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离开北京,航班是早上七点,要不要在机场见?】
回复的时间就在当晚,但这几天甄稚忙着处理爷爷的后事,没有心情看手机,自然是错过了短信。
她想,岳山川也许在首都机场也等过她,可是她始终没出现。广播催促登机,他只好带着遗憾离开了。
甄稚抱着那只被好好修补过的风筝走到院子里,站在墙角的梧桐树下,给岳山川打电话。
“喂?”电话很快被接通。
听见这个久违的声音,甄稚嗫嚅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爷爷前两天去世了,一直在忙。没及时看到短信,对不起。”
岳山川在对面沉默了半晌:“……节哀。”
“那天在医院送长寿花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甄稚还没说完,听见对面传来一阵尖利的声音,像是什么机器拖在光滑的地板上。岳山川拿远手机回了一句“马上过去”,就匆匆挂了电话。
2004
年的暑假,在雅典奥运会闭幕式荡漾的奥林匹克圣歌中结束。
安茯苓推着行李箱撞开房门时,她和甄稚又是寝室里最早返校的。
甄稚指着她书桌面前墙壁上张贴的金庸武侠剧照,问道:“这些海报你是在哪里买的?能不能带我去?”
安茯苓从没听说她追星,但还是在放好行李后,带她去了学校后门的动漫吧。
炎炎午后,不足二十平方的小店里挤满了学生,大部分是穿着附近高中校服的女孩。
店里不仅卖日本动漫的手办和周边,还卖明星的海报和贴纸。两个次元的物件分列店铺两端,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各家明星的海报垒在一起,厚厚一叠如同小山。
安茯苓看着甄稚把那摞海报分成均匀的两份,把其中一份摆在她面前,心里顿时腾起不好的预感。
“呃……你不会是要让我帮你找吧?”
甄稚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对的。帮我找一下岳山川。”
安茯苓只看武侠小说和电视剧,好不容易从脑海里扒出暑假前两人看的那部电影,顿时惊掉下巴:“不是吧,你当时不是对江崎流导演不屑一顾吗?还说你看不上星二代!”
“没办法,长得帅么。”
甄稚耸耸肩,开始一张张翻找她面前的那摞,各路明星搔首弄姿的海报。
很快,“临床医学系有个狂热追星族”这件事,就传遍了医学院本科
08
届。同一层楼的寝室,时常有同学过来借洗衣粉、洗头膏,顺便“瞻仰”一下甄稚的床位——
靠墙贴的《七月榴火》电影剧照海报,构图艺术用色旖旎,旁边紧挨一张人体器官解剖挂图。
书桌里侧的金属书立,《生理学》和《医学英语》的大部头教科书之间,插着两本封面为岳山川的《电影艺术鉴赏》期刊。
至于为什么是两本?答曰:一本看,一本收藏。
另外还有自印的不干胶贴画,把岳山川的大头贴满衣柜门,每次打开取东西,都要和无数岳山川先对视。
有一次,甄稚又抱回两张新的海报贴在墙上,安茯苓实在忍不住,从《书剑恩仇录》的书脊后面探出一个头:
“你不是跟我说你有男朋友吗?而且你的原话是‘双方家长都知道,一毕业就结婚’。我没记错吧?”
“没记错啊。”甄稚贴好海报,左右端详了一下,指着海报上男演员的脸,“就是他,岳山川。”
安茯苓发出大笑:“花痴姐姐,你真是浪费我感情!得亏我还相信了!”
唯一对甄稚追星喜闻乐见的人,只有班长。他对着班上每一个同学的耳朵都说了一遍,自己之所以追求不成,是因为甄稚是个脑袋秀逗的追星族。
去参加影迷见面会、报名当综艺现场录制观众,也是追星族必不可少的活动。
“说来也怪,咱们这个城市怎么比得上北上广,怎么岳山川每次有什么活动,都要选在杭州?”
安茯苓在第无数次陪甄稚参加节目现场录制时,忍不住发出感慨。
甄稚不以为意:“都说了嘛,岳山川是我男朋友,他有线下活动当然首选我在的城市啦。”
神态语气过于自然,激得安茯苓大翻白眼:“神经质,再说受不了啦!”
那天录制的是一期氛围轻松的访谈节目。可能是江崎流事先与节目组沟通过台本,主持人的问题刻意绕开父母的话题,只选择影迷们最想了解的内容。
“在电影《七月榴火》中,你塑造了一个非常生动的‘胡同痞子’的形象。那么在你的学生时代,是不是收到过很多情书?”
岳山川笑道:“是我写给别人的比较多。”
主持人表情堆叠出好奇状:“哦?意思是你喜欢过很多女生吗?”
岳山川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若有所思:“不是。我只喜欢一个女生,我喜欢她的方式就是,让她帮我给别的女生写情书。那时我自作聪明,妄图用这种方式,来判断她喜不喜欢我。”
“她替你写了吗?”
“写了。”岳山川无奈扶额,“那个时候她还不喜欢我,她喜欢另一个男生,还找我给她助攻。”
台下有影迷起哄,叽喳个不停。现场气氛热烈,能间接反映播出后大致的收视率。主持人忍不住露出微笑。
坐在旁边的安茯苓忍不住眼冒星星:“好青涩的故事哦……”
甄稚坐在靠后排的观众席间,演播室的灯光打不到,她坐在一片黑暗里,一言不发地看着聚光灯下的岳山川。
他那么神态自若地讲述着他和她之间的故事。他不会知道她也在现场,就像之前的许多次那样。
节目已近尾声,主持人拿出了三个小熊玩偶,邀请现场观众参与互动。
“接下来的时间交给影迷朋友们。我将向台下抛出三个玩具,接到玩具的观众可以向我们本期嘉宾岳山川单独提一个问题!是不是很吸引人呢?请大家做好准备,我要抛了——”
小熊公仔呈抛物线飞出,立刻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观众席小范围骚动。
一阵拉扯后,前排一个学生打扮的女生站起来,接过话筒:“你好,我是华东地区影迷后援会的。我的问题很简单:你最喜欢吃的食物是什么?”
甄稚脱口而出:“豌豆黄。”
台上,岳山川握着话筒,果然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安茯苓在旁边刮目相看:“后援会算什么?真正的资深粉丝明明在这儿。”
主持人臂力不够,第二个玩偶再次落到前排。抢到公仔的短发女生,一站起来就自报家门:“我是百度‘岳山川吧’的吧主。之前我们贴吧有人发帖爆料你有女友,请问这是真的吗?”
观众席又是一阵窸窣。主持人脸色稍变,悄悄观察岳山川的表情,打算一旦看出嘉宾不悦,他就巧妙地引开话题。
岳山川举起话筒:“是真的,我们现在也依然在一起。《七月榴火》是写实,不是杜撰。”
台下爆发激烈的讨论。主持人慌了神,示意场下助理拿走话筒。但那位自称是吧主的女生语气激动地追问道:“为什么不公开?”
岳山川平静地回答:“因为她还在上学,平时课业很重。”
“你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在欺骗影迷吗?”
女生一瞬间情绪失控,大声指责,但工作人员已经夺走了她的话筒,与两个保安一起把她请出了演播室。
主持人看着手里的最后一个玩偶犯难:“由于时间的关系,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就当留下悬念……”
她还未说完,岳山川已经夺过她手里最后一只小熊,胳膊用力一抡,玩偶指向观众席后排。
甄稚的心提起来。有那么一瞬间,身体的条件反射让她站起身,伸开胳膊去够小熊玩偶的拟落点。她强行让自己坐回原位。
小熊落到她前面那排,两个影迷的中间。然而两人同时抓住公仔,却互不相让,在座位上争夺起来。周围人的目光纷纷投过来,关注这焦灼的战局。
其中一人抢夺的力气过大,一不小心,玩偶飞脱出去,再在半空中脱力坠落,竟直直地掉在甄稚的怀里。
安茯苓知道她与偶像对话的机会千载难逢,怕前排两位又动用武力抢回去,赶紧举手:“在这里!是我朋友拿到的!”
这一瞬,甄稚感觉到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转向投射到最后一排的灯光,递过来的话筒,以及最重要的——岳山川从舞台上看向自己的目光。
她攥紧话筒慢慢站起来时,隔着十几排的观众,他与她目光交汇。
时间定格,一眼万年。
甄稚努力地平稳自己的呼吸,不让演播室的音响放大她内心的紧张。
她看着岳山川同样暗流涌动的目光,按捺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凑近话筒:
“你过得好吗?”
她多么了解岳山川啊,有关他的一切她都知道,她无需再问他的喜好和厌恶。可是,她好想知道,在不能见面的日子里,他过得好吗?
岳山川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主持人觉得是演出事故的程度。
观众们不解,刚才的问题辛辣万倍,他都不假思索地回答了,怎么这个问题,反倒思考很久呢?
岳山川做了许久心理建设,终于开口时,已是波澜不惊:
“我过得不好……除了今天。”
节目录制结束后,从电视台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一些影迷守在地下停车场出口,想要送岳山川坐的商务车离开。甄稚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些狂热的影迷,到底是拉着安茯苓往反方向去坐车。
“茯苓,你先回宿舍,我要去网吧一趟。”
禾女服饰今晚有一场会,张秋和赵嘉禾分别在不同的城市,会议只好安排在线上。
由于节目录制超时,甄稚在网吧上机,登录进
Skype,两个表姐已经在线上热火朝天地吵架了。
张秋一顿强势输出:“……我在国外念书的时候,你知道信用卡盗刷有多严重吗?你现在还想整什么网上支付,反正我不同意!”
赵嘉禾毫不客气地损她:“亏你还是‘海归’,这么迂腐守旧,清朝人还差不多!”
两人产生矛盾的起因,是网店最近要引入一个叫“支付宝”的第三方平台,对交易资金进行担保。张秋认为太冒险,嘉禾却觉得可以试试。
她们半天吵不出结果,就让甄稚来拍板。几秒钟过后,她说:“用吧。”
两人不会知道,甄稚做决定的方法是抛硬币。
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刚才节目录制的场景:她站在黑暗里,而岳山川站在灯光下,他们之间仿佛隔着好远好远。
“姐,我们的公司能不能再做大一点?就当是为了我。”
她突然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
赵嘉禾不明所以:“之前让你出差,你都一万个不情愿,说医学院课业重……今天是怎么啦?”
甄稚揉了揉湿润的眼睛:“我在想,如果我也站在灯光下,我们就一样了。”
嘉禾虽然听不全懂,但大致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伤心。
“你有这个心,我再高兴不过了。明年春装上市之际,我们要做一个全新的营销企划。夏如出方案,你来执行。”
屏幕上的张秋大吼一句:“做大做强!”
甄稚堵着鼻子应和:“干翻星二代!”
“你是在搞黄色吗?”张秋眯起眼睛,合理怀疑。
-
盛夏七月,北京奥运会开幕在即。
首都的大街小巷,到处充斥着奥运元素。经济繁荣,社会飞速发展,一派欣欣向荣。
甄稚拖着行李箱走出飞机,双脚踏在首都机场廊桥的那一刻,精神为之一振。
她上午参加完毕业答辩,立刻拖着行李箱赶飞机回北京。今晚是原创服饰品牌综艺《国王的新衣》最后一期拍摄,而且是全国直播。节目组会公布最终排名,金奖品牌将获得百万融资。
正值下班晚高峰,出租车毫不意外堵在了高架桥上。司机有老北京惯有的不紧不慢,开着一半车窗透气,车载音响循环播放着《北京欢迎你》。
“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怀容纳天地……”
司机正跟着音乐小声哼唱,突然仪表盘的车门关闭监控灯亮起来。他猛然回头,后排的女孩已经打开车门,在路中间下了车。
“师傅,我赶时间,先走一步!”甄稚往副驾驶座扔下车费,拖着箱子扎进停滞的车流。
等她赶到电视台的录影棚,张秋和赵嘉禾已经做好妆造,几乎是抓着后衣领把她按到化妆镜前。
立刻有一个美妆海绵凑过来,化妆师以流水线的娴熟手法,给她涂抹
BB
霜。
经过一天的奔波,甄稚又渴又饿,面有菜色。
嘉禾递过来一盒印着奥运五环的伊利牛奶,看着她像饿死鬼一样插上吸管猛喝,忍不住说:“真是辛苦你每周都为了录制节目,从杭州赶过来。为了出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那当然。最后一期,我当然更不可能缺席了!”
赵嘉禾感到不解:“今晚录制时间很短的,先作品展示——张秋的场子,再回顾营销案例——回放你曾经的影像,最后才颁奖——没准我们还是陪跑员。”
牛奶喝到底,甄稚叼着吸管在空盒子里吹出呼噜噪音,一副得意悠闲之色。
“真不怪小舅妈说你,马上是甄医生了,以后难道要在病人面前吹吸管吗?”嘉禾无奈道。
化妆师在给甄稚打腮红,细粉飞进鼻腔里,痒得她打了一个喷嚏。
“婚姻果然是爱情的坟墓。”甄稚盯着她无名指上的婚戒,“嘉禾姐,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嘉禾懒得理她,直言道:“说吧,你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比如,今晚颁奖嘉宾是……”
“嘘。”甄稚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一脸神秘,“要保密的。”
《国王的新衣》综艺录影棚,十几个机位全部架好,全国直播正式开始。
纵然是戏剧学院出身、对镜头早已熟悉的嘉禾,面对如此阵仗的场面也不免有些忐忑。
张秋一如既往,摄像机简直是照妖镜,镜头盖一打开,立刻浑身僵硬,生怕突然现出“雅俗共赏”的原形,然后被网友在论坛盖上万层楼开骂。
今天最适应的人,反而是甄稚。舞台下,五个评委满席就座,但旁边颁奖嘉宾的座位还是空的。
主持人的嘴巴在她眼前一张一合,她恍若未闻,心却越跳越快。
“在此,我将郑重地宣布,国内首档原创服饰品牌综艺《国王的新衣》,获得年度总冠军的团队是,是……”
除了神游物外的甄稚,台上台下所有人屏住呼吸。
“是——先让我们插播一段广告。广告结束,精彩继续!”
观众台一阵嘘声。以往隔着电视机,对这样卖关子的主持人恨得牙痒痒,如今在现场,更想把嬉皮笑脸的主持人打一顿。
好不容易捱过五分钟,主持人再度返场,舞台上的所有品牌主创团队已经趋于平静。
“获得年度总冠军的团队是——”
舞台背景板的巨型
LED
屏幕上,开始变换云雾状的动画。眨眼间,几个熟悉的字眼跳出来。
“禾女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