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18章
  沈寒舟笑了。
  “哎呀,你是没见,你要是见了,就凭你那毒嘴巴,估计能比我骂出的花更多,那张子川一把菜刀架在脖子上,满脸灰土。浑身上下都是伤,没一块好地方。他听完探子的话,两只大眼跟铜铃似的不灵不灵眨巴两下,开口就是一句:叔,我是不是找错人了?”
  “啪”一声,彭兴州两手一摊:“他问我我问谁啊!”
  沈寒舟肩头微颤,蘸了蘸墨汁:“也怨不得他,毕竟都姓彭,都是‘彭大当家’。”
  彭兴州闻言,啧了一声:“哎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呢,注意点你的立场。”
  “之后,你瞅准机会劫狱,将宁小花救了出来?”
  彭兴州点头:“是啊,毕竟直接劫陈家不现实,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我们如果直接和彭宇对上,胜算最多五五开。”
  “这么看,劫狱风险确实最低。”
  “对,而且……”他顿了顿,揣着手道,“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劫狱了,多少有点轻车熟路。”
  他注视着沈寒舟:“你不知道柳河衙门的现状,衙门上下加在一起拢共四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屠夫充数的。夜晚的大牢只剩,柳河里尹带着一个年轻牢头两个人守着。”
  “陈家会想要县丞这个小吏的位置,就是因为只要坐上这个位置,他就相当于掌控全府衙,而王士昭一直在暗中和他唱反调,各种卡他资格。以前我不明白是为什么,见了他绝笔信才懂,他也是个汉子,就是这天下负了他。”
  彭兴州端起茶水润了口嗓子,继续道:“哎对了,你那京城的暗卫朋友既然探出来是我劫狱带走了宁小花,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陈家为什么把宁小花关在地牢里?”
  沈寒舟摇头。
  他确实暗中问过秦尚两次。
  但不论是陈家,还是府衙,去年五月之后人员都经历了一番大的更替。
  陈府除了管家和几个心腹,全都换了人。
  秦尚在陈府又一直被监视,始终没能查出陈家少爷和宁小花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见彭兴州了然点头。
  他想了想,正色道:“因为宁小花被抓回去之后,宁死不从。而陈家少爷那个人渣哪里管她的意愿,准备霸王硬上弓。可宁小花哪里是会屈服的性子,走头无路之下,她便想要玉石俱焚。”
  彭兴州抬手竖起一指,低声道:“她提前从屋里找出一把剪刀防身,在他欲行不轨的时候,直接咔嚓一下,剪断了他的命根子。”
  沈寒舟愣了。
  他诧异抬头:“当真?”
  “千真万确。”彭兴州解气笑起,“那之后陈少爷暴怒,拿着狼牙棒要打死宁小花,可他被剪断那东西,剧痛难忍行动迟缓扭曲,宁小花也没犹豫,直接踹他一脚,夺过狼牙棒,狠狠把他锤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根本猜不到。”彭兴州抿嘴,“这姑娘可是比张子川那个笨蛋聪明多了,她知道怎样让陈家断子绝孙,也知道怎样才能保自己的命。当陈家少爷倒地昏迷之后,自己脱掉了他们两人身上的衣服。”
  沈寒舟记录的手停了,他大为惊讶的望着彭兴州,也只有一瞬,便明白了宁小花的用意。
  “就是你想的那样,如果杀了陈家少爷,她那天晚上必死无疑。可若是剪断……陈家上下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成事,而她的肚子,就成了陈家最后的一线希望,也是她活命的契机。”
第37章
第一个揍爆沈寒舟的脑袋
  陈家为了宁小花肚子里那个“不知道有没有的孩子”而不能杀她。
  只要她一口咬死有一夜之实,陈家就算再恨她,也得老老实实等几个月。
  这样在陈家之外,张子川也有足够的时间想办法救她。
  直到确定她的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孩子。
  “陈少爷挨了狼牙棒晕厥在床,陈员外发现他丢了命根子,恨得牙痒痒。陈夫人更是哭天抹泪,整日跪在祠堂里,神智都不太清楚了。说来也算是老天有眼,陈员外那么多房妾室,愣是只有这一个儿子。”
  “所以,他就算再恨宁小花,也得等几个月,哪怕一丁点几率,也得等。”彭兴州指尖轻轻点着暖手炉,“但是这恨是消不掉的。你想,让自己儿子断子绝孙的人,现在还得好吃好喝安胎,这谁受得了?陈员外的宗旨就是,不死就行。”
  “自己看不见,人跑不掉,又饿不死的地方。”沈寒舟了然,“大牢确实不错。”
  “对嘛!但估计陈员外也没想到柳河里尹王士昭,会背地里跟他对着干,王士昭确实把宁小花照顾得不错,他应该知道宁小花的处境。当时我带人劫狱时,他就站在我面前五米。望我一眼,之后竟指着自己脖子说让我们把他打晕,这样他好交代。”
  彭兴州长出一口气:“之后,我给了张子川五十两银子,让他带着宁小花远走高飞。”
  “事情到这,按理说是平息了。”沈寒舟蹙眉,“只要宁小花自己不暴露就没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她躲起来,要不了多久,陈家找不到人,自然作罢。实际上也是这样,陈才哲虽然成了半个太监,但他痊愈之后,眼睛很快就又盯上别家姑娘,彭宇也不想因为抓一个宁小花得罪青州的飞龙山庄,这一年,宁小花的名字就渐渐地被遗忘了。”
  “直到她死?”
  “直到她死。起码从她被劫狱出来,到上个月月末,他们俩都很安生。一个安心念书,准备金榜题名之后衣锦还乡,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娶宁小花,另一个一手好绣活,赚银子贴补家用。而陈员外虽然暴跳如雷,可他悬赏百两银子找了俩月都没点人影,也只能作罢。”
  微风吹拂,草木摇摆,发出莎莎声。
  去年五六两个月发生的事,像是戏本子一样精彩。
  沈寒舟将整个发生的过程,涉及其中的人,一一对照着记录下来。
  他在心中将整个事件两边的说辞梳理一遍。
  张家家主和他妻子张林氏的话……
  三两银子买来的白契奴籍,十两银子卖出的妾……
  十四岁的姑娘,等不了更久的时间……
  花轿、打手、张子川、陈才哲、彭宇……
  “不对。”沈寒舟摇头,“你被骗了。”
  “啊?”彭兴州愣了,“啥?”
  “我说,你被骗了。”他手指指着张子川的名字,“十七八的书生,大雨里劫花轿,这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是,陈家还有十来个打手。”
  彭兴州愣了下。
  十来个打手这件事,是张家家主夫妇说出来的。
  那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张子川冲进雨中是为了劫花轿,自然也不知道他面对十个打手。
  如今被沈寒舟点破,他顿觉后背发凉。
  “他没有帮手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沈寒舟道,“但他如果有能对战十来个打手的帮手,他为什么出了问题会来找你?”
  “这……”彭兴州扯过那张宣纸,细细看着上面已经梳理好的脉络。
  “我确实毫无保留都讲给你了。”他呐呐道,眼神里全是疑惑。
  纸上那些关键点,似乎每一环都对应得上,每一环也都能有合理的解释。
  只要不知道陈家安排了打手迎亲,就绝对不会对不上。
  “彭大当家还是心太善。”沈寒舟道,“没仔细地调查他。”
  “……确实,百密一疏。”他坦言,“不是敌人,也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混账,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我大意了。”
  沈寒舟点下头:“先不说真相如何,你这次利用宁小花的尸体,张子川什么反应?”
  彭兴州眸色暗沉了。
  “他跪在那,整个人像是坏掉了。”彭兴州叹口气,“而且,不是我要利用宁小花,而是他说,既然人已经死了,他要替小花报仇,他要让柳河这暗无天日的日子见见光,他要在最繁华的地段,以那具无头尸体,将京察引到柳河去,让他看看柳河百姓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竖起一指:“这都是他的原话。他说,小花如果知道自己能为其他百姓带去希望,九泉之下,一定会引以为傲。”
  “……”沈寒舟蹙眉,“倒是稀罕事儿。”
  “可不是么。”彭兴州叹口气,“但我和他想法不一样,真把京察引过来,我这里说不定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我让人抛尸的时候,专门落在海西楼面前,这样一定不一定能吸引青州府衙,但是一定能引起李妍的注意。”
  “你把她引来,她破了案子,洗清自己的嫌疑,你还能卖她人情,接她的手除掉你侄子。”沈寒舟点头,“算盘打得挺好。”
  “哪里是算盘。”彭兴州低着头,望着暖手炉,“……你失忆了,所以不记得。我和李妍一样,是土匪不假,也是江湖上下八门的掌门人之一。下八门之间有一个歃血为盟的规矩,便是只遵循民为天下的信念,为苍生立命,为救世而蛰伏。”
  他微微笑起,看向沈寒舟的目光柔和许多:“当彭宇为了银子无所不作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下八门共同的敌人了。只可惜如今盗门不是曾经那般辉煌,我想自己清理门户,实在是太难了。”
  “即便如此,你就没想过你的所作所为会给李妍带来危险?你留下的鞭子痕迹会害了李妍?也没想过你制造的那么多巧合,有可能会坑了她?”
  彭兴州哈哈笑起:“且先不说她是李妍,是飞龙山庄的庄主,是千门正将。就算真的出意外,我也会亲自荡平青州府,把她救出来。”
  他掌心盘着怀中的暖手炉,话音无比郑重:“沈寒舟,我腿断之后,没把我当成废人,依然待我如初,甚至帮我出谋划策,给我一席之地的,只有飞龙山庄。”
  “我彭兴州虽然是匪,是个不入流的下八门,但是我有良心,我也是人。”他微微笑着,“江湖纷乱,打打杀杀,飞龙山庄两代庄主对我的恩情,足够让我为他们豁出命去。所以你担心的那些事情,从来都不可能会发生。”
  “倒是你……”他两指指着沈寒舟的眉心,冷言,“别说我没警告过,你若有一日敢对她、对飞龙山庄出手,我就算是两手滚着轮椅,我也要赶过去第一个揍爆你的脑袋。”
第38章
这还哄不好了
  他说得郑重,从眼神到手势都透着冷漠与威胁。
  那为李妍着想的心情是真的,那副视死如归的念头也是真的。
  沈寒舟虽然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但见如此场面,听到如此郑重的警告后,终于放下了戒心。
  他端起茶润了口嗓子,眼角余光忽见彭兴州怀中的紫铜暖手炉。
  在他指缝之间,青烟袅袅之处,透着一个隐约的“千”字。
  只有飞龙山庄最顶级的制品,才会刻这个字。
  沈寒舟心下了然,他放下茶,郑重道:“大小姐说得对,是我,小人之心了。”
  彭兴州愣了下。
  他四处张望,根本没瞧见李妍的影子。
  此时,屋顶上和承东晒了两刻钟太阳的李妍,这才抬起手臂,伸展一下四肢。
  她为了不引起彭兴州的察觉,全程都没动一下,现在一个姿势待久了,腰酸脖子痛。
  “沈账房着实是多虑了。”李妍从屋顶一跃而下,转了两下胳膊肘。
  承东跟在她身后,头上顶着一盘桃花酥,已经凉了大半:“这个是专门做的,我着急火燎送过来,可实在是找不着机会下来,就凉了。”
  他捧着盘子递给沈寒舟,可这男人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推开:“不饿。”
  这下,承东站在院子,不知如何是好,求救一般回头望着李妍。
  李妍咂嘴,沈寒舟这人分明是在闹别扭。
  “真不是我不想带你,柳河现在满街都是拿着你画像的土匪,你这张脸又做不到泯然众人,万一让人给绑了怎么办?”
  沈寒舟没回答,转了下头,目光落到另一侧去。
  李妍无语。
  她从身后绕过去,歪着头强行凑在他眼前:“哎呀,我们沈账房心胸最宽广了,怎么会和一个小女子置气呢?”
  沈寒舟黑着脸,硬邦邦道:“所以,让你办的事情办妥了?”
  李妍后背一僵。
  她尴尬咧嘴:“嘿嘿嘿……临时出了点意外,没能把陈才哲送到彭宇那里。主要是他不好,他众目睽睽杀了人,我就只能送衙门去了。”
  “哼。”沈寒舟冷眼看着她,头又扭到另一侧去。
  啧,这还哄不好了!
  亲眼见证这叹为观止的一幕,彭兴州啧啧称奇:“他可真会啊!”
  承东摇头:“谁手段更高,不一定呢。”
  彭兴州大惊:“啊?这种事情,也能分出高下?不都是两败俱伤么?”
  “别在那说悄悄话了。”李妍从怀中将契印掏出来,“为了让你们行事方便,我一口气赢了那个陈才哲两千零五十两银子。”
  她举着那张纸在彭兴州眼前晃了晃:“现在,该塌笼上飞檐走壁的盗门出手了。”
  府衙断案有府衙的规矩。
  要判一个人入狱,首先要有违反大晋律令的实际行为,而后有人证物证和口供,三证对应,才能说这件事的问责问对了人。
  但老天总有眨眼的时候,让有些事情,有事实,没证据,淹没在时间长河里。
  比如王士昭,守规矩行善,落得一无所有,官不是官。
  比如陈家,唯我独尊,把自己活成规则,民不是民。
  他们所作所为超越律令之外,却只能受到道德谴责。
  这时候,就要靠江湖。
  做府衙不好做的事情,做百姓做不到的事情。
  明月高挂,澄明的深色天幕如深邃的海,星星点点的光芒如海浪波涛。
  “人治的局限,在于人非神祇,做不到无所不知、无所不及。”李妍身后,沈寒舟清冷开口,“虽朝堂之上人人跪地山呼万岁,可官家自己也很清楚,他不过就是肉体凡胎,百年之后一捧土。”
  李妍垂眸,她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个本该在朝堂上山呼万岁的人。
  他丰神俊朗,眉眼清冷,从各个方面看过去,都和“江湖”二字格格不入。
  李妍想了想,垂眸道:“对庙堂上的那群人来说,江湖不过是一群土匪的打打闹闹。”
  “噗!”沈寒舟笑了。
  他手握空拳挡着唇角,摇头:“你也太小看他们了。”
  “大晋朝堂并不太平安宁,一连几代帝王都是夺嫡之争里杀出血路的胜者。能做到那个位置上的人,比谁都清楚江湖的重要性。”他指着山崖下,“事到如今,你再回头想想青州知府林建安,他是真的已经迂腐到连个案子怎么查都不会了么?”
  李妍明白他的意思。
  来柳河之前,任谁看林建安都是个无能之辈。
  查个案子,连尸体到底是从哪里被扔下来的都搞不清楚,还跑到山庄里让李妍插手帮忙。
  现在再想想,这人真是人精。
  “林建安可能不知道你就是土匪,但是他绝对察觉得到,你和土匪之间有特殊的联系渠道。他大概率并不是需要你介入案件,而是需要‘青州的土匪’介入这个案子。”沈寒舟微顿,“现在的土匪都很聪明,知道怎么对自己最有利。如果真让这案子坐实了扣在自己头上,来抓他的可就不是捕头衙役,而是军。所以一定会为了不让自己背上杀害宁小花的罪名,把这案子搞的水落石出。等那时,压在柳河百姓头上两片乌云,自然就散了。”
  “还有京察配合作证,即便是土匪,事情也一下就变成‘百姓反抗压迫的正义之举’,同时解决掉柳河的土匪和陈家,还能真正意义上救下柳河里尹王士昭。”李妍咂嘴,“我天天说他是,老狐狸一点都没错。”
  “今夜彭兴州偷干净陈家之后,拔掉陈家的时机就已经成熟。”沈寒舟背手而立,“希望彭大当家能顺利找到陈家勾结土匪,买卖人口、雇凶杀人的证据。”
  听到这话,李妍后背直刮冷风,她嫌弃白一眼沈寒舟:“你可快别说了,听得我头发丝都要立起来了。”
  好在,彭兴州不负众望,不出一个时辰,小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收获颇丰。”他坐在轮椅上,拍着手边大红的箱子,“勾结土匪,买卖人口,还有故意强行放高利贷的账本,都找到了。”
  “他们家那个事儿事儿的管家,我给扔密室里了,让陈员外好好恐惧今天。”说到这,彭兴州深吸一口气,“但是,雇凶杀人那是真一点没找到,不仅如此,我甚至从陈家密室里偷出来一封谅解函。”
  他侧身将放在身后的书卷递出去,上面红绳系着结,坠半块白玉。
  “瞧瞧,我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做梦?
  李妍疑惑接过,扯开红绳,将一卷缓缓展开。
  确实是谅解函,只是内容着实令人惊讶。
  “陈家承诺永不寻找宁小花,永不与她往来,不对她做任何事?”
  李妍也愣住。
  断子绝孙的仇,就这么轻飘飘的……一笔勾销了?
第39章
死胡同
  李妍神情怔愣。
  沈寒舟将卷轴从她手中拿走,飞快扫了一眼,也露出震惊的神情。
  “苍天为证,以此盟约,若有违背,甘受灭顶之灾……怎么会这样?”
  案子调查到现在,本以为得见曙光,没想到却走进了一个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