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眸里,李妍不卑不昂,不气不恼,将那只海棠递过来。
“秦家为他做了什么,又背负了什么,父亲一直以来,都很感激。”她微笑着说,“拿着吧,我爹这个人,最喜欢折枝赠友人了。”
秦尚愣愣地看着她:“原来……”
他话到了嘴边,却又卡住。
他接过那支海棠花,捻着花枝旋转了一圈。
那花娇艳欲滴,迎春盛放。
确实,他记忆里的李丞相,永远都是笑眯眯的,喜欢顺手折花,送给朋友。
皇城里,他好几次折下来想送秦将军,秦将军无数次想要一朵……
直到最后,也没能得到。
秦尚看着手里的花,笑了,他拱手,在李妍面前,深鞠一躬:“若日后李庄主在京城遇到任何麻烦,只管敲秦家的门便是,秦家永远为李庄主留门。”
李妍淡笑颔首,福身行礼。
那支花对秦家有什么意义,李妍不知道。
他看着秦尚和秦广林无比珍惜地放进一只雕花的木盒子里,命人即刻送往京城。
两人走的时候和来时完全不同,她还记得她最初被秦尚怀疑,从那张嘴里说出的那些刻薄言语。
走的时候,显然柔和许多。
“还有件事儿要知会李庄主。”他避开众人道,“不知沈公子是如何向您介绍他自己的,但他身份确实尊贵,非我等能与之相提并论,保险起见,他滞留青州这段时间,会有暗卫随行保护。”
李妍一滞。
暗卫?
她眉头一紧,这在京城暗卫的眼皮底下做事情,自己土匪身份暴露不就是眨眼功夫?
她忙摆手:“这个秦大人不必担忧,我们飞龙山庄自己的暗卫也不差。”
第44章
你得向着我啊
秦尚面露难色。
他思量片刻,还是没有退让:“其实,原本是准备暗中行事,不打算告知李庄主。但确实如你所言,飞龙山庄自己的暗卫也很厉害。”他竖着手指,指着屋檐上面,“我们交手几次之后,确实没讨到半分好处,无奈这才与您开诚布公地说这些。”
“既然也只能落得平手,也就不需要再额外多派人手了吧。”李妍忙道,“我的人也能很好地保护他。”
秦尚摇头:“不可。”
“庄主的人虽然很强,但毕竟都是‘百姓’,做一些特殊的事情会受制于身份。”他微笑,“多一些可用之人,你行事也更方便。”
李妍一头雾水:“行事?什么事?”
秦尚笑了:“庄主贵人多忘事,拿走了那块御令金牌,扭头就忘了啊。”
什么御令?什么金牌?
她眨眼,从记忆里翻找半天,忽然想起来确实有一块。
当时青州初见,三两句话,秦尚就要给她查案的特权。
而林建安还质疑不合规矩,他便解了一块金牌放在桌上。
但李妍没拿啊。
“我没拿啊。”她否认。
“沈公子收着的。”秦尚指着沈寒舟的背影。
“……既然是他收着,那也算不到我头上吧?”
秦尚点头:“谁拿着那金牌,那些暗卫就听谁的话。”
言下之意便是李妍说了不算。
可若是让沈寒舟强行把人送走,难免引起秦尚怀疑。
她左思右想,这一帮京城的暗卫,不管她乐意不乐意,看来是都必须得留下来了。
“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干扰其他人,也只负责沈公子一人安危,是自幼就培养的暗影,口风很紧。”
得,这下连反向利用都用不了。
李妍没辙,只好点头:“多谢秦大人关照。”
看着马车缓缓离开,她悬在心头上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一颗。
“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身侧,沈寒舟便冷漠道,“他给了你什么许诺?”
李妍愣了下,一旁林建安也愣了下。
不等她开口,林建安忙说要收尾案件,着急火燎的提着衣摆跑了。
海西楼前人来人往,沈寒舟的脸色极差,握着扇子,指关节隐隐发白。
“你想多了。”李妍虽然不理解他这般怒意从何而来,还是耐心解释,“秦家以前蒙冤入狱,差点满门抄斩,是我爹救了他们。秦大人刚才……”
“秦尚。”沈寒舟执拗地纠正,“你不需要那么恭敬的称呼他。”
他注视着李妍,又强调一次:“叫他秦尚。”
李妍无语,继续道:“秦尚,刚才只是说如果我们以后需要帮忙,可以找秦家。”
沈寒舟抿着唇,片刻之后才转头:“知道了。”
他话里似乎轻松不少,方才怒意消散大半。
不知为何,李妍忽然就起了逗他的兴致,歪着头问:“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要和他私定终身吧?哎你别说……秦家武勋世家,看他秦二公子的身段也不是等闲之辈,配得起啊!”
沈寒舟脸色僵硬一瞬,继而嫌弃往另一侧退了半步,如看傻子一般:“那他眼光着实差了些。”
“啊?”李妍愣住。
谁眼光差?
“难道不是么?”沈寒舟背手转身,“他一个京官,又是武勋世家的二少爷,怎么也得找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世家嫡女,好为自己日后铺路。”他迈过门槛,十分欠揍地侧过面庞,笑着说,“而我们家大小姐,恰好琴棋书画,哪个都不行。”
说完,又仰着头顿了下,语不惊人死不休:“家暴应该行。”
阳光温暖地落在李妍身上,她错愕地望着沈寒舟开扇转身,肩头笑得直颤。
“哎你这人……”
真是越来越欠揍了!
她无语咂嘴,连连摇头。
秦尚走后,林建安公开审了陈员外,让陈家这么多年在青州当土霸王的事情见了天光。
强迫百姓借银,收高利息,又强抢民女用以拐卖,屋里大把奴籍白契。
一时间墙倒众人推,家丁里八成人都作证是被强行买下给陈家干活,为了不下牢狱,争先恐后地揭发陈家罪行。
看似最忠心的管家,为了活命,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成是受人指使,他若不执行,便会下场凄惨。
而陈员外最心疼的儿子陈才哲,甚至否认了自己是陈家血脉这件事。
他说,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替母报仇,杀死千术师是为了给那些被拐卖的女子伸张正义。
他跪在公堂上,在“正大光明”的匾额下,在绘制着激荡浪花的屏风前,拍着自己的胸口,声泪俱下:“我想做个好人!我不愿意和这老贼同流合污!”
同日,陈员外发妻投井自尽。
李妍站在府衙公堂外圈,沉默着看完了一整场狗咬狗的戏码。
她一身大袖衫,素雅端庄,目光沉静似水。
最终,陈家父子及其余人等案情重大,林建安决定上奏长安,待圣人裁决。
而收缴的金银宝器全部充公折现,用来支付柳河县修路以及整个县城维修支出。
至于柳河里尹王士昭,免官下狱,即刻押送御史台,听候裁决。
轰轰烈烈的青州陈氏大案,这才告一段落。
返程路上,天色已晚。
李妍边走边说:“宁小花一案尚未找到第一现场,真凶也尚未抓获,一时半会结不了。”
她眼前不远处,初升的月亮悬挂在山尖,于海蓝的夜色里,不那么明亮。
曹切跟在她身后,点头附和:“既已知道谁是凶手,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李妍没说话。
街上小摊点已经摆起来,火红的灯笼高挂。
她慢慢停下脚步,望着一排排红灯笼,轻轻叹口气:“要清明了。”
“祭祀用的物件,沈账房早就知会我去准备了,您不用操心。”曹切笑着说。
“也就是说,这两日我应该清闲了是吧?”她挑眉,笑眯眯转身,“曹大掌柜先回去,我到霜月楼去一趟。”
霜月楼,青州最大的青楼,按理说李妍去也没什么问题,问题是那里不仅有绝世的美女,还有名伶小倌。
曹切赶忙摇头:“不妥不妥,这要是让沈账房知道了,我可担待不起啊!”
李妍诧异道:“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她从身后抽出一把团扇:“飞龙山庄还姓李,而你是我李妍的曹大掌柜。”
扇子啪啪拍了两下曹切的肩头,李妍俏皮开溜:“我都好久没喝两口了,你得向着我啊。”
第45章
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事
自从沈寒舟接受了自己账房身份之后,李妍就碰不到酒了。
他把山庄资产全部清算一个遍,末了将整个酒窖都算成山庄财产,李妍名字下面,一滴都没有。
这嘎嘣一下卡了脖子,李妍是真的有点受不住。
“大小姐是有些时日没来了。”刚走到霜月楼前,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沈账房管的严?”
月下清风万里,李妍换了身男装,小冠高竖,一把折扇悠闲摇晃着。
她踱步上前,不屑一笑,背手道:“他能管得住呢。”
门口的妈妈谄媚笑起,将她往楼里迎:“还是老规矩,两壶女儿红,再配个抚琴拿手的名伶?”
李妍顿了下脚,摇头:“不,我今日斋戒,转成来拜山见神。”
霜月楼妈妈笑意不减,眼眸微微睁开:“哪山哪神啊?”
“出尘不染沧海山,月下霜色两朵莲。”李妍颔首致意,“客从蓬莱来,得见。”
老妈妈“噗”一下笑了:“您把我要对的话都说完了,我说什么啊?”
“谁让你们次次都得来这一下,又不是没见过我。”李妍摇着扇子,指着楼上雅室,“我自己过去,你去通禀吧。”
老妈妈福身行礼,对一旁小二叮嘱两句,这才转身往后院走去。
李妍一边上楼,一边看着眼前寻欢作乐的众人,扫一眼竟然瞧见两张熟面孔。
是在曲楼见过的黎家大少爷,和陈家三公子,当时她查案要紧,只记住了身份,没能记住这两人的名字。
没想到再见,就看见他们俩蒙着眼睛,在这和姑娘们捉迷藏。
玩的开啊。
不等李妍感慨,她忽然觉得头皮一紧,有道杀气。
她下意识回眸望过去,那杀气此时又不见踪迹,寻不出半分痕迹。
李妍后背心有些凉,赶忙往二楼走,再也没停留。
此时,一楼隔断的屏风后,沈俊正提着茶壶,给面前一身黑衣的“表哥”添茶。
“他们几个都是纨绔,继承不了家业的,考取功名也没戏,穷的只剩下银子。”沈俊道,“但他们经常往来于京城,能带回不少消息,山庄通过我的手跟他们走的进一些,既能赚不少银子,也能收集很多外面没有的小道消息,多联络肯定是好的。”
沈寒舟这才从屏风上挪开。
他神情暗了些许,片刻后才端起茶,郑重道:“有没有我能帮忙的事。”
“……啊?”沈俊以为自己听岔了,“需要我帮什么忙?您只管开口,我这条命都是李家给的,让我为山庄送死我都没怨言。”
沈寒舟端起茶,润了口嗓子:“我说,有什么事,是我能为李妍做的。”
他转过头,看向满脸惊讶的沈俊:“我不会功夫,只做些查账的杂事,从觉拖她后腿。”
沈俊倒抽一口凉气。
他知道沈寒舟的来历有问题,也问过李妍两次,但她都只说是李清风吩咐照顾的人,让以礼相待就行了。
沈俊放下茶盏,坐正身子,直言:“你这不是就做的很好么。”他看着沈寒舟,“不管是对飞龙山庄而言,还是对千门来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最为重要。你都这把年纪了,现在让你去学千门绝学不现实,但和我一起哄着这群公子哥,打探些消息出来,还是很轻松惬意的么。”
听到这,沈寒舟垂了眼眸。
他面无表情,望着手里的茶盏发呆。
这模样沈俊见多了。
正经人家出身的少爷,谁愿意屈身干这探子活啊!
像沈寒舟这样的人,戏本子里吹他们都是杀伐果敢,冷面冷情,是高高在上的。
他眉眼带笑,将茶送到唇边,等着听他拒绝。
“好,我做。”
沈俊“噗”一声,半口茶全喷了出去。
他一边咳嗽一边起身,扯着帕子擦了下嘴角:“什么?你真干啊?”
沈寒舟点了下头:“我做。”
他望着一脸错愕的沈俊,踟蹰片刻才又说:“我只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能张口就来,因为失忆,想不起来其他什么特长,但背个《四书五经》《管子》《素书》,亦或者《盛世危言》《商君书》之类,还是能张口就来,与人论政也可,我不害怕的。”
沈俊半张着嘴,焉的点头,舌头都秃噜起来:“行了,可以了,再说打你。”他擦着桌角水渍,十足无语,“‘只会’二字用在你沈寒舟身上,多少有点让人想刀你的冲动。”
他再次坐下,叹口气,这才将话题拉回霜月楼来。
“既然你下定决心,那我就手把手的教你咯。”他指着屏风对面,“往后若是逃不了,必须要到这种地方来,你一定要找如霜月楼一般,门口挂着凤牌的。”
沈俊说的凤牌,是一只黄铜打造的凤凰图样。
就像飞龙商行名下的产业,会在匾额右下角敲上“飞龙商行”的金印一样,凤牌也是江湖下八门之一的专用图样,出自兰花门。
李妍站在二楼雅室门前,整个霜月楼只有这一间雅室内的门上有门环,门环下刻着凤牌造型,贴了一层金箔。
她推开门时,里面空无一人,银白的月光从窗口落进来,雪白的帷幔飘荡着。
屋内燃着七八只灯笼,左侧有个小戏台,右侧一张矮桌,没有凳子。
她踱步桌前,跪坐的同时,身后一众姑娘端着餐盘,呈上小吃茶点,满满当当摆了整桌。
李妍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块翅膀,啃了两口。
“可还合口味?”
她望向门口,一女一男走进屋来。
女子肤如凝脂,笑容满面,端庄大方。
男子抱着一把琵琶琴,颔首坐在了小戏台的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