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9章
  他拱手致意:“李庄主今日可是让秦某人大开眼界,您果真如林大人所言,聪慧机敏又仗义。”
  就在此时,李妍身旁传出“当啷”一声响。
  众人诧异。
  李妍寻声看去,瞧见沈寒舟铁黑的半张脸。
  他掌着茶盏,周身仿佛笼着一股黑气:“她是什么人,轮不到你来评价。”
  这副样子李妍熟悉。
  云川上庄子来找她的时候,沈寒舟也是这张臭脸。
  只是云川神经粗,不太当回事。
  但秦尚就不一样了,李妍看得真切,他额角都渗出汗珠了。
  她更加坚信沈寒舟失忆之前是个混账东西,不知道干过什么杀人诛心的腌臜事儿,连同朝为官之人都怕他成这样。
  秦尚硬着头皮清了下嗓子,声音里的殷勤消失了大半,他看向李妍继续问:“除此之外,李庄主说的第三个疑点是?”
  李妍沉默片刻。
  “这也是我至今为止一点头绪都没有的地方。”
  她抬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头。为什么带走头?那头有什么特殊之处?一个奴籍姑娘的脑袋,有什么用处?”
  “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杀人之人处理尸体,大多是要么扔在原地不管,要么找地方抛尸掩埋,没道理把头割下来后又把身子背到闹市去。假若是抛尸者就更是离谱,若他只是为了引起恐慌注意,连着头一起扔下来也不影响效果,去掉头反倒会暴露抛尸位置,难免留下痕迹。再者,他捡一具别人杀掉的尸体扔下来,他图什么?图好玩?图刺激?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干出这个事情来。”
  李妍摇头:“所以,这一点我半分头绪也没有,大概只能等找到那头,亦或者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之后,才能慢慢拨开迷雾。”
  凶手抛尸,如自扫门前雪,可以理解。
  没有原因没有来由,只是瞧见一具尸体,就吭哧吭哧背上三楼给扔下来……连戏本子都没这么写过。
  虽然老话说生活比戏本精彩,但到底也得遵循个基本原则,非亲非故没来由地扔掉别人的尸体,光是想想就令人窒息。
  “李庄主缘何如何肯定不是同一个人?”忽然,秦尚问,“你提出这三点,都在引导我们往多人的方向去考虑,为什么?难道你已经查出头绪?”
  李妍望着他,半晌摇头:“没有,都是我个人的推测,没有证据。”
  她没说谎。
  至今为止得到的线索都太碎了,拼不出任何一个强有力的,带有指向性的线索。
  关键的疑点一个都没有解决,自然也没有强有力的逻辑链。
  秦尚沉默片刻,点头道:“好……李庄主说的我都记下了,每个方向我都会派人排查,不出三日,定然会有收获。”
  李妍起身,行了个福身礼:“那小女便回去等秦大人的消息了。”
  比起她暗中追查,让手握权力的府衙调查起来,方便多了。
  这样,她才能将心思全都放在这案子另一个角上。
  她得在官府查到凶手之前,搞清楚自己那枚盘扣,为什么会在被害人尸体的手里攥着。
  得亏沈寒舟修改了案宗。
  麻花辫子她不怕,但麻花辫子再加上那枚盘扣,李妍想把自己和山庄摘出去,可就难了。
第18章
渊源
  时至晌午,府衙二堂里种的迎春花绽开笑容。
  林建安和云川去送两人离开,屋内只剩下秦尚与秦广林。
  秦尚从袖兜里掏出一串手捻珠,指尖搓着黑色的珠球若有所思。
  “看这样子,是有内情。”少言寡语的秦广林,看看府衙大门的方向,又转过头看着秦尚。
  秦家是武勋世家,和李清风有些渊源。
  当年他们被奸人陷害,生死之间,唯有还是户部侍郎的李清风站出来质疑。
  他顶着压力,力挽狂澜,不惧权势,凭着自己的智谋为秦家洗清谋反冤屈,还反手干掉了污蔑的奸臣。
  否则,此时站在这的秦尚和秦广林,就是冤魂两只。
  这本应该是交好的契机,奈何大晋皇帝最恨结党营私,一点苗头都会被无限放大,所以为了不影响李清风仕途,秦家只能明面上站在他的对立面。
  一站就是十几年。
  “青出于蓝,胜不胜于蓝就不一定了。”他道,“主子将巡查一事交给你我,大概就是为了青州案。一来可能这背后有什么关键线索,二来……应该是为了试试李妍。”
  “啊?”秦广林愣了下。
  “愚笨。”秦尚叹息,手捻往下走了一颗珠子,“主子是要李妍她爹的人脉。”
  秦广林忽然怔了下,他眨眼,神情惊讶。
  下一瞬,他撑大眼睛,仿佛打开了天灵盖。
  “那之后怎么办?就把他一个人放在青州?”
  秦尚低头想了片刻:“虽然主子向来有分寸……只是他不会功夫,又手无寸铁,一个人在这属实太危险。这样,你即刻返程回长安,避人耳目,让大哥把暗卫送过来,在他们抵达之前,我暂且留在青州照应着。”
  “明白了。”秦广林点头。
  他转身就走,三两步飞身上了屋檐,留下身后秦尚满脸凝重的呢喃:“李清风……李妍……”
  从府衙门槛迈出第一只脚,李妍深吸一口气。
  活过来了!
  她绷了一个时辰,浑身上下都觉僵硬。
  “李庄主足智多谋,林某钦佩。”林建安笑呵呵地看着她,“不管这案子能不能破,下月内人生辰,还请李庄主来小聚,品一品我府上十余年窖藏的女儿红。”
  听到窖藏女儿红,李妍嘴角忍不住上扬:“既然林大人盛情……”
  话没说完,就觉得后背嗖嗖冒来一股寒气。
  她忙收了话音,换了一副面孔,蹙眉摆手:“按理说小女不当推辞,但此事实是举手之劳,您这般客气,愧不敢当。”
  “哎!莫要客套。”林建安回眸望了一眼身后,别有深意,“于公于私,你都帮本官解决了个大麻烦,就当是朋友宴请,别有负担。”
  林大人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不知礼数。
  李妍福身行礼:“那李妍恭敬不如从命。”
  林建安笑容依旧,抬手示意她上车,末了还多说了一句:“第一现场的事情,府衙会尽快找到。云捕头会以抛尸点为中心,带人挨家挨户地摸。但鞭子一事……”
  “大人放心,李妍有数。”她颔首,这才转身。
  就见雪白锦袍的沈寒舟,站在树下,马车边。
  晌午金色的阳光被叶子剪成碎片,肆意落在他身上。
  他儒雅端方,却威严难掩,就那样安静地注视着李妍,直到她走近,才抬手撩开车帘,伸手道:“当心脚下。”
  他越是这样,李妍越觉得要出幺蛾子。
  想到方才的女儿红,手搭上他掌心的一瞬,忙低头解释:“林大人是知府啊,不好拒绝。”
  刚说完,沈寒舟掌心猛然一收,握着她的手弯腰抬头:“上车。”
  话音如常,听不出情绪。
  李妍看着马车里黑洞洞的样子,又瞧瞧金字的府衙匾额,再看沈寒舟笑眯眯的眼眸,欲哭无泪。
  怎么觉得自己刚出虎穴,又要入狼窝?浑身都不踏实。
  马夫一声“架”,车子吱呀吱呀响起,往海西楼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撩开车帘一角,目光一直盯着林建安。
  林知府来青州这么久,李妍和他打交道不多,对他的了解大多是侧面的。
  比如他能四两拨千斤,让几代人都一毛不拔,也不把奴隶当人的商贾权贵的脑子里,有了施舍穷人,接济穷人是人上人的概念,还让附近山贼土匪,看在他的面子上竟真的安生不少。
  整个青州鲜少发大案,家家安居乐业。
  这次无头尸出现,会在百姓心中掀起轩然大波,也正是因为青州四五年都没出过这么恶劣的案件了。
  习惯了平静日子,忽然被一颗石头激起千层浪,余波持久悠长。
  “你说他是为什么呢?”李妍目不转睛,“比起找我,不如报给皇城司,他们是专业的,比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好使。”
  沈寒舟坐在她对面,没开口。
  “之前我曾推测,这案子背后应该是有林建安不想牵扯的势力,他需要我介入是因为他不好出手。但现在京察来了,这烫手山芋就有了完美的接手人,他为什么不把案子全部交给京察?”直到看不见林建安的身影,李妍才放下车窗帘子,收回视线。
  “都察院巡查百官,每三年一次,一次最少半年。”沈寒舟道,“京察并不能在一个地方耽误太久,权利给你,大概是因为他很快就要走。”
  他这么一说,李妍才恍然大悟。
  她是土匪,对江湖规矩了如指掌,但对朝堂官吏的规矩制度,一窍不通。
  沈寒舟见她一脸“原来如此”,有些诧异:“他们是山庄自己人,为何连这些事情也没有告诉你?”
  李妍顿住。
  她脑瓜子转了好几圈,拿出一副坦诚模样:“秦家兄弟是我爹安插在京城的,他们家十几年前被人扣帽子,差点背着谋反的罪名灭门。那时候我爹是户部侍郎,就觉得忠臣武将在这个重文轻武的大晋太难得,就费了些功夫为他们翻案,将一家人都救了。”
  “但是朝野之上风云诡谲,当今圣上最讨厌臣子之间拉帮结派,秦家为了不阻碍我爹仕途,就故意同他走得远很多。”她抬手指着马车后,“时至今日,他们依然不能和我们走得太近,以免引人非议。”
  沈寒舟边听边点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他们是京察,也并不知道他们会来,只是这几日他们抵达青州之后才确认?”
  “是的。”李妍说这两个字时,努力不让自己的心虚透出来。
  她每次忽悠沈寒舟都会产生负罪感,目光不敢落在他身上,生怕被他察觉。
  别看他一身书生气,却出奇地敏锐。
  就见他伸出右手,直冲李妍而来。
第19章
遇事不决,先发制人
  马车里只听见轱辘吱呀呀的响,李妍被他这奇怪的动作惊了下,下意识避开。
  沈寒舟的手顿在半空。
  他脸上笑意未减,空握了一下拳,慢慢收回:“我看你面色不好,是身子不舒服?”
  李妍有些尴尬,摇摇头:“没有,只是这几天连续出状况,心累。”
  沈寒舟了然点头,将手收回袖子里。
  他眉眼低垂,笑容也淡了。
  原本,李妍在他面前时不时就得说谎,本就内疚,再看他现在低沉下来的模样,估计是刚才躲闪那一下伤了他的心,就更内疚了。
  但她抿嘴,出其不意:“男女授受不亲,你这直接伸手是不对的。”
  遇事不决,先发制人,是她的风格了。
  沈寒舟显然没料到是这么句话,愣了下,几乎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眉头渐渐上扬。
  这表情让李妍有些不好的预感,她立即加码,再捶一下:“出门在外,动不动就对姑娘家伸手,容易被当成流氓。”
  沈寒舟撑大眼睛。
  估计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和流氓两个字扯上关系,多少有些惊讶。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纠正道:“此言差矣。我都是土匪了,难不成还会介意自己多一个流氓的称呼?”
  他甚至反问:“大小姐杀了十个人,还会在意多杀一条鱼?”
  李妍连忙摇头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李妍行得正坐的直,就算劫富济贫也从未伤过一人性命,你别乱扣帽子啊!”
  “你是什么无所谓。”沈寒舟笑起,他伸出手,掰着指头,“我自认流氓、采花大盗、毛贼、流寇……只要我先把帽子带好,日后你就找不到把柄骂我。”
  李妍一滞:“我骂你干什么?”
  他挑眉,笑意更深:“谁知道呢。”
  那天回到海西楼,李妍将发生的事情同曹切交代一遍,便收拾了包袱准备前往柳河。
  她再三叮嘱曹切:“杜二娘一有消息,马上送到我手里,别等。”
  “好嘞,大小姐放心。”他边说,便把柜台后面的箱子放进马车里,里面林林总总几十样暗器,都是他精心为李妍准备的。
  “我从东洋那边的十字镖上取得了灵感,专门做了两把新玩意,可以伤人于无形之中。都在锦囊里,暗扣也是做好的,封腰上一按就很稳。”
  想起上次那个一点烟雾都没有烟雾弹,李妍多少有点心悸。
  “啧,发明制作这条路上,失败是难免的,上次那个烟雾弹虽然失败了,但是我改良改良,今年年底咱们山庄的烟花销量肯定有保障。”他两手捧着锦囊,“这您都试试,保不齐我就能凭借这玩意参加唐门今年的暗器榜选拔了呢!”
  见他无比热忱,李妍接过锦囊,撑开看了一眼。
  两片飞刀,边角圆润,一点不像是什么能伤人的东西。
  “这么光滑圆润,能伤人?”李妍深表怀疑。
  “做成这样主要是考虑到隐蔽性。”曹切解释,“以前那些暗器,虽然好使,但是回收困难,这东西不一样,特别好回收。”
  他说的李妍云里雾里,伸着脑袋往锦囊里面瞧了好几眼,也没看出什么方便好回收的特征。
  “哎呀,您试试就知道。”曹切站在马车前催促,“快走吧,不然夜里也到不了柳河。”
  抬头看一眼日头,正午已过,往柳河去需要三个时辰,确实得马上走。
  她将锦囊揣进怀里,痞气十足的摆手:“走了,别告诉沈寒舟,不然他要絮絮叨叨说半天。”
  李妍转身,三两步钻进马车里。
  还没坐下,就瞧见车里一双黑布鞋,往上抬眼,沈寒舟手里攥着书卷,眼皮也没抬一下。
  她又退出去半步,呲牙咧嘴看向曹切。
  他乐呵呵冲着车里喊:“此行就拜托沈账房了,可别让大小姐饮酒,令我们担心。”
  沈寒舟挑起身侧车帘,浅声道:“曹大掌柜放心。”
  “你们俩这有点过分了。”李妍指着海西楼匾额旁飞龙商行的金字小招牌,“我才是正主好不好?”
  话虽如此,可看着沈寒舟根本不准备下车的样子,她顾及时间,便叹口气,老老实实坐在他对面。
  “于北。”李妍敲两下车壁,无语道,“走吧。”
  三个时辰,有大半时间,马车都行驶在了无人迹的葱郁之中。
  两侧青山绿水,鸟鸣清脆,时不时听得到清泉石上作响,奔流而下的哗哗声。
  在山谷中,沿着如丝绸缎带一般的悠然小路往西而行,李妍终是从这几日的疲惫里挤出休息的时间,在马车上沉沉睡过去。
  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白衣,天边已经布满火烧云,马车出了林子,正行驶在一片田间。
  李妍在长椅上躺到后背僵硬,她抱着那件外衣坐起来。
  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沈寒舟,这才睁开眼睛。
  “还有些路程,可以再睡会儿。”他柔声道,背对夕阳,轮廓镶了一层金色耀眼的边。
  李妍扶着腰坐正身子,摇头:“得醒醒神。”
  她们是去查案子的,不是去散心游玩的。
  沈寒舟自然也明白,便帮她梳理:“宁氏在柳河县的案子全貌我们已经知道了,你怎么想?”
  李妍揉着额角,歪着身子伸懒腰:“还怎么想,和你想的一样。她用狼牙棒打伤陈员外家的少爷,到案之后只得了区区一个墨刑,多稀奇啊。”
  “奴籍什么地位?就算根本不报官,直接把她杀掉都不奇怪,却给了她一个墨刑。”李妍语气稀松平常,言语间却充满了不可思议,“如果说陈家是有慈悲心肠,有心放过她,那他家少爷一开始就不会把人追到那种,退无可退只能硬碰硬的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