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那日上门,林建安至今也不会知道李清风的女儿,居然就是如今的青州首富。
“我曾暗中调查过李妍,也曾怀疑过李家官商勾结,可越是调查,越觉自己心胸狭隘,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他叹口气,“因为调查过,更知道那姑娘天赋异禀,手腕了得。更显自己像是个只会揣度人,见不得光的虫子。”
他身旁,一身黑色缁衣的秦尚愣了下。
他转过头,有些惊讶地望着林建安:“林大人,您这是在指桑骂槐,说我们兄弟二人是揣度人心的小人?”
林建安“啧”一声,搓着手背哈哈笑了两声:“我说自己,两位大人怎么还对号入座呢?这地方坐不下啊!”
秦尚鼻翼微颤,不悦道:“听林大人所言,您和此女看来是行走颇近,那您最好也避下嫌。”
“这……”林建安的笑容和想说的话一起僵在嘴里。
他本想让秦家兄弟看在李清风的颜面上,能不要先入为主的怀疑李妍,没想到这两人武将出身,油盐不进的。
最关键的是,如此境况,他还不好过多干预。
虽然秦家兄弟的官职比他低,但搁不住两个人是京官,就算实际上只是京察护卫,可都是太子那一挂的,权力上比林建安大太多。
“您是和她有些交情,所以怎么看都觉不可能。”秦尚见他吃瘪,口气和缓不少,好意解释起来。
“林大人难道不觉得奇怪么?一个账房懂尸语,一个庄主会破案。”他往林建安身旁靠近了些,“什么人能对尸体这般熟悉?除了仵作,就只剩下经常杀人的刺客、土匪。而什么人能对破案颇有心得体会?除了皇城司御史台,就只剩下常年犯案的歹人。”
“而且,那账房明明认出麻花鞭子痕迹出自飞龙山庄的商品,却只字不提,府衙查了两日才追查到飞龙山庄上,这难道不是为了包庇他们自己人?再加那两人看过尸体之后,府衙当夜就被人摸进户房,两名捕头中蒙汗药,一人追出一刻钟却没抓到人,林大人真觉得这些都只是巧合而已?”
林建安被他怼得没话说。
确实,这几日发生的事,以巧合来言,实在是过于幼稚。
但他不死心,压着声音小声说:“所言极是,但我这不是担心两位大人心急,毕竟此案诡谲,说李妍是凶嫌之一,咱们手里的证据那确实是……”
“证据可以慢慢得。”秦尚道,“没有什么证据是在大牢里得不到的。”
林建安哑然,他后半句话全冻在了嗓子里。
马车缓缓停下,云川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
那之后,众人望着一动不动的马车,都有些诧异。
秦尚黑着脸,示意弟弟秦广林上前帮云川一把:“莫让里面的人跑了。”
他冷笑一声,看着林建安:“瞧见没有,若是心中没鬼,若是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与误会,他们为什么不敢下车?”
话音刚落,就见李妍从车上跳下来,先瞪了她一眼。
“我家沈账房昨夜喝多了,你们多早八早的就把我们带过来,还不许人睡个回笼觉?”
秦尚站在台阶高处,背手冷笑:“巧舌如簧,分明是……”
他话没说完,就见马车里探出一只手,轻轻搭在李妍肩头上。
秦尚的话卡住了。
不仅是他,就连手已经放在剑上的秦广林也怔住。
那衣袂飘飘的男子,白衣宽袖,气质清冷的侧颜,像是一记重拳,砸在他们兄弟两人的头顶上。
秦尚的表情精彩纷呈,缓慢而深沉地吸了一口气。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想了无数种捉拿嫌犯的光辉场面,独独没想到眼前这种情况,一时站在原地,断了片。
沈寒舟冷着脸从马车上下来,仰头看着他:“分明如何?”
秦尚这才回神,不自在的理了下衣衫。
转身望向林建安,郑重道:“我刚才细细琢磨了下,还慎重思量了下,林大人不愧是实践经验丰富,所言极是,这应该确实是一场意外,一场误会。”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沈寒舟。
谁能想到比他们提前两个多月出发,却在抵达青州之后音讯全无的都察院京察沈寒舟,在这等着他呢!
秦尚苦笑,生怕自己得罪了他。
沈寒舟面无表情,似乎早就料到这场面,淡定自若。
他提着衣摆,踏阶向上,冷笑一声:“推理的很精彩,除了根本不对之外,可圈可点。”
秦尚尬笑一声,拱手行礼,刚要开口就又听他话音更冷几分:“我作为飞龙山庄的账房,喜欢看书,懂得多些,很奇怪么?”
山庄账房?
秦尚愣了下。
他虽然不解,但也还是顺着沈寒舟的话往下:“不奇怪,怎么会奇怪呢。”说完,还侧身给沈寒舟让出一条路,“小心脚下门槛,您身子不好,别摔了。”
沈寒舟没应声,打量他片刻才转身走进府衙。
这转变太快太陡,林建安张着嘴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他赶紧追上李妍,小声问:“李庄主,您和两位大人认得?”
李妍扯了下嘴角,挠着鼻子尖,一副为难模样:“林大人,您也知道,我爹在京城还是有些同好……”
她言至于此,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等林建安再开口,赶紧追着沈寒舟走过去。
她心虚啊!后背冷汗打湿一片。
得亏了这两个京察副手,怎么都不会比沈寒舟那正三品的官位大。
下马车前,李妍急中生智,胡扯说这次来的京察实际上也是山庄眼线,还同沈寒舟认识,会看他眼色行事说话,让他端出一副不好惹的架势来。
她看着身前毫无察觉的沈寒舟,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毕竟袭击京官的罪名已经够呛了,还教唆他当土匪……
李妍咂嘴,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得想想办法把这两人忽悠过去。
第16章
回答她
日头刚刚翻越屋檐,晌午将至,阳光里夹着金丝,屋内屋外皆是星星点点。
沈寒舟坐西朝东,在主位第二张椅子上端着茶,抬手拨弄几下茶叶。
举手投足里充满淡然镇定,夹着几分慵懒,威压仍存。
半柱香过去,他一字不言,这屋里就像被春天给漏了,仍留在冬季。
李妍在主位上如坐针毡。
她浑身上下每一滴血都在往脑袋里冲锋,二十多年来,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壮烈”的场面。
感觉距离“牺牲”,基本只差一句话。
她想了想,先发制人:“几位官爷一早就将我和沈账房带来,是专程请我们喝茶?”
眼前三人面面相觑。
秦尚抱拳拱手:“这个……主要是听林大人讲,李庄主时常会帮助府衙破案。如今青州发了这么大的案子,我们想听听李庄主和沈大……沈账房的见解。”
他一句话,眼神往沈寒舟脸上飞三次,还自己主动修正了称呼。
李妍心中暗暗叫好。
下属揣度上司的用意,称得上人间最难考卷。
沈寒舟越是没反应,秦尚越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顺着他的脸色说话。
毕竟都察院各个都是人精,谁都怕说错话搞砸差事,这要是怪罪下来,弄不好要丢乌纱帽。
她故作了然,拖着尾音“哦”了一声,端出大家闺秀的模样,也不拆秦尚的台。
她勾唇浅笑:“先前我们沈账房已经帮忙验尸了,还提供了重要的线索,那被害人身上有墨刑刺青,不知道府衙有没有沿着这条线往下查。”
秦尚点头,目光仍在沈寒舟身上。
他客客气气颔首:“已经查了,这姑娘是个奴籍,去年三月在柳河翻过一案,已经命柳河派人将案宗送过来了。”
“什么时候派的人?”
李妍下意识追问。
秦尚目光打量着她,面露难色。
却见沈寒舟从身后抽出折扇,一片一片拨开:“回答她。”
平平无奇三个字,秦尚的脸就白了。
他赶忙道:“昨日一早派人过去,现在想来已经抵达柳河了。”
李妍将时间整理一下,微微点头。
她本以为山庄伙计没找到案宗,是这秦尚将案宗调过来,两边人马正好岔开。
可又听他是昨日一早才派人赶去,算一算,这时间显然不对。
此处到柳河,快马加鞭需要三个时辰,山庄伙计显然是更早到达,但也没能弄到案宗。
“秦大人,这一案诡谲,李妍斗胆推测,您可能调不来案宗。”
“为何?”秦尚不解。
“大人可看了那具尸体?”
他点头。
“尸体无头,属于一个柔弱女子,根据现在尸体的情况,推测她的身高要矮我半头。”李妍不疾不徐,“这样一个姑娘,将现年二十五六的陈家少爷打成残疾,您觉得合理么?”
秦尚指尖端着下颚。
“我和沈账房验尸之后决定对这个案子放手不管的原因,也在这里。”李妍直言,“李妍虽然对枉死的姑娘心存怜悯,但今时不同往日,李妍身后有整个飞龙商行,有几百口人需要过活。我有心帮那姑娘沉冤昭雪,但不愿搅进泥潭。”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父亲李清风离开青州之后,一去不回十几年,扔下整个飞龙寨,让李妍从十岁起就接手了一个烂摊子。
她经商多年,从来不打李清风的旗号,就是因为在往来书信和为数不多的团聚中,了解了不少大晋朝堂的样子。
争权夺利者满手鲜血,却还口口声声为国为民鞠躬尽瘁。
她一个女子,黄金万两却手无寸权,面对官家,永远弱势。
秦尚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是说,那时候你就断定,这案子背后有官员玩忽职守的影子?”
“玩忽职守是最好的情况。”李妍坦言。
秦尚愣了下,目光里多了些钦佩:“那……若是我来邀请李庄主和沈账房来协助府衙办案,两位可否出一臂之力?”
满室寂静。
李妍的内心是不愿意的。
和官府扯上关系,简直是土匪的耻辱。
就像是当了汉奸,往后在别的土匪头子面前绝对会抬不起头。
可如果拒绝……
两个京官和沈寒舟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还不明确。
在官场上是敌是友,李妍判断不出来。
当下,沈寒舟就在飞龙山庄,看秦尚的样子可不像是准备放着他不闻不问。
假如李妍拒绝配合这个案子,若对方是友倒还好,若是敌的话……很可能会怀疑沈寒舟留在飞龙山庄的动机,继而调查介入。
那山庄危亦。
若答应,则看起来就像是沈寒舟为了查这青州大案,不惜自降身份,卧底进来。
而秦尚为了不使他暴露,断然不会和他走太近。
她权衡再三,点头道:“好,但是……”
“我给两位查案的特权。”秦尚打断她的话,“也给两位调动府衙捕头衙役的特权。”
他说完,微笑看向沈寒舟。
这一幕在李妍眼里就像是坐着等夸奖的狗狗,耳朵尾巴都要冒出来了。
可沈寒舟没说话,只端起茶,润了口嗓子。
“哎秦大人……”林建安抬手蘸了蘸额角,“这,不合规矩吧?”
秦尚解下腰间御赐金牌放在桌上:“什么?”
林建安颔首:“就这么办。”
“主要是这位沈账房,思维缜密,一表人才,是不可多得的好手。”秦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了,着急了,便找补道,“像这样的人,府衙要多用,重用。这也是在各位考核之中的事项。”
林建安一脸顿悟,连连点头。
两人在李妍面前一唱一和,颇为无语。
从坐在这开始,沈寒舟总共就没说够十个字,他竟然能看出这么多品质来。
但秦尚显然不在意这种小细节,继续说:“如此,两位可以放心将调查和推测告诉我们了么?”
事已至此,李妍才郑重开口:“现下案子疑点主要有三个。第一是现场的问题。”
“取下头颅这种事情,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出血量都不会低。人死之后虽然心脏不跳动,但就像是切肉,手有着力点,就有按压,就会出血。我爬上胭脂铺的屋顶看过瓦片状态,那个血量远远不够取下头的概念。但是,若屋顶不是分尸现场,那么分尸的地方在哪里?第一案发现场又在哪里?又是谁,以什么方式,避人耳目,背着一具无头尸体,爬上屋顶,抛尸而下?”
她顿了顿:“第二,则是在座的所有人共同的问题。”
李妍目光环视一周:“凭什么认为抛尸的和杀人的是同一个人?除了先入为主的猜测之外,有证据么?”
第17章
轮不到你来评价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秦尚和林建安恍然怔愣,神情微顿,既而沉默低头,思索权衡。
门口,秦广林和云川手搭在剑柄上,也愣住。
显然,这个问题除了李妍和沈寒舟,再没有人思考过。
“我们先入为主,觉得杀人者、分尸者,以及抛尸是同一个人所为。所以会将目光聚焦在尸体上,以求能找到同时满足全部特征的嫌疑人。”李妍轻笑,“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对,同时满足的人肯定嫌疑巨大,但作为办案者,我们若是这样分析,那从一开始视野就会狭隘。”
“秦大人看到尸体上有麻花鞭子痕迹,追查之后发现我们山庄曾出售过那种鞭子,便认定我与凶案有不可分割的关系,亦或者真凶曾在我们山庄购买过鞭子。”她正色直言,“思路确实如此,但这什么也不能证明。”
“假若这个推理站得住脚,那根据尸体手脚被捆绑,脖颈有书刀刀痕这两点铁证,外面卖绳子和卖刀的店家,都一样有嫌疑。”她摇头,“所以,不能因为我卖的东西是小众定制,而认为我和凶手有联系。”
秦尚坐在椅子上,满脸惊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身旁,林建安笑眯眯看着李妍,左手从右手的袖子下伸出来,竖着大拇指。
李妍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瞧着他幸灾乐祸的样子,像是出了口气,脸上十分畅快。
她有些诧异,可顾不上琢磨,继续沿着思路往下:“您应该感到庆幸,幸好那鞭子不是满大街司空见惯之物,不然这案子在青州极有可能成个死案。”
“我们庄子上做的这种定制货,一日之前我已经命人追查出货名单。这鞭子的第一根是十年前由山庄的手艺人做给小女子的,目前仍然挂在庄上堂室里,其余四根的具体去向,要等彻底调查清楚才能知道。不会太久,最多三日。”
听完这些,秦尚望向李妍的眼神都和刚才不一样了。
他仿佛瞧见了光。
目光也不再停留在沈寒舟身上,连连点头:“我明白姑娘的意思了,就是说,我们要找的不是手臂受伤拥有一条麻花鞭子的书生,我们要找的是,手臂受伤的人,家里有书刀的人,以及有麻花鞭子的人。”
“秦大人能这么快理解,真是太好了。”李妍颔首,“这些只是从尸体身上单方面得出的特征,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其他特征包含在被害人过往的人际交往、人生历程里。”
“她有什么仇家、又有什么恩人,她曾经历过什么等等等等,每一桩每一件里,都包含着其他特征的线索。我们可以以被害人为切入点,根据她的人际网,抽丝剥茧,慢慢将特征找齐。”她伸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真凶也好,抛尸人也罢,一定是这个最小圈子当中,带着上面那些特征的某一个人,或某几个人。”
秦尚震撼的表情完全写在了脸上。
没想到在青州,还有这样思维缜密,逻辑清晰的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