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2章
  “我拓下来了,时间不长,像是去年烙上的。”沈寒舟从怀中拿出纸,迎着她那直白的目光,在她眼前晃了晃。
  李妍被他挥得眼晕,一把扯过宣纸,白了他一眼。
  “庄主若是觉得难以置信,也可以自己进去掀开再看一眼。”
  听到这话,她下意识又想起刚才那一幕,登时又有些想吐。
  “不了。”抬头瞬间正好看见沈寒舟的嘴角带着一抹得意,显然是故意的。
  能耐了啊!
  “都拓下来了,我怎么能博了我们家善解人意的沈账房恩情?”
  她哼一声,一把抖开,纸上一块黑白间隔的印记赫然呈现。
  “这不是单纯烙铁盖一下,是墨印。”沈寒舟见她吃瘪,话里带笑,听起来心情不错。
  李妍顾不上埋汰他,思绪都在墨印两个字上。
  在大晋,烙印分三种,一种是防奴隶逃跑的,一种是防出逃兵的,还有一种,是刑罚。
  墨印便是第三种,是毁肤涂墨撰写字迹,伤口痊愈之后墨迹伴随终身不掉。
  是上古五刑之一,只会用于作奸犯科之徒。
  沈寒舟两手背在身后,轻声道:“姑娘是个清白女子,完璧之身。但胸口带着墨印,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也就是说,她曾经因为触犯大晋律令,坐过牢。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能触犯什么律令,还被上了墨刑?”
  李妍低头将那张纸看半天,那烙印像是个青字,又像是春字。
  “是暴,暴力的暴。”此时,捕头伸手,指着拓下来的外圈解释道,“而且这边框是椭圆的,是县衙大牢才会用的图样。”
第3章
良心痛
  这就有意思了。
  墨刑上纹刺的字是有讲究的,什么罪刺什么字,在大晋律令上都有限制。
  比如抢劫刺“劫”字,大多在耳后。
  而暴,指的是殴打某人导致对方重伤。
  李妍一言难尽地回头看向殓房。
  那姑娘细胳膊细腿,十六七岁的大好年华,要是有能把某个人打成重伤的本事,怎么就会被人捆绑之后一命呜呼呢?
  “她是练家子么?”以防万一,她还是望向沈寒舟。
  不出所料,沈寒舟摇头,语气稀松平常,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她有墨刑的烙痕,看起来也很新,想必府衙是有留档的。两位捕头若是想弄清她的身份,不如到户房重点筛查一下,看看这两年被授以墨刑的姑娘名单,应该能找到她的身份。确定尸源之后,你们也好划定范围,继续追查。”
  “沈先生所言极是。”捕头拱手,笑开了花,“往常总听云大捕头称赞庄上皆奇人,如今亲眼所见,可谓大开眼界啊!”
  沈寒舟微微勾唇,恭敬颔首:“既已有如此明确的线索,我和庄主就不多叨扰,先回庄子了。”
  “这……”捕头一滞。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李妍也有些纳闷,她胳膊肘撞了沈寒舟一把,小声说:“你干什么,我酒还没拿到呢。”
  却见沈寒舟眸色一紧,负手而立,声音小了些:“这酒不要了。”
  李妍不解。
  他抿着唇,紧了下拳头:“听我的,不要了。”
  李妍虽然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但她相信沈寒舟不会信口开河。
  他是那种就算失忆,也一直端着那股矜贵气,绝非信口雌黄,随性而为的人。
  “两位大人。”李妍思量片刻,道,“是这样,如今刚刚开春,山庄跑商的队伍都还没安排完,今日也是放下正业出来搭把手。但剩下的调查也好,追查也罢,都需要府衙的权利。我们两个是外人,不论是户房查案宗,还是外出走访,亦或者配合搜查,是吧……我们都没有那个权力啊。”
  是这么个理。
  捕头了然:“也是,我们也是突然上门,没有事先预约,给庄主添麻烦了。”他们拱手,“庄主已经帮了大忙,待我日后禀明大人,再登门道谢。”
  “客气了。”李妍笑着,从袖口里拿出两张招待券,“这两日办案也累了,这券是我们飞龙商行内部发行的,能抵饭银,聊表心意,您二位随时去都成。”
  “这怎么好意思。”
  话是这么说,但架不住李妍热情,两个捕快便乐呵呵地收下了。
  就因为这茬事,沈寒舟的脸从府衙出来就一路臭到了商街。
  “哎我自己发两张券拉拢一下还不行了么?”李妍无语,她坐在马车上,被他的目光戳得肺管疼。
  “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搅和。”沈寒舟话音冰冷,像是覆了一层雪。
  李妍看他不依不饶,只得实话实说:“我知道这事情有诈。一个锁骨下面有墨印的人,府衙怎么可能查了十天一点线索都没有?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这个姑娘身份特殊不能查,要么这个案子背后有势力,不能碰。”
  “你知道还要发劵?那一张劵是五十两银子,两张一百两,山庄里经营铺子,一百两银子要四五天的纯利才能贴回来,说送就送了?”
  堂堂飞龙山庄庄主李妍,在马车里被他怼得无从辩解,只能避重就轻:“那是我的银子!怎么说得跟这银子姓沈了一样啊!”
  “少岔开话题。”沈寒舟声音更是冷冽,“你是想暂时住在青州城里,自己往下查,我不同意。”他直言,“京察每三年一次,在这个节骨眼上府衙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你,摆明是想要个背锅的,你以为是什么好事?”
  “你这个人……为官者要为国为民,你怎么这么小家子气啊!”李妍抱怨。
  沈寒舟愣了下,言语中充满不可思议:“大小姐,我一个土匪,不优先考虑整个山庄,难不成还要替官府考虑?”
  李妍一哆嗦。
  她刚才一时放松,竟然说走了嘴。
  现在的沈寒舟,不是京官,不是父亲的政敌,而是被她忽悠成对飞龙山庄忠心耿耿的顶梁柱。
  “我从小就在山庄长大,如今虽然失忆,众人也都从未刻薄于我,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大小姐往坑里跳。”说完,沈寒舟气得别开目光,不想再说半个字。
  他这般愤慨,倒是闹得李妍良心痛,还想笑。
  沈寒舟啊沈寒舟,你也有今天!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和她爹作对?老爷子走的时候要是顺气,现在也不至于被她李妍拿捏在手里。
  “虽然你是我的青梅竹马。”她趁机故意逗他。
  青梅竹马四个字,像是根小锤子,敲在沈寒舟头上,敲得他半侧的身子有些僵硬。
  “但是呢,这件事我确实不管不行。”她语重心长地解释,“你想想看,那姑娘身上的鞭子痕迹,直接连着我一起成嫌疑人了。到时候查到我们头上,整个山庄都脱不了干系。”
  “若只是把我一人拉下水还好,但我们山庄是干什么的?经得起查么?”她顿了顿,“我说的这还是最好的情况,若是府衙不当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非得找个垫背的,比起那个毛都瞧不见的真凶,我这个手里拿着鞭子的,岂不就是现成的替罪给他们两张饭劵,也是想着他们来吃的时候,我能再套出些额外的线索,好自救。”到这,李妍又故意探身前倾,笑眯眯道,“我们打小一起长大,你不会真眼睁睁看着我去当替罪羊吧?”
  沈寒舟身子往后抻着,冷笑一声,丝毫不给她面子:“你不就是为了那两壶酒。”
  李妍愣了下,笑意僵在脸上。
  这怎么才一个月,就活成肚子里的蛔虫了?
  “谁不知你贪酒好色。”沈寒舟落井下石,冷着脸,“你一个人在城里我不放心,我和你一起。”
  李妍刚想再说什么,就听沈寒舟掰着手指头算:“你这两年住自家的酒楼,还要请艺女弹唱、招小倌,一次除了银钱你还给十两小费,这种没必要的浪费,我得盯着。”
  他恶狠狠道:“我绝不能让山庄断在你手里。”
  李妍哑然。
  沈寒舟刚醒的时候,一屋子人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发现他失忆,就占人便宜,七嘴八舌胡诌了个老父亲临终托孤的狗血桥段。
  说李妍爹临终前,叮嘱沈寒舟帮李妍把山庄维系下去,做大做强。
  没想到他心眼实在,信了。
第4章

  大晋青州地理位置特殊,往西入蜀地,往东三百里便是长安。
  整座城就在山脉脚下,下辖十二县,是各个商行必争之地。
  李妍花了十年做成了青州首富,在商街上自然也有一席之地。
  从马车上下来,目之所及皆是山庄产业,从丝绸布匹胭脂水粉,到当铺票号,几十间铺子的匾额上,都嵌着飞龙商行的金色的徽标。
  这里是青州最繁华的地段,此时太阳尚未下山,人流如织。
  李妍往石阶上走了几步,回过头踮着脚,望着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
  “大小姐,这里!”
  她瞧见挥舞的两只胳膊,忙抓起沈寒舟的手腕就要挤过去:“人多,别走散了。”
  却见沈寒舟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掰着她的肩头强行把她侧过身:“我不是三岁孩子。”
  李妍一滞,想埋汰他两句,但人流太大,推搡得无心他顾。
  沈寒舟挡在她身侧,身上传来清淡的檀香味,领着她一路往前。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她抱怨。
  “庄主不算账不知柴米贵。”沈寒舟没低头,留下一个完美的侧颜,边走边说,“今天是赶集的日子,不少农户都出来摆摊换货,比平日买卖要省些银子。”
  他顿了顿:“若非你贪酒硬要搅和官府的事,今日我本计划来采买不少东西,庄上柴米油盐都要添补的。”
  “倒是怨我了?”她往后退了小半步,忽觉宽敞不少。
  身侧,沈寒舟胳膊没放下,也没回头,只清淡应了一句:“怨我没本事从京城给你弄桃花酿。”
  他认怂太快,卡了李妍的脖颈,那感觉像是发挥到一半就被拆了台,接不上话。
  李妍心里清楚,这人哪里是没本事弄,分明是不想弄。
  四周吵闹,人挤人,人挨人,很难想象十天之前,曾有一具无头女尸落在这里,引起一阵恐慌。
  “事不关己,所以健忘。”沈寒舟就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轻轻推着她往前,“对百姓来说,一个陌生女人的生死,和明天全家吃什么相比,后者更重要。”
  李妍点头,她想说确实如此,脑袋顶上又飞快地砸下一句:“满天下的土匪,也就你一人上赶着揽府衙的差使。”
  “啧!满天下的土匪二把手,也就你一个人敢这样跟头子叫嚣。”她歪了下嘴,“咱们彼此彼此。”
  挤出人流,李妍转身瞧了一眼。
  短短十几米,两个人竟然挪了半柱香的功夫。
  “早知道不在这边下马车了。”她转过身,望向等在酒楼门口的曹切,“……出事那天也是这个场面?”
  曹切是李妍安排在青州的大掌柜,负责整个飞龙商行的运营,也是李家三代人的心腹之一。
  “比现在少多了。”他实话实说,抬手指着眼前乌泱泱一片人头的位置,“就落在这里,当时衙门捕头就什么都没找着,如今十天过去,大概神仙也找不出来痕迹。”
  “确实。”
  热闹成这个样子,什么痕迹都不可能留下来。
  曹切摇头:“以前赶集也没有这么多人的,都是有些好事者,听说出了人命,就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消息,上赶着往这里聚,就成这样了。”
  世上本无景,硬是造出了这样的场面。
  他叹口气,领着两人往海西楼里面走。
  落尸体的位置确实太恰好,就在商行酒楼的大门口,对面是文人诗会的曲楼,还挂着几十年前鲁肃王路过时亲笔提的诗句。
  站在酒楼门前,踮着脚望过去,还能瞧见那些诗词随风荡漾。
  沈寒舟驻足望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什么也没说。
  酒楼位置极好,是当年李妍父亲咬着牙买下的一块风水宝地,距离青州四个城门都不远。
  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客栈,经过十几年的维修扩建,现在已经是青州最上档次的酒楼。
  从外看,内饰朴实无华,但只有识货的人,才能认出那些东西价值几何。
  李妍提着衣摆,踏着紫檀木的宽台阶,自吊挂的镶金大灯笼旁向上而行。
  身后沈寒舟安静相随,始终不语。
  “那天我正好在二层的雅室里谈供货生意。”曹切推开雅室门,转身同小二吩咐了几句,带上门后才继续说,“先是听到砰一声,而后满街惊叫连连。我赶忙站起来往窗户外面瞧,一抬头就看见那站了个人,真真切切。”
  他指着隔壁曲楼楼顶。
  那晚月色正好,无云无风。
  曹切一边喝酒一边谈生意,刚刚将契印盖好,正在敬酒的时候,眼角余光瞧见窗外有一道白影自上而下划过。
  随后砰一声巨响,震得他心头一颤。
  他寻声望去,瞧见对面屋顶上背光站着个人。
  直到楼下有人开始惊呼死人了,那道剪影才动起来。
  “背光,看不清楚。我觉得像是个练家子,身段是有的,可看那衣着轮廓,又像是个书生。他之后往下一跳,不见了,大概是落在对侧院子里。”曹切站在窗口,指着对面,“就那个位置,嗖一下跳下去。”
  对面曲楼的屋顶比酒楼高一些,从窗口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黑瓦。
  曹切“哎呀”一声,感慨道:“这还不是最怪的。”
  他踱步坐回桌前,皱着眉毛道:“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按说府衙应该大力搜捕。但怪就怪在,府衙捕头拿着榜来寻线索的时候,榜上写:尸体从胭脂铺子屋顶落下去。”他指着曲楼一侧紧邻的小院,“那里其实早就空了,大半年没人做生意,如今那小楼又被官府贴了封条,来人搜了七八次,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出什么物证。”
  李妍“嘶”一声,反问:“那巡街的捕头就没看出来是从曲楼掉下去的?”
  曹切无奈,摊了下手:“保不准他们俩眼瞎呢。”
  一句话,让李妍张口结舌,她迟疑半晌才反应过来:“瞎?”
  “不是瞎是什么呢。”曹切冷言,有理有据,“出事之后,我看他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查,又担心府衙冷不丁再盯上咱们飞龙山庄,就写了一封匿名信,让于北翻墙进去,放在林知州的书案上。里面写的就是真实的落尸处。但这么多天过去了,我看府衙那榜上也没改。”
  他咂嘴:“他们这不是瞎是什么?”
第5章
案子要是没有鬼,李字倒着写
  李妍安静听着,心中腾起无数疑问。
  她倒了盏茶,推给沈寒舟,就听曹切接着说:“最初我也以为是我年事高了,看错了,我就扯着几个熟客问过几个,大家都说是从曲楼掉下去的。再说这种事情,那天晚上月明星稀的,也没风,那尸体得晃悠多大幅度才能是从胭脂铺子落下来的啊。依老奴之见,府衙那就是故意的。”
  李妍指尖摩挲着小盏边缘,另一手撑着下颚,也觉得这件事怪得很。
  “会不会是屋顶瓦片有问题?”沈寒舟忽然开口,“府衙不会犯这么明显且愚蠢的错误。”
  李妍也觉得,虽然这一届衙役明显不行,但也不至于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她边想边看着桌边酒壶,趁着沈寒舟不注意,伸手去拿。
  可半路杀出“咸猪手”,沈寒舟先发制人,硬是将她刚拿在手里的酒壶抽了出来,重重放在另一侧。
  壶的余温犹在,眨眼就没了,李妍愣愣地瞧着手心,半晌才难以置信地望向沈寒舟。
  就见他一脸冷漠,仿佛刚才动手的人不是他。
  “沈账房这么说,倒真有这可能,只是咱们也没上去看过,不能确定。”曹切边说边想,眼睛在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
  “一会儿我上去看看就是。”李妍想也没想,又伸手去拿曹切面前的酒壶。
  “那就别喝酒。”曹切猛然强调,眼睛盯着那只伸过去的手。
  此言一出,李妍手臂顿在空中,她撑大了双眼,半晌才歪着头震惊道:“我才是庄主啊!”
  这才一个多月,怎么都开始学着沈寒舟说话了呢?
  就听曹切“哎呀”一声,语重心长:“人沈账房也是为你好,这初春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大太阳,现在不就起雾了?保不准一会儿还得下雨。这一下雨,屋檐上滑,你喝晕了上去,万一滑倒咯,就我们俩这不会武功的地溜子,连给你在下头当个垫背都赶不上。”
  这居然连有理有据的风格也学了个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