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咣当一声,大门敞开。
“喵!”一声,两只猫从他腿边跑出去。
管家吓得原地跳起来:“哎哟喂!”
“猫,是猫!”
他身后,举着火把的人拍着他后背顺气。
他瞪了那人一眼:“你当我瞎么?”
说完,甩袖迈进屋内。
寂静的书房里空空荡荡,硕大一只铁笼子扣在地上,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
四周整整齐齐,博古架上所有物件都在,一样没少。
几人举着火把面面相觑。
“估计是猫碰到机关了。”管家身后,几人小声说,“这俩月猫都闹腾,到时候了。”
管家神情严肃,他不大相信。
“火把给我!”他抽出别人手里的火把,沿着整个屋子转了一整圈,甚至还从各个角度往房梁上看了老半天。
最后低下头,趴在地上,望着博古架最下层放账本的地方,伸手把所有账册全部拿出来。
他一本一本翻找,直到看完最后一册,才松了口气:“还真是猫。”
他交还火把,拍着自己的手心,没好气道:“看来刚才狗叫也是那什么狗屁京察闹的,柳河的里尹拍他马屁,半夜放烟花迎接。”他冲着屋外呸一声,“一尊泥菩萨,还想要神仙待遇。”
书房的门咣当一声关上,再次被锁好。
屋顶上,李妍和于北仰着头,摆着“大”字躺着。
两个人都耗尽了力气,喘半天粗气。
等院子里人都走完了,李妍才猛然坐起来,惊呼:“京察怎么有那烟花弹子的?”
她愣了下。
“完了完了!”李妍赶忙起身,沿着屋檐往大门方向冲。
秦家兄弟会有那烟花弹,说明他们去了院子,见到沈寒舟了!
他身份暴露了么?
他知道他是被扣在青州的了么?
他明白之前一个多月,他所经历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过往曾经,都是假的了么?
李妍赶到陈家院子门口,从内向外望过去。
两个身穿官服的男人有说有笑,左边的老一些,李妍没见过,右边的年轻男人手里握着一串白色菩提子念珠,似乎察觉到李妍的目光,抬头望过来。
他笑意不减,微微眯眼,捻着念珠的手竖起食指,轻轻指了下右侧。
顺着他手指望过去。
路口拐角下,马车前,沈寒舟一个人站在那。
他背手而立,身上白衣随风飘荡。
不知为何,瞧见他身影的瞬间李妍松了口气。
她刚要过去,却又有点担心。
假如秦尚将一切都告诉沈寒舟了,那……
她犹豫了。
身下,陈员外无比热情好客地迎出去,他没有行礼:“刘子墨刘里尹,这么晚不睡在这放烟花,我就知道有喜事!”
李妍看他侧身迎着两人往里走,皮笑肉不笑:“寒舍简陋,比不上京城富贵,京察大人莫要嫌弃啊!”
秦尚淡笑致意:“陈员外的寒舍,还真是让秦某人大开眼界。”
“哎哟!”陈员外惊呼,“这位难不成是京城秦将军家的公子?我爷爷和秦老将军是棋友啊。”
李妍趴在屋檐上,听着这些寒暄碎话,心头七上八下,不踏实。
她望向沈寒舟,两人之间十几米的距离,分明应该看不清眼神,可她觉得,沈寒舟也在看着她。
所谓做贼心虚,大概就是这模样。
李妍的手攥成拳。
罢了,他早晚是会知道的,如今知晓,也不过就是比预想的早了一些。
如果自己态度好点,他兴许会只问罪她一个人,不会连累山寨。
可若是这样他仍然不肯放过飞龙山庄,那就……
她这么想着,手放在了剑柄上。
李妍虽然是土匪窝里长大的,但从小李清风教给她的都是不能滥杀无辜,要善用自己的力量,要杀该杀的人。
可是她始终不明白什么是该杀,什么是不该。
所以这么多年,她长剑在身,武艺高超,却从未对谁下过死手。
但这一次,她没得选择。
从屋檐上弯着腰跳进树冠里,李妍坐在树杈上,望着沈寒舟。
“你……”她犹豫,纠结,长剑已经出鞘一分。
沈寒舟没想到她突然出现在头顶,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头,脸色苍白冲她招手:“是我自作主张,安排秦尚住进陈家。”
“什么?”李妍一滞。
“他带来的那些京城人身手极好,武器铠甲也好很多,你让他们去卖命,别让兄弟们再冒这个险。”
树上,李妍愣住了,她脑海里把这话过了两遍,诧异问:“你怎么说服他的?”
树下,沈寒舟被她问得一脸不解:“他本就是咱们眼线,也是飞龙山庄一员,我下命令他还能拒绝不成?”
李妍懂了。
在沈寒舟眼里,是飞龙山庄二当家给属下下令。
在秦尚眼里,是顶头上司给他下任务命令。
这居然圆上了?
她抬头望向已经空无一人的陈家大宅门口,顿时有些同情秦尚。
第29章
愿者上钩的鱼
那晚沈寒舟在回小院的马车上,歪着头睡过去。
他半梦半醒之间,手中掉出一只小瓶,在马车里滚出好几圈。
李妍弯腰拾起,拇指大的瓶身上画着吉祥纹样,不重。
她疑惑地拔出大红塞子,凑在鼻前稍稍闻了一下。
“清风散?”她眉头微皱。
这是醒神用的东西,里面有樟脑,味道极冲。
能缓解蒙汗药造成的昏睡,但用得太猛,会带来头疼呕吐的副作用。
他竟靠着这物什,支撑这么久?
“傻啊。”她抬头,目光落在摇晃的沈寒舟身上。
月光透过车帘,里面吱呀吱呀地响着,柳河县附近时不时响起烟花绽放的声音。
他头靠在车壁,面色苍白,眉头紧皱,看起来不舒服。
李妍攥紧那只小瓶,起身坐到他身旁,用手强行将他歪斜的脑袋,扶在自己肩头上。
烟花之下,山川大地勾勒出姹紫嫣红的色彩,在阵阵犬吠之中,马车一路向山上驶去。
李妍身上放着那把祖传的长剑,白色的剑鞘上雕刻着八条金色的龙,在最上面那只龙眼的宝珠里,写着一个千字。
这把剑是十几年前,李清风上京殿试之前,亲手交给李妍的。
除了这把剑,还有整个飞龙山庄。
李妍掌心轻轻抚过,她撑着熟睡的沈寒舟,目光看向车外无边的旷野。
极目远眺,是无边的黑夜、暗淡的田野。
与世隔绝的山坳里,连马车背后的地平线,都变得模糊不见。
在小院子里再一次安顿好沈寒舟,李妍扣上厢房房门,转身吩咐于北:“派人回山庄,调几十个人打手来。”
“啊?”于北愣了下,但也就一瞬间,他拱手点头,“属下去办。”
见他转身就走,李妍又喊住他:“你派人暗中保护好秦尚,就明着告诉他是我派来保护他的,千万别让他出事,必要的时候,五花大绑抬出来。”
于北点头,什么也没问。
李妍看一眼厢房,又望向山崖下的柳河县。
一个京官消失不见,飞龙山庄还能撑得住。
两三京官都折在青州同一个位置,朝廷必会彻查,剿匪不可避免。
若走到那一步便是背离初衷,她想保护的人,恐怕一个都护不住。
第二天,沈寒舟醒来已是正午。
阳光大好,李妍正坐在院子里琢磨陈家那邪门的机关。
她听着身后木门被推开,传来沈寒舟的脚步声。
李妍已经做好了听他唠叨的准备,连狡辩的说词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可没成想,什么声音也没有,反倒是一件白色大氅自天而降,盖在她背后上。
“山里不比青州,披上。”沈寒舟念叨着在她身边坐下来。
他揣着手望着远处山崖下的柳河县,许久没说话。
这反常的模样让李妍心头咯噔一下。
她忍不住问:“你……你就没点想说的?”
沈寒周悠悠转脸,面无表情:“说了会听么?”
李妍愣了下。
“说了会改么?”沈寒舟挑眉,学着她昨天的样子,冷笑一声,“说这么多次,也没见你哪次听啊。”
李妍无语咂嘴:“哎沈账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欠揍?”
“怎么。”他得寸进尺,“大小姐自己说的话,用到自己身上就成欠揍了?未免过分了些。”
“你!”李妍抓起那回旋镖,指着他的下颚。
却见沈寒舟非但不躲,反而探出脑袋,将下颚直接落在那飞镖上。
他眯着眼睛,轻声问:“我怎样?”
那张面颊清风霁月,李妍僵在当场,脑海中直闪过“伟大”二字。
下一瞬,便觉鼻尖一酸,一股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
沈寒舟神情微怔,而后肩头颤抖。
他艰难憋笑,一本正经摸出张手帕,递出去的手都在打颤:“看,到底是惹了风寒。”
李妍下意识伸手摸了下,指尖通红一片。
这场面来得太震惊,她脑海里有一根叫理智的弦,嘣一声断了。
她一把扯过沈寒舟手里的帕子,直接捂着鼻子,先发制人:“你下毒?!”
三个字,沈寒舟忍不住了,转过身弯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李妍咬牙切齿,手帕狠狠擦一把,起身就要走。
“别走别走。”她身后,沈寒舟笑言,“有正事要问你。”
屋檐下,李妍捂着鼻子居高临下望着他。
“真有正事。”沈寒舟努力收回笑意,正经道,“昨日那彭兴州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直接答应他?他能拿到的线报,于北也行吧?”
见他是真的问正经事,李妍这才气呼呼坐下。
她帕子依然捂着鼻子,想了想才开口:“彭兴州是我父亲的拜把兄弟。”她道,“他这人以前不这样,毕竟他是彭家三子,按理说整个山寨斗翻了,应该都轮不到他掺和。”
“可上苍不仅有好生之德,还是个好事之徒,偏偏他另外三个兄弟,都极为崇拜权利和欲望。我爹在时,彭家看在他和我爹的关系上,不动他,我爹上京之后,他就成了待宰的羔羊。”李妍望着山崖,“他以为和自己关系最好的二哥,到头来对他下手最狠,得势的那天,打断了他双腿,将他扔进乱坟岗自生自灭。若非他夫人连夜逃跑,临死之前叮嘱他的儿子务必想办法找上飞龙山庄,他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李妍还记得那天一身是血的孩子,踉跄跑进山庄的样子。
孩子当时才六岁,手里紧紧握着李清风在彭家喜宴上,赠给他们夫妻两人的一对同心玉。
等李妍慌忙带人赶过去时,只在乱坟岗里救出了奄奄一息的彭兴州,他夫人却被吊挂在彭家寨外,早已经断气。
“齐鬼医花了俩月才保住他的命,保不住他的腿。等他醒了之后才终于明白我爹留给他的话。我爹临行时特意对他说,他做个中庸的人,做个无欲无求,不贪图那位置的人,是根本不可能保护到自己所珍视的一切的。那之后,他就想明白了,聚集了依然愿意跟随他的部下,从绝境开始,一步一步,重新夺回了那个位置。”
“如此来说,当有两命恩情。”沈寒舟支着下颚思索道。
李妍取下帕子低头看看,又摸下上唇,确定不再流血,这才摇头:“可没有这么一说,和那些江湖人不一样,咱们都是匪啊。即便曾经救过他,那也全是过往,认不认,全看他心性。”
沈寒舟望着她,片刻之后才轻声说:“无头尸体、曲楼抛尸、换瓦……”
“停。”李妍竖起手掌,打断他的话。
她抿着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宁小花一案到现在,要说谁的嫌疑最大,那必然是彭兴州。”
“他身上的疑点已经多到离谱,所作所为像极了姜太公钓鱼。”李妍叹口气,指着自己心口,“可我真不想承认,我就是那条愿者上钩的鱼。”
第30章
同流合污
多亏秦尚家世显赫,身份又十分尊贵特殊,这两日柳河里尹与陈家员外爷就变得十分忙碌,忙着攀附,忙着带着他满柳河转悠。
声色歌舞,对酒当歌,日日夜夜都是推杯换盏,马屁拍出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秦尚也很上道,很懂配合,各种嘴皮承诺给了一箩筐,将两人忽悠得一个劲给他送宝贝。
他不提案子的事情,只说自己是来巡查百官,还“掏心掏肺”道:“我大晋天朝上国,诸位大人都是从科举中百万挑一的人,哪有什么好巡查的。”
依靠他这幅来“同流合污”的模样,着实为李妍争取到了大量时间。
夜晚,府衙极静。
李妍和于北一前一后,从后墙翻进去,落在马棚前面。
她压着身子,一转头就看到身后那匹老马,骨瘦如柴,一旁还有两只骡子,耳朵啪啪拍了几下。
“骡子?”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陈家鞍前马后这么多年的柳河府衙,居然只有一匹老马和两只骡子。
已经在府衙里快速探查一圈的于北,蹲在隔壁屋檐上,指着李妍右边的厢房:“那边租给了一家农户。”
他手指换个方向:“这边租了卖肉的屠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