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20章
  看着咣当一声紧闭的厢房木门,李妍呆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啊?”
  她品一品沈寒舟话里的意思,转身看向秦尚离开的方向。
  都这样了,秦尚没能察觉出沈寒舟的异常,沈寒舟也没能从秦尚嘴巴里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难不成失忆之前的沈寒舟,就是个不说话,冷冰冰,让秦尚害怕的人?
  她得不出答案,但看现在这情况,两边都没露馅,也挺好。
  次日,阳光明媚,天色大好。
  李妍坐在山崖边,捏着黑棋子,将沈寒舟的白子逼入绝境。
  山下,柳河县里是不是传来喊杀声,但很快就再也听不见动静。
  于北探了三次,回来之后吃着枣糕蹲在树上:“青州府衙调来了忠正都护府的兵马,将埋伏在柳河准备抓您的土匪一网打尽了,陈家一看大势已去,也老老实实成了阶下囚。现在秦大人正清点人数,准备把他们全都带去青州,移交给青州府衙。”
  李妍没抬头,落下一子,点评道:“我就知道,府衙剿匪根本不上衙役,就算那些土匪曾经跟着彭宇学了些盗门功夫,也照样不会是官兵对手。”
  “哦,我回来之前,秦大人已经将画像全部销毁了。”
  李妍点头。
  没了沈寒舟的画像,起码不会让沈寒舟人在青州这件事,被更多的人知道。
  她只需要顺水推舟,让沈寒舟自称还有案子要查,暂且不走,这样就能暂时打消秦尚的怀疑,让他赶紧离开青州境内。
  至于他下次要是再想起来……那就到时候再说。
  那之后,李妍收整了行囊,准备返回青州,出柳河时天色已晚,正好在必经之路上,遇到了移交张家那对老夫妇的彭兴州。
  他们被关在囚车里,戴着脚镣,仍在互相指责。
  “一千两啊!那可是一千两银子!你要是听我的,晚些下手也不会亏这么多银子!”
  “你知道个屁!陈家少爷分明说他成了姑爷就要提携你!你该不会真的让我和你一起在山沟里住一辈子吧!”
  李妍望着缓缓而行的囚车,眉头皱成一团。
  而紧跟在后,关着王士昭的囚车里,却传出欢乐的歌声。
  满头白发的王士昭一身囚服,坐在车里仰望星空,看起来心情大好,曲子唱得十分欢快。
  而陈才哲和陈员外被关在一起,父子俩相顾无言。
  再往后,则是陈家管家和那些真正的土匪们。
  陈家一夜之间变了天,陈员外那些小妾卷着剩下的财产跑了,整个大宅里凌乱一片,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剩下。
  “也好,省得我费劲收拾。”彭兴州笑盈盈望着李妍。
  星空下,他像是有很多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只有一抹淡淡的笑容。
  李妍回眸望一眼马车,已经收整得差不多,杜二娘和沈寒舟都已经坐在里面,就等她一个人上车,便能出发。
  她背手而立,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如果你侄子回来还是要和你对着干,你再来找我。经过官兵这一次扫荡,残余的那些土匪已经不会再成气候,也根本用不上我出手了。”
  彭兴州苦涩一笑:“大小姐说的是,我把你从青州弄来,结果却让你走了不少弯路。”
  李妍望着他,口气中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现在放心了吧?”
  他愣了下。
  “听到彭宇和拐卖无关,知道那些坏事都并非他授意之后,是不是踏实多了?”李妍抬头望着星河万里,长叹一声,“你这人,十年之前心软,十年之后仍然心软。你要杀他,分明就只是一句话的功夫而已,却犹豫至今,直到以为他坏了规矩,不得不除掉才下定决心。”
  她笑着看着彭兴州:“我爹说了,你这样的死得快,让我多照顾一些。”
第42章
你腰受得了啊
  不是好话,却听得彭兴州心中动容。
  他仿佛透过李妍的身影,看到了那个一身朝服,背身而立的大晋丞相。
  他颔首笑了,认了:“没办法啊,几十年的臭毛病了,改不了。”
  “下次别犹豫了。”李妍道,“彭宇应该也知道,这里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你若舍不得杀他,就把他送到我这来吧。”
  她转身,撩开车帘:“正好我在重组千门八将,彭宇是个聪明人,我不介意给他一个容身之处。”
  马车车帘缓缓落下,彭兴州的目光穿透镂空的竹帘。
  “我会给他写信的。”他忽然说。
  车轮渐渐转动李妍诧异望着他。
  就见车帘后,彭兴州双手撑着轮椅,摇摇摆摆,踉踉跄跄,竟站了起来。
  他甩开侍女的手,靠自己的力量,艰难拱手,深鞠一躬。
  他大声说:“我会给他写信,让他在蜀州宁家等着。”
  说完,高举手臂,挥动着为李妍践行。
  苍穹万里,星辰闪耀,彭兴州挥动着双臂,快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马车在夜色中,跟着秦尚押送的队伍前行。
  稀薄的夜雾渐渐笼罩,只有王士昭的歌声悠扬婉转,格外清亮。
  车里,杜二娘忍不住感慨:“那家伙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最不想杀他侄子的就是他了,还装的逢人就说自己要宰了彭宇那个兔崽子。”
  她往李妍身旁凑过来:“大小姐,你还记得彭宇吧?他那样子和沈账房一样一样滴,弱不禁风,毫不抗打,你把他弄咱们这来,能干啥啊?”
  “给沈账房打下手啊。”李妍脱口而出。
  杜二娘愣了。
  她神情古怪,看一眼沈寒舟,再看看李妍,戳一下她后腰:“哎你这家伙,好色也要有个度啊!一女驭二夫,你腰受得了啊?”
  车内寂静无声。
  最先打破平静的是驾车的于北和承东。
  两个人憋笑憋的整辆马车一直颠啊颠,最终实在忍不住,承东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打断了王士昭的歌声。
  “我的杜二娘啊!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啊!”李妍惊呆。
  “原来大小姐是打的这个算盘。”沈寒舟火上浇油,笑成花一样,“原来我这张脸还不够啊?”
  李妍连连摆手:“哎你别听杜二娘瞎扯,我哪有这个意思,彭宇那个长相和你简直是天上和地下的区别,没得比的!”
  “大小姐的意思是,比我长得好看的就行?”他眉眼弯成月牙。
  李妍唇角直抽抽。
  沈寒舟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笑成这副马上就要灭人全家的样子。
  她哎呀好几声,赶忙道:“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好看有什么用啊?有我们沈账房会弹琴么?有我们沈账房会作诗么?是吧?空有个皮囊,怎么会入我的眼呢!我要求老高的!”
  她说完这些,沈寒舟的眼睛终于是睁开了。
  他注视着李妍,半晌扭过头,冷眼瞅着杜二娘:“二娘满意了?”
  杜二娘不知何时手里捧着一包红薯条,脸上笑眯眯的。
  “满意了!”她将手里红薯条递给沈寒舟几根,“沈账房放心,彭宇那孩子虽然聪明懂事,但绝对不是你的对手,我们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但是。”她话音一转,郑重不少,“他也确实可怜。彭兴州主导的彭家寨里,不可能有他一席之地,他自己出去再创一支盗门,也是被逼无奈。”
  杜二娘说得没错。
  江湖儿女,各有各的恩情,也各有各的仇恨。
  彭宇爹心狠手辣,当年夺权时杀了彭兴州唯一珍视的妻子,又把他双腿打断,扔进乱坟岗。
  如今坐上当家之位的彭兴州,得用什么样宽阔的胸襟,才能接纳自己这个侄子?
  即便如此,他竟然也放任这么多年都没有真的打算杀他。
  直到看着他开始滥杀无辜,无恶不作,才咬着牙,决定讨伐他。
  可真相大白时,他知道那些坏规矩的事情都和彭宇无关,显然松了一口气,却陷入更深的犹豫。
  江湖儿女最痛苦的并不是大仇不能得报,而是眼看大仇能报,却发现自己要手刃的仇家,是个善良的好人,是个好孩子,是个不做坏事的顶天立地的人。
  仇恨无法释怀,却又根本下不去手,良心上,道义上,甚至是自己的感情上,全都过不去。
  “好在,他最终还是释怀了。”李妍道。
  杜二娘不解:“你意思是他放过彭宇了?”
  “嗯。”她点头“彭兴州站起来了,这一双腿的仇,就没了。”
  妻子的仇已经报了。
  失去的山寨已经拿回来。
  没有能力再同自己争夺位置的侄子,也就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
  “人得往前看。”杜二娘点头,“这到青州还早的很,你们快跟我讲讲,那宁小花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几天在彭家寨吃了睡睡了吃,根本没闹明白来龙去脉。”
  “说来话长。”沈寒舟接过话头,娓娓道来。
  “八年前,蜀州宁家丢了最小的嫡女,殊不知那孩子是被人人牙子拐卖到了柳河县。柳河张家夫妇,根据小姑娘随身携带的一把长命锁,认出了她的身份。他们以三两银子的价格从人牙子手里买下宁小花。”他顿了下,“此后八年,他们以女儿线索为由,敲诈宁家四百两银子,直到前年年末,气愤的宁家再也不给他们一个铜板。”
  “原来如此!”杜二娘听得津津有味,“所以,那俩老东西才会把一个刚刚十四岁的孩子,火急火燎就给卖掉?”
  “嗯,而且这当中,陈家不知从什么渠道也得知了宁小花的身份,准备用十两银子将她纳妾,这样便能做蜀州宁家的姑爷。这里面张家夫妇还与陈家讨价还价,妄图待事成之后,从宁家分到一笔银子。”
  杜二娘咬着红薯条,皱眉:“那这姑娘也太惨了,活脱脱被人当成商品了啊。”
  一旁,李妍没说话。
  宁小花可怜。
  十四岁时被捆绑双手双脚,塞进花轿的时候,不知道她到底是有多绝望。
  她分明做了她能做的一切来掩盖自己的身份。
  装作不识字,努力照顾张林氏,在夹缝里求一线生机。
  她那么拼,兴许就是为了等长大之后,能有一个机会离开柳河,踏上回家的路。
  却不知道自己在八年里,早就被当成一枚棋子,利用了无数回。
  如果她没有死,如果李妍没来。
  这件事,是不是就会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化成尘埃?
  她是不是会连最起码的一具全尸,都等不到?
  “她应该有很多次逃跑的机会,却没有抓住,上苍将彭宇送到她身旁,却也没能改变她的命运。”车里,沈寒舟轻声说,“我很好奇,彭宇找了宁小花那么久,为什么不去青州找?如果他去了青州,以他盗门人的本事,不可能找不到宁小花。”
  李妍没说话,她望着马车外无尽的夜色,摇头道:“不是所有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不仅是一开始就暴露真实身份的宁小花没得选。”她说,“作为彭兴州杀父杀妻的仇人儿子而出生的彭宇,也没得选。”
第43章
天下百行
  大晋两百多年至今,明面上有七十二大行,三百六十小行,另分三教九流。
  百姓要生活就得一技傍身,他们从事的营生大多都能涵盖在这些行当里面。
  但也有特殊的几个职业。
  民间称呼为歹人、劫匪、毛贼、娼妓、杀手、巫师……等等等等。
  像是有太阳的地方也有月亮,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一样。
  江湖存续远比朝代存在更久远,这些不入天下百行的门道,也被传承了下来,其中八个门派秉承同一个理念,定下一套共同推行的规则,要借从祖师爷手里传承千年而来的技法,为天下百姓在权利与压迫的夹缝里,争夺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们一同被称之为江湖下八门。
  “虽然是同一个目标,但各有各的想法,怎么实现,大家理念并不一样。再加这盟誓最少都是几百年前老祖宗干的事,除了几张纸几块牌子,什么也不剩下。”李妍叹口气,“下八门彼此之间的芥蒂也有,互相也提防。”
  “再加上彭兴州和我爹之间特殊的关系,彭宇如果真来青州,我不可能当没看见他。”她伸手将杜二娘手里的一捧红薯条拎出来两根大的,放进嘴里,边吃边说,“彭宇是个聪明人,他自己也很清楚他根本进不了青州。”
  沈寒舟蹙眉:“就因为这种理由?他就不赌一把?”
  李妍挑眉:“怎么赌?他要赌的是他足够神勇和我足够瞎,二者缺一不可,这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
  却见沈寒舟摇头,有些惋惜地说:“如果是我……”
  那道澄明的目光落在李妍面颊上,看得她心中一咯噔。
  有清风朗月之姿的男人,眉眼带着几分笑意,淡淡道:“我会带着大不了将整个青州都毁了的心,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车帘子被风轻轻吹动,月光从缝隙里涌进来,拥抱着白衣似雪的他。
  月华吹满头,人间第一流。
  李妍垂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若有一日他发现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兴许真的会抱着将整个青州拎起来抖三抖的决心,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地找到她这个混账骗子吧。
  骗什么不好,骗人心。
  李妍苦涩一笑,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太恶劣,简直应该挂起来吊在城墙上,示众!
  此后七日,秦尚带着秦广林,在海西楼拜别李妍与沈寒舟。
  秦广林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知道这段时间到底在忙些什么,像是好几天没休息。
  “案子已经完全移交给青州府衙,相信很快,这姑娘便能九泉瞑目。”秦尚站在马车前,望向沈寒舟。
  他仍然是那副清心寡欲的淡然样子,只是手里的念珠换了一串价值连城的东海白玉珠。
  李妍本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方针,让沈寒舟在宴席上将这串礼物送给了他。
  看他现在的样子,当是打心底里喜欢。
  “李庄主,借一步说话?”
  李妍回过神,目光往上抬,看着秦尚侧了下身。
  他眸子里透着精明的光,落在李妍脸上。
  那意思大约是说,别拒绝。
  海西楼后有一片海棠林,现下花开得正艳。
  秦尚走在李妍身旁,直到确定林建安和沈寒舟不可能听清,才停下脚步,直言:“秦家与令尊,往常在朝堂上因为立场不同,引起许多不愉快。此次前来青州,我本该替家父为令尊灵前上三炷香,却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情,打乱了全部的计划。如今时间紧迫,耽搁不得,还望李姑娘海涵。”
  他颔首致歉,姿态放得很低。
  这在外人看起来,就像是猫哭耗子。
  朝野上不对付的政敌死了,简直是来自上天的恩赐。
  如果不了解其中的缘由,任谁都会觉得是天大的侮辱,会勃然大怒吧。
  秦尚这么想着,腰弯得更低了。
  他做好了被李妍狠狠辱骂,各种讥讽的准备。
  只要这样李妍心中能好受一些,也行。
  可他等了片刻,什么也没等到。
  再抬头,却见李妍正背对着他,折下一朵海棠花。
  她举着花,笑着说:“你能来青州看看,父亲一定非常开心。”
  秦尚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