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以砍头断人生路的鬼面将军,军营里的将士们见了他,恨不得躲着走,有谁会心甘情愿地请他留下来?
“大将军,我们愿誓死追寻大将军,共灭妖族!”一个带兵的将士忽地站上一块大石头,手中举着军旗威武呐喊。
剩下的将士们听见了,也都跟着摇旗呐喊:“我等誓死追随!我等誓死追随!”
程司愣住,但也突然意识到,将士们说的这些话,是给怜珢说的。
那一刻,他看着怜珢温柔又干净的眉眼,不知为何,眼眶酸胀的厉害。
他想起他凶怜珢的时候,骂她是个废物,只知道躲在宅子里说三道四的废物,无趣的脑袋十分木讷,不配做他的将军夫人。
……
太多太多了,多到程司自己都记不得,多到现在这些话用在自己身上,他竟又觉得不够多。
程司向将士们行礼,忽而觉得手中的长剑烫手,只得再度举起,扬声喊道:“赤胆忠心,保卫姜国!”
长剑举国头顶,军旗在北蛮的上空徐徐飘过,营地将士们高呼着“赤胆忠心,保卫姜国!”的呼号。
这是怜珢打破的局面,是她打破了冷冰冰的军营,是她。
林世夜站在怜珢身后不远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头上的那根白玉簪子,心中被熟悉的酸痛感扎得呼吸不过来。
他是知道的,怜珢自是有这般能量,能让死气沉沉的军营像麻绳一般拧在一起,剿灭妖族的士气,也空前高昂。
林世夜踱着小步缓缓靠近她,轻轻伸手碰了碰,本就在怜珢发髻上摇晃的白玉簪子。
簪子上的玉坠随着北蛮的狂风晃动,少了几分姜国都城的委婉气,倒是添了不少沙漠野岭的狂狷气,好看得紧。
怜珢回头,顿了顿才低着头道:“你,怎么了?”
林世夜先前那般话在怜珢脑里挥之不去,如今她见林世夜,也失了先前的平和心态,总觉得哪里都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林世夜愣了好久,才嗫喏道:“莲儿,乔雀街巷的小面人、草编虫,拨浪鼓,你且都还记得?”
0023
他又如何知晓?
怜珢怔愣住,记忆像大片大片柔软的云彩,悬浮在北蛮上空,又被冷风吹得星落云散,在脑海的每一处生出光来。
那些都是她年少时的记忆,也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
她想起这几年在程府跪的祠堂,一个人孤零零度过的夜晚,每一次快要活不下去时,都是这些零落的记忆支撑着她走到现在。
不止是记得。
这些记忆是她的药,她的瘾。少一点都会让她本就破碎的人生变得更加黑暗。
怜珢带着有点诧异的眼神,问林世夜:“你怎么知道?”
这是她和程司的记忆。
怜珢不止在一个晚上哭着劝自己,程司是爱她的,只是现在没那么爱了。这个结论也得源于这些记忆。
在怜珢印象中,她和程司的经历远不止这些,但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快乐的儿时记忆,才让怜珢一次又一次的原谅程司。
怜珢一直觉得,他们是青梅竹马,本就理所应当走到这一步。
至于再后来的事,应府被抄,她父亲因罪入狱,千金大小姐的身份与她再无瓜葛,这也都是意料之外的事。
她没有怪过程司,也不敢怪程司。但怜珢总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希望程司能念在他们儿时欢快的回忆,能够对她好一点,就那么一点点。
怜珢也不是没有拿这些过往去质问过程司。
可程司每每听她提及此事,都是一脸不耐烦。说她总是把过往挂在嘴边,屡屡拿此事要挟他,逼他爱她,如何要抬头向前看?
她还记得程司说过,爱不是逼出来的。
以前她总是想不明白,明明当初跪在应府门口,说要十抬大轿把她娶回家的人,是程司。怎么现在反倒是成逼他了?
现在怜珢想明白了,儿时那档子事,确实也不算事,定下的姻缘也是不作数的。
拉过的勾勾,许下的山盟海誓,也都是孩童口中的过家家,说完也便忘了。
怜珢自己也忘了,她是从什么时候决定开始要忘掉那段过往,如果不是林世夜今日提起,她真的都不会再想起来。
她见他眼神真挚,不自觉有点恍惚。
儿时和她在王府外凉亭下,一起捏过小面人,然后用小面人拜堂成亲的那人到底是谁?
明明是程司,也应当是程司,那为什么林世夜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怜珢不是对这些过往感兴趣,只是下意识想问个明白。
可偏偏此时,一只如白蛇吐信的羽箭,嘶嘶破风,如游龙穿梭,直直朝着林世夜飞来。
这箭的速度极快,轻盈如燕,骤如闪电,一看便知是妖族的兵器。
军中混有妖族奸细也不是什么罕见事,程司见怪不怪,明明看见那箭朝着林世夜飞了过去,依旧没有伸手阻拦。
他是恨不得林世夜就死在这箭下。但其实,这也不是程司第一回设计林世夜死。
只是这回他没想到,他侧过身的那一刻,任由羽箭飞向林世夜的那一刻,怜珢却下意识地挡在了林世夜身前。
程司双眼一瞪,朝着怜珢的方向大喊一声:“小心!”
却是此时,林世夜一个转身抱住怜珢,那羽箭刚巧穿过铠甲,落在他胸膛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