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七月榴火 > 第52章
  说话间,门口“正在抢救”的指示牌挂起红灯,医患一行已遁入生死门。
  甄稚被护士拦在等候区,倚着墙壁大口喘气,这时才感觉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估计是急性高钾血症。”她的余光瞥见岳明心晚来一步,情绪低迷地说,“肾衰已经是尿毒症期了,看来状况不太乐观。”
  岳明心努力深呼吸平稳心跳:“我通知大家都来医院。”
  甄稚拿出手机,打算联系两个表姐。禾女服饰前不久被授予社会责任杰出企业奖,趁风头正盛,嘉禾昨天刚去外地参加服装环保艺术展和公益活动,不知张秋有没有和她一起。
  正想着先联系张秋,她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早就说过,免费的东西才最贵。看起来褚白露答应当免费模特,实际上这一年,连本带利的人情债我根本还不过来!”
  张秋的声音直刺耳膜,在急诊室的走廊显得格格不入。甄稚尽量远离听筒,举着手机快步走去室外,她依然喋喋不休:
  “你绝对想不到,我又被褚白露差遣到了哪里……山区!乡村巴士刚一直在狭窄的盘山路上七扭八拐,我心慌得不行。她资助了一个小姑娘读书,又不肯露面,非要让我扛一堆教辅书、过冬的衣服去看望人家!现在不才七月吗……”
  “秋秋姐,我在医院。”甄稚打断她,“爷爷因为肾衰竭和并发症昏迷了,正在急救。你那边事情不急的话,先买机票回来吧。”
  仿佛被釜底抽薪,对面的激昂亢奋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张秋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好”。
  曾经同住四合院、后来散居各处的甄家人,又在医院聚到一起。
  甄含璋身上还系着围裙,陈留芳在晚市捡漏的打折蔬菜也没来得及放回家。塑料袋随意堆在医院走廊上,露出一把灰败的芹菜绿。
  以往每次聚在一起,一家人总是吵吵闹闹。此时在医院的走廊上,或许是墙壁白得让人眼晕,又或是来苏水味太过刺鼻,所有人都沉默着,唯有泛红的眼眶,尽诉心事。
  凌晨一点,生死门上红灯灭,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甄仕光暂时保住一命,只是刚推出抢救室,就要送去重症加强护理病房(ICU)监护多日。
  担架床拖着一架子瓶瓶罐罐,叮呤咣啷地从一家人身侧匆匆掠过,很快消失在电梯厅。
  满眼红血丝的医生从抢救室出来,疲惫地摘掉口罩,语气沉重:“病人肾衰严重,基础病又太多。家属要随时做好准备。”
  甄含璋立刻膝盖一软,晕了过去。她丈夫今晚在跑京哈线,估计人正在东北。还是陈留芳在一旁眼明手快地托住她,搀她去长椅上坐着。
  甄含琅也面色凝重,可惜手机已经没电关机,只好对赵译说:“还是给嘉禾打电话吧,先不提爸的病情……”
  “我已经打过了,嘉禾姐明天就回北京。”甄稚拿着手机扬了扬。
  甄青闲转过头和岳明心商量:“要不要把小川也叫回来……”
  岳明心愁眉紧锁:“我试着打过几次,都没人接。最近电影在宣传期,他可能比较忙……”
  “这话等爸醒了可不兴说。”
  “知道,我说话有分寸。”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穿堂风从空荡的走廊畅通无阻地吹过。甄含琅紧了紧披肩,招呼大家回家休息,明天起,各家轮流守医院。
  后半夜的雨越下越大,砸在家家户户的雨篷上,仿佛噼里啪啦的炮仗。甄稚睡得不踏实,一直溺在半梦半醒之间,什么梦都没做。
  天刚蒙蒙亮,她就从床上坐起来,穿着睡衣翻开笔记本电脑,登录
QQ
给岳山川发消息。
  但消息打了又删,反复几次,鼠标放在发送键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甄稚把聊天窗口缩小,打开百度搜索岳山川的名字,相关词条竟然已排了十几页。
  日期最新的信息发布在
10
小时前,是一则娱乐新闻播报,图文并茂地重现了电影主创昨日在西南省会城市的见面会盛况。
  原文中有一句这样的描述:“江导演直言,儿子在现场呼声最高,让他倍感压力,真可谓‘长江后浪推前浪’。遂有影迷大喊:‘虎父无犬子!’吹捧功力一流,现场气氛其乐融融。”
  甄稚滑动着鼠标滚轮下拉网页,屏幕的液晶分子将一张张现场照片的热闹色彩投在她脸上。岳山川的新晋影迷们举起自制的横幅,于是她脸上也被映上一道红晕,与表情极为不搭。
  最终,她敲着退格键把输入栏里打好的字逐一删除,最后看了一眼岳山川的灰色头像,叉掉聊天框。
  甄仕光在
ICU
里住了两天,转为普通病房。除了甄稚,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轮到甄稚去医院送饭,她特意煮了一碗爷爷爱吃的芝麻汤圆,盛在保温桶里提过去。
  病房里,陈留芳拧干一条毛巾,坐在床边给老爷子擦脸。
  “爸,瞧瞧谁来了?小石榴,你给爷爷带了什么好吃的?”
  甄稚觉得奇怪,母亲怎么会用哄小孩的语气和爷爷说话。陈留芳端着盆去倒水,经过她时悄悄在她耳边说:“多点耐心,你爷爷现在犟得很。”
  甄仕光咬了一口汤圆,皱着眉看着黑糊糊的芝麻糖馅淌出来,立刻把勺子撂了。
  “我不吃这个,去买花生馅的黄米汤圆!”
  汤水溅到甄稚的手背上,烫得她差点端不稳保温桶。
  难道生病后人的喜恶会骤变吗?甄稚想不明白,但还是背起包走出病房,打算去楼下超市看看。
  电梯门打开,正好碰见来替陈留芳病房值班的嘉禾。甄稚忍不住和她说了刚才的事,两人决定先一起去超市。
  “你知道为什么老人越老,脾气越怪吗?”嘉禾再补充,“尤其是生病的老人。”
  甄稚摇头:“你是没听到,刚才爷爷真的像个小孩。”
  “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只能躺在床上任凭摆布,本能会害怕子女会抛弃自己。所以才会发脾气,无理取闹,试试子女会不会怠慢了自己。”
  甄稚仔细琢磨,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两人跑了三家超市,才找到老爷子点名要吃的黄米花生汤圆。
  甄稚抖落包装外的冰碴子犯愁。如果拿回家煮好了再端来,饭点早过了。
  嘉禾拉着她往靠近医院住院部的门那边走:“那边有个爱心厨房,厨具、调料一应俱全,每道菜给五角钱使用费就行。”
  “医院旁边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甄稚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在医院旁边做饭。市医院带动周边经济发展,最多的就是宾馆、药房和小餐馆。二两面条只要
5
元,中餐馆两荤一素
15
元,米饭和汤还免费。
  “你真是学医学傻了。有空多和我们跑生意,多和形形色色的人接触,你才会知道,众生皆苦。”
  医院里绝大部分病人都是从外地来,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或是家底已被治病掏空的大有人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都要想办法抠出钱来给家人治病。
  嘉禾盯着自己裙摆下的假肢。
  “你在深夜见过医院的走廊吗?明明周围宾馆还有那么多空房,可走廊上却睡满了人。”
  两人挤在热气腾腾的病人家属之中,用一口小汤锅煮好了汤圆。保温桶没带下来,旁边有个大娘借给她们一只豁口的搪瓷缸。
  甄稚端着汤圆小心翼翼挤电梯,一路上走得心惊胆战。走到病房前,她注意到,病房门口的地上,靠墙摆了一束橘黄色的长寿花。
  老爷子住的病房是双人间,但隔壁床还没住进病人,家人守夜时会在旁边睡。这束花一定是送给甄老爷子的。
  赵嘉禾弯腰把长寿花捧起来:“也没张署名的贺卡,会是谁送的?林泽楷?岳山川?”
  听到那个名字,甄稚的心怦怦直跳。她猛然回身,想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捕捉一个隐匿人海的背影,然而目光仔细掠过每一张面孔,都是陌生的。
  晚上回到家,她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岳山川的名字。
  最新一条娱乐快讯显示,江家父子今日在京参与电视台访谈节目录制,与影迷分享电影拍摄的幕后故事。
  甄稚不再给岳山川发
QQ
消息,而是翻开手机,给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你今天来过医院吗?可不可以见一面?】
  屏幕提示发送成功,她才大梦初醒:当时明明约好,再见面是五年后。
  岳山川把约定遵守得很好,怎么她却这么失落呢。
  不幸也是万幸,短信发出去就撤不回了。他一定会收到她失意的简讯。
  甄稚正在恍惚,捏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铃声炸响——不是短信提示音,而是来电铃声。
  她紧张地看了一眼,来电的是陈留芳。
  “你赶紧来医院,你爷爷可能……有话要和你们三个交代。”
  坐在出租车上,甄稚望着车窗外的被雨磨成光斑的世界,眼泪淌了一路。
  行至一段主干道时,前方发生交通事故,放眼望去,无尽的红色车尾灯排列成串让她心乱如麻。
  司机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医院,又在后排急躁不安,突然猛打一拐方向盘,从车流中分出旁支,钻进旁边的南鼓巷。
  甄稚摇下车窗,让密密的雨丝飘进来。窗外熟悉的街景触手可及,回忆一幕幕纷至沓来,让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抓住曾经的回忆:
  挂在树枝上的小金鱼风筝,紧紧抓住裙子的天牛,树下棋盘清脆落子的响声,一到夏天就缀满枝头的火红石榴……
  然而一切景象都在飞快倒退,她徒劳抓住的,只有冰凉的雨。
  甄稚赶到病房时,张秋已经到了。素着一张脸,钉和环全都取掉,甚至穿着白色棉布裙。
  恍惚间,还以为是很多年前,一家人送十八岁的张秋到首都机场。从未独自出省的女孩,即将踏上异国求学的旅途。
  嘉禾腿脚不便,还在路上。两个人约好等嘉禾来,再一起进去。
  病房里只有甄仕光一人,其他人都站在走廊上,紧靠着房门上嵌着的那块长方形玻璃。
  甄稚和张秋凑过去,看见爷爷双眼失焦地仰面躺在床上,朝天花板伸直手臂,在虚空中抓着什么。
  “撮空理线,循衣摸床,我听人说这是时候快到了……”张秋喃喃道。
  她母亲甄含璋在旁边抹眼泪:“你姥爷在另一个时空玩着脐带呢,这一世解脱后,下一世又是新生。”
  陈留芳说:“也不知还能不能清醒着交代几句话给你们。”
  甄稚心里戚戚然,转身拨开她们:“这是谵妄了,我让医生安排吸氧。”
  医生在病房里给老爷子上氧气面罩时,二姑一家到了。来的不止三人,嘉禾身侧跟着金凯文,衣着得体且正式。
  甄稚知道,嘉禾对于金凯文的追求很谨慎,相处快一年,最近才答应在一起。按嘉禾的作风,此刻还远没到见家长的地步。
  她想,两个表姐固执了这么久,和家族传统对抗了这么久,今晚,张秋穿了白裙子,赵嘉禾带了男朋友,到底是亲情大过天。
  所以当医生推开门,让家属轮流进去探望时,甄稚一直在想,她能为爷爷做些什么,完成老人家的夙愿呢?
  吸了氧的甄仕光神志恢复,看见三个孙辈齐齐走进病房,伏在床边时,嘴角在氧气面罩下抽动。
  甄稚连忙翻开手机盖:“爷爷,我这就给岳山川打电话!他最近学业特别忙,快毕业了在忙着找工作,但是今天他刚到北京……”
  她的手被一只形容枯槁的手按住。甄老爷子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喉咙像一口枯井,用力清了清嗓子,每说一个字,肺上两半破风箱都在颤抖:
  “……不用喊小川。我其实一直知道,他不是你三伯的儿子……”
  甄稚一时震惊地愣在原地,和两个表姐面面相觑。
  甄仕光抓着小孙女的手,在床边慢慢移动。嘉禾知道他的意图,递给张秋一个眼色,两人一同把手凑过去。老爷子很艰难地把她们三人的手拢在一起,握住。
  “你们姊妹三个,都很好……咳咳,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就、就是我最高兴的事……”
  甄老爷子阖上眼睛时,正是凌晨零点。
  南鼓巷再往南有一座钟楼,矗立在浓浓夜色中,钟声悠远,十二下,把无形的时间,开始和结束,都送往远方。
🔒第77章
风筝回(终)
  从福寿园回市区的公交车,一小时只有一趟。
甄稚跟着岳明心上车,摘下手臂上的黑纱,小心对折揣进兜里,选了个靠车窗的座位。
三伯作为长子,要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吃酒席,回小别院整理衣物的事,只能交代给岳明心。因为赶来凭吊的远房长辈交代,家里老人过世,遗物只拣几件做念想就行,其他的都要烧掉,否则老人感应到亲人的留恋,不肯过奈何桥。
推开房门,老爷子生前最后居住过的房间,扑面一股霉味。
岳明心递过来口罩和橡胶手套,两人打算把这个房间仔细收拾出来,里外做个大扫除。
“小石榴,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岳明心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木箱,盖子上挂着很小的黄铜锁,甄稚从马尾辫旁边取下黑色一字夹,轻轻一捅就打开了。
箱子里一股陈年樟脑味,里面是岳山川学生时代的东西:
每一次不及格的语文试卷,二三十分简直没眼看,全都藏在这里;给班上女生写的一摞情书,字迹是她的,原来并未送出去。
压在箱底的,还有一只风筝——那是甄稚最喜欢的风筝,栩栩如生的小金鱼,寻个好风长吟的天气高高拉起,火红的金鱼就在蓝天白云里游弋。
犹记当时,这只断了线的风筝栽进小别院,她央求岳山川翻进去帮她取。可他再出来时,只带出一堆风筝残骸,细细的竹骨全折断成寸许长,一看便是人为的。
而现在,这只金鱼风筝完好地出现在箱底,折断的骨架全用胶布仔细地缠好,断掉的尼龙线也接起来。可惜时间太久,火红的风筝褪成淡粉色。
甄稚轻轻抚摸这个打满补丁的金鱼风筝,一时心情复杂。
“你要是想他,那就去主动找他呗。”岳明心见她耷拉着脑袋,就笑道,“想找小川还不容易啊?网上一搜就有了。”
甄稚突然想到,她给岳山川发的短信——【你今天来过医院吗?可不可以见一面?】
赶忙翻出手机来看,岳山川居然回复过了:
【我明天离开北京,航班是早上七点,要不要在机场见?】
回复的时间就在当晚,但这几天甄稚忙着处理爷爷的后事,没有心情看手机,自然是错过了短信。
她想,岳山川也许在首都…
  从福寿园回市区的公交车,一小时只有一趟。
  甄稚跟着岳明心上车,摘下手臂上的黑纱,小心对折揣进兜里,选了个靠车窗的座位。
  三伯作为长子,要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吃酒席,回小别院整理衣物的事,只能交代给岳明心。因为赶来凭吊的远房长辈交代,家里老人过世,遗物只拣几件做念想就行,其他的都要烧掉,否则老人感应到亲人的留恋,不肯过奈何桥。
  推开房门,老爷子生前最后居住过的房间,扑面一股霉味。
  岳明心递过来口罩和橡胶手套,两人打算把这个房间仔细收拾出来,里外做个大扫除。
  “小石榴,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
  岳明心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木箱,盖子上挂着很小的黄铜锁,甄稚从马尾辫旁边取下黑色一字夹,轻轻一捅就打开了。
  箱子里一股陈年樟脑味,里面是岳山川学生时代的东西:
  每一次不及格的语文试卷,二三十分简直没眼看,全都藏在这里;给班上女生写的一摞情书,字迹是她的,原来并未送出去。
  压在箱底的,还有一只风筝——那是甄稚最喜欢的风筝,栩栩如生的小金鱼,寻个好风长吟的天气高高拉起,火红的金鱼就在蓝天白云里游弋。
  犹记当时,这只断了线的风筝栽进小别院,她央求岳山川翻进去帮她取。可他再出来时,只带出一堆风筝残骸,细细的竹骨全折断成寸许长,一看便是人为的。
  而现在,这只金鱼风筝完好地出现在箱底,折断的骨架全用胶布仔细地缠好,断掉的尼龙线也接起来。可惜时间太久,火红的风筝褪成淡粉色。
  甄稚轻轻抚摸这个打满补丁的金鱼风筝,一时心情复杂。
  “你要是想他,那就去主动找他呗。”岳明心见她耷拉着脑袋,就笑道,“想找小川还不容易啊?网上一搜就有了。”
  甄稚突然想到,她给岳山川发的短信——【你今天来过医院吗?可不可以见一面?】
  赶忙翻出手机来看,岳山川居然回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