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丝线绣着的团花,与黑色丝绸凛冽之感融在一起,将沈寒舟那清冷矜贵的气质衬托出一股超然脱俗的味道。
李妍愣愣点头:“好看,耐看,我喜欢。”
“那就这件了。”沈寒舟伸手推开其他衣裳,“你喜欢就好。”
说完,拎着布料,转身看向掌柜:“这些料子都是上品,一件从布料到成衣,料费人工费还有绣娘的费用要全部算上。”
掌柜眨了眨眼,瞬间就明白意思了:“好的,我这几日理出来,下月之前送到庄上报账。”
沈寒舟神情微顿,话音冷了几分:“这是庄主的私人开销,并非必要花费,你怎么敢走公账?”
满屋寂静。
什么好看耐看,在李妍这变成还行,就只需要这一句话的功夫。
她强压着直抽抽的嘴角,十分钦佩道:“是,没错,算在我账上。”
掌柜闻言,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快哭了:“多谢庄主,多谢庄主啊!”
那些布料都是李妍精心挑选,贡品级别也不过如此。
尤其沈寒舟身上这件,不算缝制和绣娘的工钱,单这蜀锦就值三两白两银子。
若是不能报销,掌柜这一年不吃不喝都填不上这个窟窿。
“不过话说回来,我什么时候有私账了?”马车里,李妍不解地问,“我以前没听说过啊?”
沈寒舟大马金刀坐在她对面,手指挑开车帘,目光落在外面。
“上个月全部盘点清算了一把,将公账和私账都分开了。”他面颊没动,眼神目光却注视着李妍,“说来怪异,山庄往前十年的账目乱到一塌糊涂,那真是我做的?”
李妍有些心虚。
“先前杜二娘不是说了么,这人脑袋被打了一下之后,也有一定几率是会开窍的。”她尬笑胡诌,“你就是属于这个情况。”
沈寒舟根本不信,脸上一丝波澜也没有,但也没继续追问。
他收了注视,又看向车外,猜不透所思所想。
为了配合他参加诗会的假身份,李妍将压箱底的一套月白色襦裙穿上,宽袖盖手,乍一看小家碧玉,与她平时风格大相径庭。
马车缓缓停在曲楼诗会门口,曹切敲了三下车壁,示意车里两人可以下去。
李妍先一步想走,就见沈寒舟拦住她伸出的手,沉声道:“你记得,遇事要同我商量,起码要让我知道你什么计划,又会在什么地方。”
他说完,撩开车帘,跳下马车,转身向李妍伸出手来。
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庞,如山间雾霭,湖中明月,似柔情万缕朵朵飘落的山茶花。
谁家姑娘不喜欢这样的公子?明白,干净,满眼都是自己。
就连自认冷心冷情,瞧不上凡夫俗子,见不得文人酸气的李妍,都有那怦然一动的瞬间。
她忙压下这股陌生到令她恐惧的特殊情感,心头念叨几遍沈寒舟的京官身份,将这不合时宜的冲动稀释到再拨不动她的心弦。
门口迎宾的小二适时高喊:“上宾两位,里面请!”
她搭在沈寒舟掌心的手指,将将被他反扣下来,指尖穿过指缝,十指紧扣。
沈寒舟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的样子令人诧异。
李妍手执团扇当着半张面颊,凑过去嬉笑着问:“很有经验啊?”
沈寒舟挑眉,看着她点头:“很有经验。”
他勾唇浅笑,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李妍团扇遮面,眼眸笑成弯月,她故意妩媚了些,挽上沈寒舟的手臂:“那就好,怕你不适应,漏了陷。”
她说完,看着沈寒舟整个人都僵硬住的模样,笑得肩头直颤。
夜色慢起,天边一抹浮云淡然而过。
望着两人挽手迈进曲楼的背影,曹切这才将马车往前赶了赶,停在了栓马石前。
缰绳刚刚绕了两圈,曹切慢慢察觉出异常。
他抬起头,看着簌簌作响的树冠,半晌忽然一愣:“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跟着那两个京城来的家伙么?”
树冠上的人冒出个脑袋,一脸迷茫,指着曲楼方向:“我是跟着的啊,林知府今日正好在这宴请他们俩,这刚进去没一炷香呢。”
曹切愣住。
脑袋里仿佛有一根弦,嘣一声断了。
“我!这!”他哎呀一声扔下马缰,转身就往酒楼方向跑,边跑边喊,“于北!于北!出大事了!”
第12章
黑洞
曲楼诗会是青州最富盛名的文人活动之一。
李妍刚迈进门槛,就听见众人振臂高呼。
“不愧是惊才绝艳!此等好诗当名流千古啊!”
她踮着脚寻声望过去,只看到一片人头,半个才子身影也没瞧见。
倒是沈寒舟,驻足望着那首刚刚挂起来的诗卷,不屑轻笑,摇了摇头。
他没评价,但态度全在表情里。
李妍不懂诗,但她懂沈寒舟。
让沈寒舟摇头的诗,大概是真的不怎么样。
小二领着两人往二楼走,台阶上了一半,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大声呵斥:“信口开河!全屏臆想!”
那声音中气十足,震得整个一楼大堂陡然安静下来。
李妍也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
人群视线正中,一个年轻人以长凳踮脚,爬到桌上,高声道:“如今大晋已经不是当年模样,假若现在南燕和大魏敢如十年前那般联手杀我来使,朝廷若还是屁都不放一个,怎么同百姓交代?”
这般敏感的话题,倒真有人敢说。
李妍微微眯眼,团扇抬得更高一些。
他对面是个老人,大概是看他踩在桌上,感觉被压一头,便也爬上另一桌子,指着他声音更高:“年轻人,你说得容易,假若真又遇到当年场面,我大晋重文轻武,这么多年都在埋头发展商业,现如今黑白红三阵旗军总共加起来不足五十万人,和北方重武,佣兵百万的大魏怎么斗?和你一样用嘴皮子斗么?”
年轻人冷笑一声,嘲讽道:“圣人道,居安思危,想来老伯您是日子太舒服了,骨头都软了。”
李妍听到这,明白这曲楼备受文人推崇的原因了。
惊才绝艳的诗人在此挥毫泼墨,胸有抱负却求官无门的年轻人在这抒发政见。
做法不同,目的一样。
都是求能遇上伯乐,一飞冲天。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她轻笑转身,提着衣摆擦过沈寒舟肩头,“遥遥青州,山高路远,异想天开啊。”
说完,她才发现沈寒舟没动静。
他那般认真地望着争论的两人,目不转睛,面无表情。
李妍退回一小步,扯了下他的衣袖:“怎么了?”
沈寒舟这才回神,转过头若有所思:“总觉得,这样的争论很熟悉……”
当然熟悉。
李妍先前调查过他。
朝堂上处处给她爹使绊子,吵得脸红脖子粗,把老头气得吃不下去饭,连临死都在骂的人,就是他。
“别看了,正事要紧。”李妍抬头往上走,边走边道,“进这诗会不容易,一会儿若让你琴棋书画展示个什么,你便应下来。拿出来的东西越绝越好,要能吸引住所有人目光的那种。”
沈寒舟没说话,似乎在想怎么做才能达成预期。
片刻后,他才沉声道了个“好”字。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李妍见他这么快就决定了,诧异问。
他只笑笑,拨开折扇,柔声低语:“定让你有足够调查的空间。”
说完,便快步走上前,同店小二寒暄起来。
此时,楼下那老人哽咽的声音传到李妍耳中:“江山不幸啊,若是李清风李丞相他还在位!若是……哎!”
他一声长叹,叹在李妍的心头上。
若父亲泉下能知自己仍被世人惦念,死后依然受人称颂,想来也能瞑目。
她捏紧了团扇,这才收回视线。
曲楼三楼与一楼大堂不同,安静古朴。
四周六个一模一样的雅室内,装潢相同,级别一致。
正中有个小台子,只有青州最有名最有地位的人艺女舞者,才能有幸受邀在那里演奏。
李妍脑海中回忆着曲楼内部结构的图纸,目光沿着大红的柱子往上,数着桷椽木条,大致确定有问题的瓦片位置。
她得找机会上去。
小二脚步停在雅室门前,颔首道:“就是这里。”他目光探寻地望向沈寒舟,见他没有异议,这才恭敬打开木门。
门拉开的瞬间,屋内丝竹舞乐之声铺面而来,闲散悠哉坐了满地的少年少女,都往他们两人身上投来审视的目光。
这当中,有一人放下酒杯,从席子上爬起来,笑呵呵地招呼道:“表哥!你来了!”
来人是沈俊,号称青州纨绔,是飞龙山庄在青州城“组建”的豪门世家。
是为了给那些好学的土匪们,摆脱奴籍,得到考取功名机会而制造出来的背景世家。
沈俊便是这一代的“嫡子”,也是现在沈府真正的当家人。
他晃晃悠悠走到沈寒舟面前,一把勾过沈寒舟的肩膀头,同众人介绍道:“我表哥!当年跟着我舅一起去了京城,这才刚回来没多久。”
沈俊口中的舅舅,指的就是李妍父亲。
他说完,又看看李妍,挤眉弄眼给她打个放心的手势。
“表哥,这位姑娘你不介绍一下?”
沈寒舟望一眼李妍,出人意料地开口:“研墨的丫头罢了。”
一句话,差点把沈俊的演技给干掉了。
他“啊?”一声,眨了眨眼又赶紧“啊啊!”了两下,慌张把他往前拉了两步,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往下开口:“这一群人都是我在青州玩得不错的,这位是黎家的大少爷,陈家三公子,他身旁这位是柳家小姐。这两位……哎这两位认不得就拉倒,不值得记住。”
沈俊一边逗着众人,一边嬉皮笑脸把半个屋子介绍一个遍。
如此一轮,再没人注意李妍。
他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寒舟一个人身上。
李妍稍稍退了两步,离门口越来越近。
“我们这群人有个规矩,新来的怎么也得展示一下,免得有些不入流之人鱼目混珠,图谋不轨。”他咧嘴,“表哥,你也得来一个!”
沈寒舟礼貌推辞:“琴棋书画我只懂皮毛,怎敢在众位面前班门弄斧。”
“嗨!就别客气了,早听沈二吹嘘自家表哥优秀,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陈家三公子笑呵呵捧场,“来一个,让我们也开开眼,见识见识京城少爷的风采。”
随着众人鼓掌起哄,沈寒舟这才半推半就地坐下。
他看向一旁挂着的古琴:“恭敬道,那沈某来为在坐诸位弹一曲?”
李妍眼前一亮。
好选择。
这样她在屋顶上,就能知道沈寒舟的琴曲什么时候结束,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前回来。
随着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拨弦而起,第一个音带着极致的震撼从屋内荡漾而过时,李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借口入厕,走到无人注意的角落,踏着曲子的节奏,飞身上了屋檐。
身下琴音渐强,仿佛奔驰在狂野之上,由远及近扑面而来。
房梁上李妍压着身子,轻轻一跃,蹲在横杆上。
按理说,这里是沾染血迹的桷椽木条正下方,血会沿着木条滴落在这。
可她蹲在此处找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
身下琴音越发激荡震撼,掩盖不住的绝佳天赋,疯狂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那双手在琴弦上跳动,塑造出的场面时而恢宏,时而忧伤。
雅室门口慢慢聚了不少人,皆是寻声而来,探头张望。
李妍瞧着根本没人抬头,便大胆了一些,站起来伸手拨弄着头顶的瓦片。
她小心翼翼,心悬在了嗓子眼。
而沈寒舟的曲子也到了最高潮,声声阵阵牵动人心。
她屏住呼吸拨开瓦片。
他身姿飒爽飞指弦上。
慢慢,瓦片错位移开一道口子,李妍震惊地望着那出人意料的黑洞,愣住。
登时,嘣一声,带着滑音,沈寒舟弹琴的手戛然而止,琴弦骤断。
眨眼万籁俱寂。
第13章
把这银子全端了
李妍浑身血都在往头上走。
身下诡异的沉默和眼前所见,让她后背发凉,一时间所有的常识都断了线。
整个人愣在梁上。
不多时,身下曲楼众人像是迷糊过来一般,发出一阵阵掌声与喝彩。
这震耳欲聋的回馈之声,强行将李妍的神智拉了回来。
她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到黑暗的角落去。
窗外傍晚,夕阳余晖流金溢彩。
她指尖轻轻支着下颚,神情严肃。
很肯定没有看走眼。
瓦片之上居然不是天空,而且漆黑一片,带着一股腐朽的糟气,从她打开的一片瓦中闷出来。
倒是怪了。
她闭上眼,回忆着整个曲楼的造型。
这里就在海西酒楼正对面,从外侧看,主楼一共三层,一层的大厅吟诗作画,争辩之声,喧闹之声不停。
二楼雅室全部以珠帘做隔断,没有门,多是文人墨客在围炉煮茶,会客的居多。
三楼则是不对外开放,只有身份尊贵,亦或者实力雄厚的世家子弟才有资格上去。
就这三层,没了。
可李妍方才所见,瓦片背后分明不是天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