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下身,缓缓松开怀里的怜珢,确定她安然无恙后,不自觉地晕了去。
0024
山河成寂碾为梦
林世夜受伤的这天,北蛮下起冬雨。风吹着雨,雨赶着风,黑沉沉的天就像是马上要塌下来。
怜珢守在营帐中,照顾昏迷不醒的林世夜。
那箭羽从后背直直穿过他的胸膛,虽不危及性命,但也是险中求生。
那妖族奸细被拿下,未能及时自尽了结,在程司几番严刑拷打之下,便交代了妖族的妖域所在。程司奋起急追,带兵攻了过去。
如今妖族派人率先攻击姜国将领,姜国也算是有了发兵开战的缘由,程司这番不经意的发兵,胜算很大。
届时,他便又是这场征战的王者。姜国名副其实的大将军,不愧是程司。
怜珢想到这里,微微摇摇头。
她的夫君是万人敬仰的大将军,亦如她当年要嫁给他时,坚定而自豪。
那年也是一个冬季,也是一样的冬雨绵绵。程司跪在应府的大门口提亲,一跪便是三个日夜。
应相不同意这门婚事,不同意他心爱的小女儿嫁给尔虞我诈的名利世家。
怜珢至今还记得父亲在厅堂气的咳血,食指颤抖的戳她脑门:“那程家几代都极看重权势,这等趋炎附势的家族,你去了必定要受数不尽的苦啊!”
怜珢脑热,铁了心的要嫁给程司,只说:“程司和他们都不一样。”
想到这里,怜珢再度摇了摇头。
她想起年少时,程司把束发的巾带取下,系在她腕间,在滂沱大雨立下誓言:“若是此生不能娶怜珢为妻,程家便无后了。”
来年春天桂花小雨,天气不过刚刚暖些,程司便八抬大轿把怜珢娶回了家。
程府上下尊她一声少夫人,除了规矩严些,程司倒也是护着她的。
又一年春,程司被圣上封为副将,带兵打仗的日子便是常事,程司偶尔回府的那些时日,怜珢也不见他笑过几回。
他觉得她无趣,不愿搭理。她心疼他,从不去过多烦扰。
唯有一次,怜珢西斯底里地问程司:“你既不愿碰我,厌恶我,夜夜逛花楼,为何不纳妾?你纳妾,好歹也是名门望族的清白姑娘,好过你这般羞辱我。”
程司冷笑一声回过身,快步走到她面前,问:“山河成寂碾为梦,你可对得上下一句?”
怜珢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着的双唇微微动了动,终是半个字也没从口中冒出来。
她不觉得此时是谈诗情画意的时候,也没心思没意境去想程司的那文藻词墨。
半晌,程司冷哼一声,长叹一口气道:“罢了,早知你也不懂这些。”说完,便背过身,头都不回一下的走了。
又是半晌过去,怜珢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回过神,又想起程司刚才说的那句词,“山河成寂碾为梦”。
她眼眸浸润湿了,眼珠子却一动不动盯着程司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风华褪尽转瞬空”。
她不是不懂琼壶歌月,她只是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她在程司眼中,变得如此不堪,甚至不如花楼里的风尘姑娘。
只是直到现在,程司也从没回答过她那个问题。
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已无夫妻之实,程司究竟为何不纳妾?
正想到此,林世夜轻咳一声,醒了。
0025
这是个阴谋
是夜,林世夜微微睁开双眼,一双漂亮的明眸里闪着温柔,怜珢却也在其中看见了几分杀意。
他仰面朝天,明明受了重伤,却不曾因渗血的伤口皱过半分眉。
“你没事吧?”怜珢紧张问道。
林世夜听见怜珢的声音,像是在沼泽中看见盘根的藤条,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
他微微侧过头,先前刚毅的表情缓缓消失,末了又故皱眉头,道了声:“不好。”
“不好?”怜珢更担心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她手伸向林世夜负伤的胸口,又收回来,停在半空中。
林世夜看着怜珢纤细修长的五指,眉尾稍现一丝平和:“我要是死了,莲儿便是欠我一条命。”
“莫要胡说,你这不是没死吗?”怜珢不悦,停在半空的手又伸向被衾,覆在林世夜身上。
这时,她又忽地想起,林世夜口中道的那声“莲儿”。
莲儿。
怜珢抬头,不慎确定地问:“你为何会叫我莲儿?”
林世夜看了一眼身旁的物件,像是没有寻到什么合适的物件,复又举起食指,咬破皮,鲜血立刻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你这是作何?”怜珢不解。
只见林世夜不慌不忙地搓着手指上的血,而后停在嘴唇上方,在胡须的位置按下。
左一撇,右一撇。
那鲜血立刻干结,凝固在林世夜的鼻子下方,不规整,却也看得出来他画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