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7章
  “夹层?”她狐疑道。
  下一瞬,她解释不了的碎片线索,忽然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串在一起,变得合情合理。
  “对啊,夹层!”
  有夹层在,所以血液就算从瓦片上渗入缝隙,室内的人也不会察觉到。
  而案发之后若有人上屋顶换瓦片,也更是不会引起注意。
  有点意思,凶手在上面抛尸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有夹层,不管怎么折腾也不会引人注意,所以胆大妄为?
  亦或者这一切只是一个巧合?
  李妍这般想着,望着屋内人群焦点的沈寒舟,又往后退了半步。
  没办法,虽然瞧着他脸上笑容僵硬,一看就是反感这样的应酬场合,可李妍想要的线索还没找到,只能委屈他继续“卖艺”了。
  她踮起脚尖,扬着胳膊打个手势,告诉沈寒舟她还得再离开一阵。
  果然,人群中央那个因为琴技卓绝而正被人敬酒的沈账房,那一瞬间眼神都冷了。
  李妍故作看不见,赶忙转身。
  她沿着三楼转了一整圈,在小戏台后面找到一扇开着的窗,一个翻身钻出去。
  还没站稳,被一声“大小姐”给吓得滑一脚,差点掉下去。
  “于北!你故意的吧!”李妍一手抓着他胳膊,调整下身法,这才站稳。
  “你怎么在这?”她问。
  “曹大掌柜让我给你带话,说驿站里那两个京官,也在这楼里。”
  李妍愣了下。
  “不过我刚才看林建安把人带走,坐上马车往府衙去了,就没进去。”于北指着道路北边,“倒是大小姐您怎么从这出来了?”
  屋檐上的风呼呼吹动李妍的衣摆,她长叹一口气,将在房梁上所见同于北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如此这般,就算真是换了瓦片,也一点都不奇怪。”于北点头,“但他们为什么换瓦片啊?”
  “谁知道啊。”李妍一边抱怨,一边往最初发现血迹的位置走,“这个案子看起来就像是一群疯子在跳舞,我是那个被疯子牵着走的笨蛋。”
  她蹲下,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瓦片。
  这回她肆无忌惮的多掀起来几片,想看看这瓦片下面到底盖着什么东西。
  不多时,屋顶就被拨开一片。
  李妍从小腿处抽出小刀,三两下撬开木条,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夹层出现在她面前。
  于北先一步跳下去,李妍跟在后面。
  这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李妍从怀中拿出火折子,吹一口,接着跳动的火光仔细看着下面这一层。
  果不其然,血水透过瓦片,浸透木条,而后低落在这一层。
  她将瓦片揭下,一道光打在脸上。
  夹层之下,沈寒舟与一群纨绔子弟侃侃而谈,推杯换盏,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个土匪。
  夹层之中,李妍手上瓦片的血痕已经发黑,都是滴落状的模样。
  确实有人换了瓦。
  可不对啊,隔壁胭脂铺的屋顶上,瓦片齐全,也是一片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忽然,于北唤她,“你快来看这。”
  李妍将瓦片揣进怀中,勾着脑袋蹲着挪到于北身旁。
  火折子照着眼前三个木箱,当中一只没锁。
  于北将箱盖打开,内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银元宝。
  这一幕属实始料未及。
  李妍伸手将当中一枚拿起来,翻到底面看看:“也没有落官印……”
  她眼眸微眯,顿了顿,对于北道:“你晚上带人,把这几箱子全端了。”
  于北虽然诧异,却还是点了下头。
  “沈账房那怎么说?”他问。
  “还用和他解释?”
  “沈账房做事认真得很,自他管理山庄之后,出银子不容易,进银子也得有名目。”
  李妍无语,她将手中的银元宝扔回箱子里:“跟他实话实说,就说是我们从这打劫的,他自己会巧立名目。”
  她轻笑:“我要看看这银子丢了,最着急的人是谁。这样才能知道,换这一屋顶瓦片的最大嫌疑人是谁,也好看看他要掩盖的到底是什么事。”
  双层瓦片,别说青州,放眼整个大晋都未必能找出几家。
  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为什么银子会藏在这里,为什么出了人命案子,第一想法不是洗清干系,而是换掉瓦片。
  是不是这曲楼背后之人,和真正的杀人凶手之间,有着不能割裂的利益关系?
  在替他掩盖罪行?
  晚上,月如勾,散场后李妍搀扶着摇摇晃晃的沈寒舟,将他手臂揽在自己肩头上,话里不少埋汰:“不胜酒力就别喝这么多,后面我回来了你还在一个劲地喝,身子弱,还喝喝喝,迟早出问题。”
  沈寒舟乖巧地“嗯”一声,头往李妍耳边凑得更近了些。
  他饮酒太多,整个人像是吞了火球,每一寸皮肤都烫手。
  李妍揽着他的腰,扶着肩头的胳膊,小心翼翼走在安静的街上。
  夜市已经清冷,头顶高挂的大片红灯笼也被风吹灭不少。
  沈寒舟挣扎着抽回手臂,踉跄站稳,将自己身上那件外衫解了下来。
  他眼里柔情万种,将外衫荡过李妍头顶,强硬的,懒散的,裹在她身上。
  外衫上仍有余温,李妍站在灯笼下,红色的光映照在她错愕的面庞上。
  沈寒舟似乎连聚焦都已经吃力,眯着眼将外衫系好,这才一手搭在她肩头,摇摇晃晃往前。
  他眼神里充满愧疚,踟蹰着道歉:“是我的错。”说完,抬头看着星辰万里,“山庄众人都很能喝,让我以为自幼身在其中,多少也能得到些熏陶。”
  他苦涩一笑,脚步一晃,差点摔倒。
  李妍忙抓着他,将他手臂又架在自己肩头,安慰他:“你从来不胜酒力。”
  她不敢再多说,也不敢再多看沈寒舟的面颊一眼。
  她怕从他眼睛里,看到那个谎话连篇的自己。
第14章
迫近
  将不省人事的沈寒舟安顿好,李妍才如释重负,叹口气。
  海西楼已经沉入夜色里,与睡梦中的青州一同安静下来。
  她转身将门扉扣紧,看向楼梯口等候的曹切。
  他安静站着,端着灯盘,手里拿着黑封的信。
  应该是被害人在柳河的经历有眉目了。
  李妍抬手比了个“嘘”,再指指楼下,又不太放心回头再看一眼沈寒舟的房门,迟疑片刻,才跟着曹切往下走去。
  飞龙商会开在青州的海西楼,是故意放在李妍母亲名下的产业。
  这里和隔壁曲楼结构一样,前后一共三进,有三个院子。
  临街的门楼主要做酒水餐食生意,二楼三楼是普通的客栈。可若是穿过后堂的屏风,沿着灶房撩开垂花的圆门,后面就又是一间大院。
  正堂供桌后面,挂着一张圣人画像,香火不断。
  除了李妍点头,不然没人能住进这院子里。
  此刻,她坐在挂画前,低着头边拆信边问:“杜二娘怎么说?”
  杜二娘是飞龙山庄的手艺人。
  特别喜欢搞机巧物件,在来山庄之前,是千机门门主的得意门生。
  只可惜当年战乱,千机门总共没活下来几个人,杜二娘死里逃生,这才加入了飞龙山庄。
  她手艺好,经常做些好玩的物什,那死者身上特殊编发的麻花鞭,就是出自她手。
  曹切站在斜对面,想了想说:“杜二已经整理出来了,她已经派人去何时买鞭子那几人的行踪。她很肯定没有人能仿制那鞭子,绝对是五条鞭子当中之一。您手里一条,俊良山刘家寨一条,隔壁宿州陈麻子夫妻一对,再就是彭家沟那群人了。”
  “那鞭子我们从零开始吹了十年,身价暴涨,早就已经是身份地位的象征物,理当不会保管不善。”李妍慢慢把信展开。
  “按理说是如此。”曹切琢磨片刻,“但若是争权夺利,什么都有可能。”
  “就算是争权夺利见过了血,那东西也是绑在胜者腰上的奖赏。”李妍低下头,仔仔细细看着字。
  信中内容乍看之下无法阅读,前言不搭后语,驴头不对马嘴。
  但自幼在山寨长大的李妍,江湖隐语使用自如,阅读起来毫无障碍。
  信上寥寥几个字,还原了去年三月柳河县一案的全貌。
  那个只有姓氏的奴籍姑娘,确实动手打了陈员外家的儿子。
  也并非徒手,而是手持狼牙长棍。
  但姑娘当时纯粹是被逼上梁山,不得已而为之。
  “据说是陈家少爷贪图美色,想要逼她进门做妾。她性子刚烈,在路上跑了。后面在山里躲了三天四夜,被找到的时候,就拿着狼牙棒把这陈少爷打了。”
  李妍没说话。
  此等奇耻大辱,在柳河有一席之地的陈家少爷,怎么会轻轻松松只给她一个墨刑就完事了?
  他难不成还想在自己痊愈之后,继续把这烈性姑娘纳妾?
  “也没说这姑娘漂亮到能让人失去理智啊。”她将信来回看了两遍,一张一张找,依然没理解这当中到底是为何。
  “咱们的线人已经到柳河周边打听去了,说来也怪,这案子在柳河没有案宗。”
  李妍的手顿了下:“没有案宗?”
  “真没有,都是信得过的伙计,找了好几遍。也花银子买通了几个官差,结果才发现去年三月处理过这件事的那一批人,都在五月六月相继辞官离开,如今不知人在何方。”
  她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倒映着灯盘上跳动的烛火,放下信,李妍渐渐有些懂了。
  “狼牙棒,就算是个弱女子,手里拿着这种武器,挥动一下,不说把对方打死,起码也会打得血肉模糊。”她一边分析,一边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
  像是在穿珠子,将关键的线索以正确的顺序排列,沿着一条名为时间的线,排除掉其他不可能存在的情况。
  “她当时孤注一掷,绝对不会手下留情,所以这个拿着钝刀,手臂有伤使不上力气的人,这个将她的头带走的人,和陈家少爷应该不是同一个。”
  她细细思量着:“有没有这么个可能,凶手和分尸抛尸的,其实是两个不同的人?”
  曹切迷茫,眨了眨眼。
  他眼神清澈,目光游离,委屈巴巴:“大小姐,你这……要不您先睡,等明日沈账房醒了,让他参谋参谋?”
  李妍哪里睡得着。
  两个案子跨越时间交织在一起,她仿佛抓到了线头,却接不上。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仿佛脑海中正在经历无数烟花绽放的过程,砰砰砰个不停,根本躺不下来。
  奇怪的三月案件,被轻判的被害人。
  闹市抛下的无头女尸,手里攥着李妍母亲的遗物。
  至今不见的第一现场和被害人头颅,以及抛尸点上诡异的双层屋顶。
  二十来年,这是她第一次遇上这般没头绪的案件。
  李妍一夜无眠。
  更糟心的是,云川已经查到飞龙商行的头上了。
  晌午,他面色凝重,握着佩剑,郑重对李妍道:“李庄主……案子一事,大人请你去府衙一趟。”他说完,顿了顿,“沈先生也要同行。”
  他欲言又止,抿嘴往后退了半步:“两位请吧。”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从沈寒舟认出那麻花鞭子的特殊走向开始,李妍就料到会有现在这一幕。
  明明是自家山庄销售的东西,却闭口不提,青州知府林建安又不是傻子,定然起疑。
  好在沈寒舟已经酒醒,李妍提前把被害人的事情告诉了他。
  只是自那之后,他便一言不发,现在坐在府衙的马车里,更是闭目养神,头靠在马车车壁上,许久没动。
  反观云川,坐在两人对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如坐针毡。
  他纠结难受,两只手无处安放。
  李妍实在是忍不住,先他一步开口:“云大捕头不用担心,李妍行得正坐得直,没干过亏心事,也不怕鬼敲门。”
  可云川神情更加古怪。
  他又是挠鬓角,又是深吸口气,把不踏实写在脸上。
  “是因为京察。”此时,一旁不言的沈寒舟忽然开口。
  就像是给云川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不回应,但疯狂点头。
  此时此刻,李妍才慢慢觉察到危机。
  京察来青州,定然会关注这个案子……
  遭了!
  她转身撩开身后车帘,就见距离青州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已经很近了。
  李妍倒抽一口凉气。
  她看到了,林建安身旁,两个衣着不凡的男子,正望着这辆越来越近的马车。
  沈寒舟的身份,难不成要在这里暴露了?
第15章
可圈可点的推理
  府衙门口,黑底金字的匾额下.
  林建安侧身望着马车驶来的方向,垂着眼,迟疑片刻才说:“两位大人,飞龙商行乃是李清风李丞相岳丈家的产业,现在也是由李丞相唯一的女儿李妍管理。她为人仗义机敏,之前府衙有难,也是二话不说就伸出援手。仅凭她手下一个账房先生隐瞒飞龙商行制作销售麻花鞭子,就判断她与此案脱不了干系,未免太草率。”
  他眉头微蹙,右手一只轻轻敲着左手的手背。
  林建安到任青州只有四年,他来的时候,李清风已经是大晋丞相,以避嫌为由,从不透露家境,为官清廉爱民,被称之为朝堂典范。
  林建安知道他和飞龙山庄的关系,已是他撒手人寰之后。
  那日他为了感谢李妍对府衙的帮助,亲自上门过一次,路过祠堂门口时,瞧见了三炷香后,极为震撼的那块灵牌。
  大晋丞相李清风,推行改革,亲手将国力推上空前高度的掌舵人。
  安安静静地变成一块牌位,稳稳落座在李氏列祖列宗的行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