双眼,感受着毛刷带着细腻粉质扫过脸颊,酥麻的痒,让人想打喷嚏。嘉禾让她放松,扒开眼皮顺着睫毛根部给她描画眼线,每戳一下,她都下意识往后躲。
“哎呀你别乱动,一会儿画歪了!”
“姐,今天只是同学聚会,这是不是有点儿……”甄稚小心翼翼地措辞,“用力过猛了?”
嘉禾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No,你不懂!其实很多人在学生时代,就已经遇到未来的结婚对象了。所以高中同学聚会,可得好好对待。”
“真的吗?”甄稚表示怀疑,“为什么不在大学里找?”
赵嘉禾拔出睫毛膏,她也有自己的剑与剑鞘:“等你上大学就知道了,还是高中同学更优质。”
杜若在旁边插话:“确实,我们高中同学能上清华,但大学同学肯定上不了清华。”
这话逗得甄稚直发笑:“太有道理了!”
赵嘉禾不愧是受过时尚杂志的检阅,化妆技术一流。和张秋热衷的夸张妆容不同,她化妆的效果很自然。两个女生焕然一新挤在镜子前,总觉得自己变了,但又看不出到底是哪里变了。
“去吧!今晚惊艳四座!”嘉禾抱着胳膊,很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出自《战国策・赵策一》我只有知己。”甄稚别扭地拉着牛仔短裙的裙摆。以前都是穿校服,没想到稍微打扮一下,还让人觉得有点精致羞耻症。
“什么悦己者容,谁说的?化妆是因为姐姐我喜欢,不为别的。”赵嘉禾把她们往店门外推,“还有,别不得劲。我只是还原了你俩被校服封印了三年的美貌,知道吧?”
“……噢。”甄稚扁着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朝她挥手,“我再休息几天,就来店里帮忙。”
“不着急,反正疫情以来生意就不忙,我最近每天沉迷看电视剧。”
她们到达火锅店的时候,离班长通知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但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只有靠近大门的那一桌还有几个空座。
甄稚和其他同学打了招呼,无所谓地拉着杜若坐下:“没事,反正我来参加,也是为了和你聊天。”
“我也是。”面前的鸳鸯锅还没煮沸,杜若起身挪过来一瓶汽水,“小川哥呢?这个暑假回来吗?”
“岳阿姨说他在准备国家司法考试。据说那个考试特别难,去年律师、检察官和法官资格考试才‘三考合一’,第一次考试,全国通过率才百分之六。”
杜若犹豫地开口:“又不回来啊……”
甄稚想了想,凑到她耳边恨恨地说:“凭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在等着我高考完去上海找他。我就没见过这么记仇的人!等着吧他!”
“那你要去吗?”杜若见她一副银牙咬碎的模样,觉着好笑,撬开汽水瓶递给她。
“不去!”甄稚信誓旦旦地说,“祖国那么多大好河山,我就偏要去上海么?桂林山水甲天下《劝驾诗・其二》,旅游我另有他选!”
杜若憋着笑开始自言自语:“你最好是……”
“你说什么?”甄稚半眯起眼睛斜视她。
这时,甄稚用余光瞥见有人朝这一桌走过来。周围其他同学也注意到了,纷纷抬起头看向来人——居然是胡海宽。
耳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
“这是谁啊?我们班上有这个人吗?”
“不认识……哦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那个竞赛生啊?考上清华的那个?”
“他跟我们当过几天的同学啊,也好意思来参加同学聚会?”
……
甄稚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倏地站起来,一把拽过胡海宽:“大胡,你坐我旁边!”
她的嗓音中气十足,和低声的评头论足形成鲜明对比。同学们悻悻地停止交谈,转回去开始煮火锅。
“我们桌齐了,开始煮吧!”甄稚率先拿起一盘肥牛卷,筷子一推都倒进辣椒翻腾的红锅里。
杜若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在麦芽香气里微醺:“可以,正义的声音如军歌般嘹亮。”
“……你觉不觉得,你有时候还有点儿黑色幽默。”甄稚哭笑不得。
胡海宽一言不发,从旁边的木架子上拿起一盘脆皮肠,帮着她一起下火锅。
甄稚觉得气氛有点尴尬,用胳膊肘捅捅他:“别不高兴。班里最受欢迎的人是谁,你知道吗?肖章!所以有时候,受欢迎也没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我过来不是为了他们。毕业了,我想跟你和杜若告个别。”胡海宽用公筷把火锅里的食材搅开,“有空来清华找我。”
甄稚想往锅里下藕片,没想到装满水的瓷盆很重,她的胳膊抖了一下,还好被胡海宽伸手接住了。
“要不是因为了解你,我还以为你在跟我们显摆呢……哎,我也想说出这样的话。”
还没等甄稚细细品味最后一句,辣锅里沸腾的热气吹过来,呛得她一阵咳嗽。
“……就是明明大家都听出来你在炫耀,咳咳,但是又没办法。”她灌了一口柠檬汽水,继续说。
肥牛卷很快煮好变色,胡海宽夹进碗里,朦胧热气中,嘴角仿佛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好难得看到你笑,而且还是偷笑。”甄稚恍然大悟,“你刚才就是在显摆吧?大胡,你变了!”
胡海宽继续笑而不语。只是在她半天都无法从沸腾的火锅中,夹起转瞬即逝的脆皮肠时,递过来一只漏勺。
聚餐结束后,第二茬还要去卡拉
OK
唱歌。班里有些已经成年的同学,更想去酒吧小酌几杯,所以大家决定分道扬镳。
一些男生在吃火锅的时候就喝大了,扶着行道树的树干吐得一塌糊涂。
甄稚故意避开不看,问胡海宽和杜若:“你们去哪边?喝酒还是唱歌?”
夏季的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只在西边还有几片灰橘色晚霞的余烬。道路两旁上灯了,车辆川流不息,车道里盛满了莹莹光点。
三个人决定趁着还有公交车,直接在附近的车站乘车回家。
杜若的公交车很快就来了,但在那之后,或许是堵车的缘故,十几分钟一直等不到下一辆。
虽然蚊虫叮咬让人难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间感觉并不难熬。
“高考发挥得应该还可以吧?”胡海宽问她,“打算报北京的学校吗?”
他递给她一小罐清凉油。甄稚抠开圆盖子,挖了一小块抹在脚踝的蚊子包上。
“可能不留在北京,想去其他城市看看……比如,杭州?”
胡海宽若有所思:“……是因为你哥在上海读书?”
甄稚心里一动,犹豫着问:“我地理不太好,上海和杭州离得很近么?”
“很近,坐大巴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哦……”甄稚拖长了声音,忽然注意到一辆公交车出现在车流中,立刻雀跃起来,“车来了!不知道是你的还是我的。”
等她看清挡风玻璃上贴着的数字,又对着站牌信息看了看,有些泄气地说,“都不是。”
然而胡海宽已经摸出一枚硬币,在等公交车进站。
“大胡,这辆车不经过南鼓巷!”甄稚拉住他,“而且是往反方向去的。”
“我们家早就搬家了,不住在南鼓巷。”胡海宽轻轻笑着说,“我先走了。你安全到家后,给我打个电话。”
甄稚看着他迈上公交车,硬币落进投币箱时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也在她心里回响。
她忍不住追问:“你搬家了?什么时候搬的?”
公交车缓缓启动,胡海宽拉开车门旁边那扇玻璃窗,弯下腰注视着她的眼睛。
“高一下学期。”
🔒第58章
《千禧时代》
甄稚把双肩书包背在胸前,拉着公交车的吊环偏偏倒倒一路,在盛夏的日头开始毒辣前,到达了明珠商场。
六月下旬,世界卫生组织宣布将北京从
“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