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动着脖子和手肘,肯定道:“所以这案子的关键,应该就在陈家身上了。”
在大晋,员外只用于称呼家底雄厚的地主豪绅,这些人或是经商起家,或是为官之人的后辈,支脉。
往往土地田产众多,不缺银子,和当地的官员也大多交好。
“查起来不方便,背后有可能牵扯甚广。”沈寒舟坦言。
“怕什么。”李妍侧身往一眼蜿蜒延伸的前路,“难不成他们还敢对我出手不成。”
第20章
待客之道
一语成谶。
马车距离柳河还有三里地,于北猛扯缰绳强行停下马车。
李妍在车内一个摇摆,差点摔地上。
“大小姐,前面不对劲,有十几个壮汉拦路,像是劫道的,正往我们这来。”
他说完,快步跑到车后,撩开帘子,打开箱子,掏出几样武器,插满了袖带和腿带。
李妍探头望了一眼,沉了面颊。
十几个人,看身段步伐不像是江湖人,像是正经的山野歹徒。
她转身吩咐于北:“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保护好沈账房,他在你在,他亡你亡。”
“不可!”沈寒舟一把抓住李妍手腕,“李妍,你别任性。”
他从未如此强硬,目光灼灼,直直盯着李妍的双眼。
车下于北没有接话,拱手道:“属下听令。”
说完,一溜烟上了树,先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沈寒舟没松手,眉眼间涌上一股愠色:“你什么意思?”
想来是真的气住,声音都严厉起来。
李妍弯腰从箱子里抽出一把短刀,递给他:“拿着。”
沈寒舟愣了下。
“快拿着,防身用。”她催促。
沈寒舟抿嘴,神情抗拒。
“啧!”她声音高了,“沈寒舟!你一个没见过血的书生,还想在这时候逞英雄不成?!”
“我!”沈寒舟话刚起头,李妍扯开他的衣襟,把短刀强行塞进他怀里,“拿着!”
说完,就听马车外响起吼声:“马车上的人都下来!晚了就别怪我们兄弟几个不客气了!”
李妍没吭声,她神情淡定,转身就要下去。
却见沈寒舟猛然挡在她身前,冷言:“你才是飞龙山庄的当家人。”
说完,转身先一步下了车。
“哟!是个白面书生啊!”马车外一众人起哄。
李妍怕他乱来,赶紧追着跳下来,还没站稳,就又听见一句:“这盘儿倒是挺亮,拿得出手。(长得漂亮,卖得出去。)”
盘儿?
她怔了下,黑话?
沈寒舟听不懂,挡在李妍身前,从袖兜里掏出一包碎银,冷着脸问:“要银子?”
却见一众人手持长刀,哈哈大笑,根本没人理会他。
李妍凑在他身后,轻声说:“我来。”
她清了下嗓子:“几位万万,你们是吃哪家饭,从哪个口子来的?”
笑声渐渐散了,十几道差异的目光投向李妍。
李妍瞧得出来,这里面真正的江湖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方才开口吆喝的瘦子,还一个就是瘦子身边许久不言,但明显是头目的胖子。
那瘦子神情错愕,先看了胖子一眼,见他没有反应,这才上前一步,拍着胸口接话:“西北望,昆仑万丈!层层雪,不老冰!”
是正宗的江湖黑话了。
这种语言只在帮派之间流传使用,不是正经江湖人,根本听不懂。
比如沈寒舟,虽然面上没动,却根本接不上话茬,完全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李妍轻轻拍了他肩头两下,示意他放心。
可这男人就像是驴脾气上来了,说什么也不让开半步。
李妍没辙,只得站在他身后回应:“我当是点背的歹人,没想到是盗门喽啰,你们祖师爷若知道你们现在都干上打劫的活,不知得多伤心。”
瘦子一滞:“……你,你听得懂春点(黑话)?”他有些不敢相信,上前一步,话音一转,“驾台请教,仙人是?”
“哼。”李妍抽出沈寒舟別在腰后的扇子,刷一把挥开,高声道,“蓬莱山上八神仙,各个能碎不老冰,荒山野地一点雪,哪配神前论短长?”
四下鸦雀无声。
“千、千门?”瘦子话音都颤抖了。
对方众人大惊,接连往后退了几步。
飞龙山庄,飞龙寨,是李妍为了掩盖李家起源,借了她母亲的手起的名字。
在李清风金榜题名之前,李家有另一个名字:千门。
随着时间推移,仍旧自称千门的人越来越少,千门也就越神秘。
渐渐,黑话里开始以神秘的蓬莱仙山代称。
李妍回答他的意思简单明了,是说他们两个盗门喽啰,不配问她是谁。
“我们素来低调,不喜惹事,但也不怕事。”她抬手指着一圈人,“你们是想硬来,还是准备私了?”
一众人面面相觑。
正当他们犹豫不决时,那瘦子笑出声:“真是笑话,如今什么人也都敢自称千门八将了?”
他一脸不屑,踱步上前,抽出腰间大刀,眼瞅就要冲到沈寒舟面前来。
李妍懒得跟他废话,她下意识摸了一把锦囊,抽出暗器,冲着来人甩了出去。
那一瞬,众人皆惊。
对方愣住,连李妍也愣住。
主要是那暗器太诡异,折成一个“ㄑ”的模样,飞出去之后显然有它自己的想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绕开了她瞄准的人。
就在瘦子嘴角绷不住,准备嘲笑他的时候,“咚”一声,站在身后五米远的胖子头目,两眼翻着,直勾勾倒了下去。
场面寂静。
瘦子大惊:“头儿!”
话没说完,就见那暗器又嗖嗖嗖地转了回来,在李妍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一棒子敲在瘦子的脑袋上。
他白眼一翻,也晕过去。
至此,那把邪门暗器才咣啷啷落在地上,不动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一圈人都没反应过来。
李妍内心直呼“好家伙”!
原来曹切说的方便易回收,是这么个意思啊!
她蹲下身,捡起那把回旋镖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围着他们的十几人齐刷刷又往后退了两步。
李妍将暗器转在手里,随性地问:“还打么?”
鸦雀无声。
直至此刻,人墙后面才传出鼓掌声。
众人散开,坐着木轮椅的男人腿上盖着毯子,笑盈盈地出现在李妍面前。
“还打什么,说得像是谁能赢过你一样。”他怀里捧着暖炉,颔首,“好久不见了,大小姐。”
这人李妍认识。
杜二娘做的五条鞭子,一条在李妍手里,一条在俊良山刘家寨当家手里,还有隔壁宿州陈麻子夫妻有两条,最后就是彭家沟洪门当家彭兴州这,有最后一条。
而轮椅上的男人,就是彭兴州。
说起来,这轮椅也是杜二娘给他做的,当年还给他了个友情价,只收了文银百两。
李妍打量他片刻,瞧着他空手前来,没带任何武器,这才把暗器重新放进锦囊中,强行压下沈寒舟拦在自己面前的手臂,上前一步冷笑道:“彭大当家欢迎人的方式依然别致。”
“哎!我这地方难得有客人,总得变着花样让人印象深刻不是。”彭兴州哈哈笑起。
他抬头的瞬间,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贴在脖子上。
彭兴州的笑意卡了壳,微微扭头,看到身后面无表情的于北。
第21章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于兄弟,你这反应太过了。”彭兴州尬笑,手指着李妍,“我这个是余兴节目,你不要上纲上线啊。”
李妍笑着拍了拍手上灰尘:“我这也是。”
“啧……”彭兴州撇嘴,脸上写满无奈。
劫车,还是劫一个山庄老大的车,与挑衅无异。
彭兴州自己也是土匪,屁股在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如今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不会不知道这点道理。
他搓着手腕,神情仿佛在说李妍小题大做。
“大小姐,怨不得我,你最近和府衙走得太近,还多了个……”
他手在沈寒舟身上比画了一下,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我身边多什么男人都轮不到彭大当家插手。”李妍把他要说的话怼了回去,“倒是你,在这劫车,好玩?”
彭兴州这才指着于北:“您让他把剑放下,我这大老远来迎您可不是为了和千门斗的。”
天色更晚,四周起了一层青灰色的雾。
太阳只露着最上端的尖尖,要不了一刻钟便会没入群山之中。
李妍摆手,于北收剑,但他没走,两手掌着彭兴州的轮椅,硬生生把他掉了个方向。
“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她说完,又看向沈寒舟,“还有两三里,徒步要些时间,你身子不好,先上马车吧。”
“我还没弱到连这几步路都走不了的地步。”他伸手,将李妍手里的扇子抽出来,重新别在身后。
“哎对对对!沈账房也一起听听,帮我分析分析。”彭兴州扭着身子,脑袋使劲往后伸,笑呵呵地吆喝,“你们千门人脑子都好使,我们盗门比不上啊。”
柳河是山川之间的一片盆地,四面环山。
彭兴州被推着走在李妍身侧,轮椅吱呀呀响。
“昨日杜二娘来找过我,她没说具体什么事情,但我看她仔细检查鞭子的模样,估计应该是出事了。”彭兴州怀里抱着暖手炉,他掌心一直搓着炉顶,紫铜的盖子被磨出了光。
李妍一边听,一边打量着四周。
刚才那些围着她们打劫的壮汉,此时倒像是一只护卫队,在十米开外的田间,谨慎前行。
“那些人是这几年我新救出来的,没培养,你也瞧见了,他们年纪大了,除了块头看着吓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练武的能耐。我就让他们注意点身板,锻炼锻炼胆量,日后哪家有需要个护卫什么的,他们也能吃上口饭。”
“你还在热心做拯救奴隶的事情。”李妍望着他,“别费劲了。”
“怎么能说是费劲呢。”彭兴州笑了,“也是,你爹当年跟我们打赌考功名的时候,我们也觉得他是白费劲。”
“我的意思就是,我爹一辈子都没办到的事情,你就……”
“啊对对对。”他敷衍摆手,“大小姐,你就当给我留个爱好总行吧?”
“我不是来听你说爱好的。”李妍直言。
彭兴州哈哈大笑:“你还是一样,小小年纪一张臭脸,一点不懂尊老爱幼。”他说完,又顿了顿,“也好,咱们这行当,尊老爱幼的都死得快。”
他自嘲一般絮絮叨叨,半天说不到重点。
李妍拧着眉头跟在他身后,越听越瞌睡。
又过一炷香的功夫,见彭兴州始终绕弯子,她终于忍不住,厉声道:“说重点。”
那时,太阳最后一丝光芒正好落入群山怀抱。
深蓝的天空上飘着大片的云朵,山区特有的雾气渐渐笼罩。
彭兴州这才斩钉截铁:“你先跟我来。”
他话音深沉,和方才判若两人。
“柳河已经不同往昔了。”他拍了下自己的腿,“自从我坐上这轮椅之后,有些事情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他声音越发低沉:“去年你在这救下八个孩子,还记得不?都是外面被拐回来的,我花了不少时间,找得到父母的都送回去了,还有两个实在找不着,就把他们留下来做犬子的书童。”
“你平时不方便离青州太远,山坳里的事情管得少,而这柳河又恰好四面环山,消息出得慢。”彭兴州指着四周崇山峻岭,“穷山恶水出刁民,再加上山高皇帝远……又恰好我行动不便,这里就冒出来一只真匪。”
“和我们不一样,打家劫舍,烧杀抢掠,什么赚钱做什么,还勾结了柳河县里的商贾、里尹。我在这劫你,是不想让你们三个人平白羊入虎口。”他话音中肯,“你这么光明正大地去查案,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他一针见血:“老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你就三个人,对面一百把扔过来,总有一把能剁头上。”
话糙理不糙,李妍点头:“听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无头尸一案的凶手是谁了?”
却听彭兴州埋汰道:“嗨呀,我又不是神仙,我还能知道凶手是谁啊?”他摆手,“我的意思是,我帮你查。”
李妍愣了下。
“比起就你们三个人在柳河孤立无援,我正统盗门来帮你们,岂不是更快?”他笑言,“比起千门,找什么东西,对应什么人……这种事情我们更专业不是?”
云朵之后,弯月露出一角,皎洁的月光洒在田间小路上。
李妍跟在他身后,背手而行:“事成之后,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在争夺盗门掌门之位时,彭兴州因为心软而断了腿。
他之后花了七年之间,才重新夺回自己的位置。
可这前后手足相残的七年,盗门人心离散,他拿在手里的只剩下分崩离析后,仍然愿意留下的一小部分人。
江湖上最大最强的下八门领袖,就这么没落了。
彭兴州很久没开口,直到隐隐已经能看到柳河县时,他才开口。
“我帮你破这案子,你帮我肃清那群混账东西。”他话音很冷,充满肃杀之气,“他们打着我盗门的旗号,不干我盗门的事儿。……可怜我如今想要清理门户,都找不到靠谱的自己人。”
李妍在他身后半米,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想了很久,才应了一声“好”。
就当是替父亲,照顾一位老友了。
第22章
毒不死
彭兴州将三人安顿在距离柳河县一里地外,位于半山腰的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