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那千术师挥开他的手,埋怨道:“你这是见了老鬼了,还说什么呢啊!再者,神仙也不能不碰牌就出千的啊!”
这话无异于是对所有人说,李妍赢得堂堂正正。
陈才哲脸红脖子粗:“你个废物!彭宇送来的废物!”
他挥刀而起,一刀戳进那人胸膛。
众人皆惊,店里客人和围观人群惊叫奔逃。
只有李妍和掌柜,以及几个店小二,始终未动,冷冷看着他们。
想到那千术师帮着陈才哲害了那么多姑娘,李妍默默移开视线,自顾自吃起桌上小菜。
陈才哲似乎觉得一刀不够解气,抬手又猛戳了几下,边戳边骂:“废物!彭宇说什么你是最强的,强个屁!他居然敢骗老子!”
直到千术师一动不动,他才喘着粗气站起身,狠狠踢一脚:“废物!”
血溅满身,那张如恶鬼的面颊缓缓转向李妍。
陈才哲眼眸猩红,狰狞笑着。
他将刀举起,刀尖正对李妍:“你个婊子!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想让你死,也就一句话的事情!”
他摇晃着上前一步:“把契印和银票交出来!老子能大发慈悲,让你多活几天!”
“还有你!”刀尖又转向掌柜,“嗯?听到没有老头!这些年本少爷没少在你这破楼里花银子,你把那契印也交出来,不然我砍了你!”
“口气真大呢。”掌柜冷言,“大小姐,我能动手么?”
李妍没抬头,夹着菜送进嘴里:“打晕了,送到府衙去。”
掌柜点头,挽起袖子:“成。”他看向一旁小二,“于北,地上这尸体之后我送过去,你先跟着大小姐。”
一身小二扮相的于北,点了下头。
“你们说什么呢!?”陈才哲依旧恍然,他仿若惊弓之鸟,话音颤抖,“你们、你们是一伙的?哈哈哈,你们是一伙的!”
陈才哲大吼:“我没输!你出千!你们是一伙的!这世上没人两次天牌!没有!”
他话音刚落,两根筷子落在地上,光朗朗作响。
陈才哲两眼一翻,仰着倒下去。
于北扯掉“小二”的假面,厌恶道:“太吵。”
“你这人,说好了我来。”掌柜白他一眼,又看看李妍,“快去吧,收尾我来做,得把这几个人从草垛后面抬出来,免得一会儿醒了坏事。”
李妍这才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下嘴角。
“承东。”她起身唤,“你之后把那些好酒好菜送到院子去,再给沈账房炸一些桃花酥,糖多些。”
至此,沈寒舟计划里的第一步,完成得非常出彩。
半个柳河县的人都听到陈才哲说他和土匪头子彭宇有联系,也看到他输了两千多两银子,恼羞成怒杀了人。
但也因此,原本准备将陈才哲绑了送去土匪窝子的计划就被打乱了。
府衙就算做做样子,也得把陈才哲收监。
就算陈员外脸黑成了锅底,气得七窍生烟,也只能打碎大牙咽肚子里。
他打的什么算盘,大家都知道。
反正秦尚没几天就会走,到时候再把人捞出来,轻而易举。
可他不知道,秦尚压根没打算把他往地牢送。
他的暗卫扛着昏迷的陈才哲,带着王士昭,上了等在府衙后的马车。
李妍站在拐角的树影子里,看着那辆马车离开。
半山腰的小院子经历了一场蒙蒙细雨。
彭兴州按照计划好的时间,单独来小院子见沈寒舟。
他坐在轮椅上,拧着眉头,望着屋子里被绑在柱子上的男人:“她还真这么绑着你啊?”
沈寒舟催促:“解开。”
待绳子落地,他拍了几下衣衫:“间隔太近,若是用蒙汗药的话,兴许会落下病根。”
彭兴州愣了下:“你竟还替她找补?”
沈寒舟没说话。
每一步他都算到了,甚至李妍不会按照他原定计划那样行事,也算到了。
“怎么样,陈才哲失控了么?”他问。
彭兴州点头:“和你推测的一样,甚至更加疯狂。当着众人的面,生生杀了我侄子送他的千术师。”
沈寒舟点头:“那就好。”
他在桌边坐下,拎起茶壶,里面水温刚刚好。
“接下来就看我们盗门的了。”彭兴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要偷完陈家所有值钱物件简单,但之后呢?还还么?”
沈寒舟淡然道:“随你。你辛苦做局,利用宁小花一案将李妍引到柳河县来,排除异己的同时还能落些银子,不是挺好。”
彭兴州愣了下。
沈寒舟望着他:“你利用了宁小花的死,将她抛尸在青州最繁华的商街,海西酒楼的对面,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两人之间极为安静。
彭兴州指尖轻轻搓着手里紫铜的暖手炉:“沈寒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
“别装了。”沈寒舟冷言,“你在尸体上留下鞭痕,本打算在胭脂楼上抛尸,可发现那里很难将飞龙商行牵扯进来。便临时改了主意,从更靠近海西楼的曲楼屋顶抛尸。又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在屋檐夹层放置白银,让人看起来像是有人藏银在此,不愿意被人发现,才将瓦片替换,造成胭脂楼抛尸的假象。”
“一个时辰换掉八百张瓦片,这种事情别人做不到,塌笼上飞檐走壁的盗门轻而易举。”他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李妍一直在等杜二娘调查鞭子的消息,至今都没有等到,怕是杜二娘被你扣在彭家寨吧,因为只要她回来,李妍立马就会知道尸体上的鞭痕是你手里那把麻花鞭子留下的。”
“我没说错吧。宁小花从大牢出来之后,收留了她的彭兴州……或者我应该这么称呼你,受人所托,曾从大牢中救出宁小花的彭兴州。”
彭兴州的手停了。
他目光灼灼,许久才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沈寒舟轻笑:“京城暗卫想调查一个凭空消失的女囚,比于北快。”
气氛微妙。
阳光透过微薄的水雾,融化进小院子的每个角落。
淡黄的光芒落在彭兴州的背上,他表情却冷得如腊月积雪。
“听你的意思,是不准备帮这个忙了。”
沈寒舟挑眉,他浅笑起身,将外衫披在身上,向着屋外,迈步而出。
擦肩而过之时,他歪了下身子,淡然说道:“我只是希望彭大当家,能在达成你的目的之后,别把我们都当傻子。”
“你得知道,她是那么努力的在帮你,那么努力的,不想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你。”
第35章
你就那么相信她?
阳光穿越云朵,在整个院子里撒一层金。
彭兴州听完那些话,面无表情。
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局漏洞百出,在李妍面前根本拿不上台面。
但他从没想过会先折在沈寒舟手里。
他侧目回头,沈寒舟半身沐浴在阳光中。
彭兴州捻着手指问:“沈寒舟,你这么尽心尽力的辅佐她,你就那么相信李妍?”
屋檐上滴水落下,打破蛛网。
他轻声嗤笑,不疾不徐将腿上盖毯重新抖了下:“你失去记忆,过往曾经全靠李妍一张嘴,到底是真是假,是虚是实,都还不一定呢。你就没想过你所见一切,会不会都是假的……你会不会就是被李妍利用的一枚棋子?”
他的手抓着轮毂,调转方向,面无表情望向沈寒舟,眸中一片死寂。
“常言道,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手足兄弟面对利益也会刀剑相向,更何况你和李妍连这点兄弟情分也没有。”他冷笑,“你这么聪明,会心甘情愿居于人后?你敢说你自己就没想过取而代之?”
满院寂静。
见他不语,彭兴州眸色更加深沉:“现在有个机会,我彭家寨就却你这样的谋士,你要不要来我麾下,你我共创一翻事业?”
他边说,手掌边搓着紫铜暖手炉。
沈寒舟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天际。他伸出手,两滴冰凉的雨水落在掌心。
彭兴州猜不透他想法,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却见沈寒舟笑着转过头,问道:“若我甘心做她一颗棋子,是不是很傻?”
彭兴州愣了下。
“过往曾经是真是假,别人怎么看我和她,都无所谓。”沈寒舟望着掌心水痕,“人各有志向,我身子羸弱又没什么武功本事,取而代之就是自掘坟墓,屈居她后反倒是安稳无忧。”
他望过来,雪白的衣衫镀上金色,背手站在彭兴州眼前,微微颔首:“我与她确实没有兄弟情分,但世间最亲密的情谊,可不止那一种。”
彭兴州半张着嘴。
他接不上话。
估计是那错愕的表情把沈寒舟逗笑了,他哈哈指着彭兴州的毯子下面:“如果彭大当家问这些话的时候,手里没藏着那几根银针,而那针又没对着沈某心脏的话……那我说不定真信了呢。”
他那般泰然自若,居高临下,让手里始终搓着针的彭兴州后背窜上一股寒气。
他看得出来。
沈寒舟虽然笑的那般轻松惬意,但实际上浑身上下都透着寒气。
那顾莫名的威压让他此刻十足威严,就连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的彭兴州,心头都感到惧怕。
那眼神犀利的仿佛穿透皮囊直击灵魂,不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猎物。
能看穿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意图,看得他浑身冒出冷汗。
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这么阴暗的一面?
彭兴州心里打鼓。
他知道李妍是为什么将他留在飞龙山庄,但没想过一个失忆的人还能有这般能耐。
不愧是京城的正三品官爷,骨子里都泡出那股威严来了。
彭兴州艰难将自己目光从他身上挪开,他不想再试探沈寒舟了。
这是他是试探过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人。
他将在暖手炉中烫红的针抽了出来,有些心虚的当着沈寒舟的面,全都放回轮椅的机关盒里。
小木盒咔哒一声扣好,彭兴州这才吸一口气,疑惑问:“你不是号称手无缚鸡之力,一点拳脚功夫都没有么?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寒舟抬眉,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比较好使,用不上拳脚功夫。”
这阴戳戳的骂人方式,像是给了彭兴州两拳。
他尬笑一声,认输了。
“没想到活了四五十年,能有被小辈嘲讽脑子不好使的一天。”彭兴州竖起大拇指,发自肺腑,“可以,你小子很嚣张,很不错。”
“那现在,彭大当家可以把来龙去脉都说出来了么?”沈寒舟问,“你分明不想坑李妍,为何还要弄这么一出戏?”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坑她?”彭兴州往前挪了挪,“万一我就是故意坑她呢!”
阳光中,沈寒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他俯身弯腰,伸手压在放针的机关盒上,轻敲两下。
“我戳穿你时都没想过杀我,反倒是扯什么人心隔肚皮的时候,分明在根据我的回答决定要不要下杀手。”
彭兴州看着他那张看透一切的面颊,哑然。
他是真服了。
世上竟还有这种打心眼里不惧怕,真就敢和土匪叫板的读书人,是个好苗子,可惜被李妍捡走了,亏了。
沈寒舟不催他,只自顾自转身,从一旁角落里端出来把木凳子,咣当一下放在他身旁。
“三个臭皮匠,能顶一个诸葛亮,说出来,我帮你。”他坐下,毫不客气,“我一个人能顶俩,加上你正好勉强凑出三个。”
“哎哟,好勉强哦!”彭兴州歪嘴埋汰,“你这人是真欠揍。”
话虽这么说,但他是真的信。
这话但凡换个人,说服力都没那么强。
他把轮椅往沈寒舟身边凑了凑,直言:“宁小花的尸体,确实是我让人将从曲楼楼上扔下去的,但她人不是我杀的。我们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死透了,头到现在我都没找到。”
沈寒舟蹙眉:“你们得到消息?谁的消息?”
“张家公子,张子川。”彭兴州顿了顿,“就跪在这院子里吓得尿裤子那老头的孝顺儿子。他在青州书院读书,将宁小花藏在他租的赁房里,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偏偏生出这等意外,那天他读书下学,推门进去就见满地狼藉,宁小花也不见踪影,他情急之下就找到我这来了。”
沈寒舟眉头更紧了:“他找你干什么?你们认识?”
“有段渊源。”彭兴州扯了下盖毯,“说来话长,全是因为张家要把宁小花卖掉做妾,才引出来的屁事!”
“他爹娘想把宁小花卖陈家做妾这事儿,张子川从头到尾都知道。你想想,那陈家少爷为人浮夸嚣张,还是个大嘴巴子,得了这柳河第一美人,人没到手,脖子就已经仰天上了。张子川平日在县上的学堂跟先生学习,自然也听得到传言。”
彭兴州叹息:“他那年可不是没考上解试,而是根本没去考。他都料到他爹娘会在他赶考的时候动手,就背着赶考的盘缠和一些存银,满山头找土匪,逢人就问对方能不能干劫货生意的,蠢惨了。”
他说的十分嫌弃,直摇头。
第36章
活命的契机
“你说那些个未经世事的公子少爷,怎么就能把土匪想得这么美好呢?陈家不是土匪,还无恶不作,真正的土匪只会比陈家还心狠手辣,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彭兴州嫌弃的直咂嘴:“后来,他是找到能干劫货生意的土匪了,他就成了被打劫的‘货’,骗光所有银子,扒干净,浑身赤裸吊在山里的大树上,任由他自生自灭。如果不是我派出去盯着彭宇的探子发现了他,把他救下来,他早死了。”
沈寒舟一边点头,一边从屋里拿出笔墨纸砚,在腿上垫着柏木餐盘,蘸了蘸地上的墨蝶。
“所以,你就知道了陈家卖掉宁小花的事情,帮他带走了宁小花?”他一边记录一边问。
“嗨呀!”提到这,彭兴州就来火气,“要真是这样,哪有后头的事情啊!我还能让她被人抓回去?”
沈寒舟顿了下笔,抬头看着他:“那是为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他娓娓道来,“他来的时候一身是伤,谁问都不说话,我还以为他伤到脑子,真心觉得是个可怜人,准备医好了就让他自己走。谁知道他不是脑子有问题,他是在我侄子彭宇手里栽一回后,长脑子了,怕再出问题,直接就装哑巴憋着不说,硬是在我那拖到了宁小花要出嫁的那天。”
“老大的雨了,一个人不要命一样跑了。我就寻思,他身上伤口都没痊愈,一天三顿药吊着命,都能在这大雨天跑这么快,当是去意已决,不追也罢。结果他半个月后一身脏兮兮的乞丐样子,又回来了。手里还握着两把菜刀,怒不可遏站在门口,喊我出去跟他拼命。”
“拼命?”沈寒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彭兴州抻头看着他笔下的字,各个笔锋苍劲,柳骨颜筋。
他指着宣纸:“对,就是拼命,没写错。”
“他个傻子,宁小花被陈家抓回去了,他以为帮陈家的是我的人。”彭兴州摇头摆手,揉着自己的额角,“上一次见这样脑子有病的,还是和李妍一起救姑娘的时候遇到个二愣子。她都要被人拐卖去当两脚羊了,提着棍子打我们,说我们俩耽误她去京城赚大银子,是仇人。”
彭兴州的侍女端来一张小桌,桌上两杯热茶,冒着温热的烟气。
沈寒舟望了一眼,又看向彭兴州:“你让她去呗,何必结这么个仇人。”
“……你和李妍真真是一模一样。”他笑了,手执茶盖拨弄着茶叶,“扯远了,我接着说。”
“那张子川哪里是盗门的对手,他举着刀都还没冲进门,就被我们寨子平日喂马的马夫给撂倒了。他见杀我不成,万念俱灰,拿着刀就要抹脖子。”
彭兴州“哎呀”一声,五官拧在一起,各个都在吞吐粗鄙之言,声调都不自觉的高了:“就到那程度了,到那个境地了,他还不说!搞的我一头雾水,完全摸不到头脑!如果不是我家探子正好回来,当着他面说陈家绑了个姑娘,问我要不要救,我估计我门口那地我得洗半个月,那蠢的前无古人,晦气死了!”
他心里无数埋汰,从嘴巴里吐出来的时候,莫名带着一股喜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