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48章
  李妍哈哈笑起,一副兄弟模样,拍了一把沈寒舟的后背:“看来想骗沈账房的银子,是难如登天了。”
  她到最后也没解释“圣石”名号的来源,摇着扇子大摇大摆,沿着黑市最热闹的街道,站在了最高的一栋楼前。
  楼有六层,层层挂着大红灯笼。
  楼前有两人高的榜,用各色纸张贴着各种悬赏条子。
  李妍抬起头,打眼一看,就瞧见了悬赏欧阳家秘册的那张。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直接撕下来,在手里卷成筒子:“走,咱们进去领赏去。”
  烽火楼一楼大门敞开着,楼内空旷,六个柜台正对着大门。
  柜台极高,到李妍肩头,只开了一个小洞。
  “倒是把当铺那一套学出花来了。”她不屑一笑,径直走到正中柜台,将悬赏拍在柜台上,望着里面站在凳子上,居高临下瞧着自己的人,“东西带来了,让你们总瓢把子(贼头)出来结账。”
  柜台后站了个老头,他冷眼看着李妍,动也没动一下,冷笑道:“这位姑娘,你揭榜到现在连半柱香也没有,何来结账一说?”
  李妍“嘁”一声笑了:“我还以为你们多专业。”她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摇了摇,“蓬莱与方丈之间的关系,打个招呼就送来了,还需要亲自跑一趟?”
  老头愣了下,半闭的眼睛登时睁开。
  他将柜台上的隔板拿来两片,伸手就要去接李妍手里的册子。
  李妍往后退了半步,冷笑:“让你们总瓢把子出来结账,什么万万也想验货?你识货么?”
  登时,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老头眉毛抽了几下,缓慢站直身子,半晌才扬起下颚道:“幢幢刚儿(过去与那位公子说话)。”他冷笑,“愿姑娘好运。”
  李妍回头瞧了那人一眼,她乐了,翻了几下手里的册子,而后重新揣回怀里:“既然烽火楼门槛这么高,那便算了。我们蓬莱也不缺这点银子。”
  她说完,扯着愣在原地的沈寒舟就走。
  他不懂江湖黑化,仅仅两句,就已是满眼迷茫。
  李妍脚步很快,一点留下的意思都没有。直到她前脚迈过门槛,后脚还在大堂中时,身后响起孩童声音:“我家楼主,请蓬莱贵客楼下详谈。”
  她扫一眼沈寒舟,这才满意回头,看着身后最多五六岁的孩子,浅浅一笑。
  烽火楼往上六层都是兑换银子的地方。
  世人都以为烽火楼楼主梅开言常住顶楼,可以一览黑市全貌。
  实际上恰恰相反,他常住在烽火楼地下的岩洞里。
  李妍虽然知道,但也是第一次来。
  盛夏时节的夜里,这地下岩洞甚是凉爽,确实是个福地。
  “别想了。”沈寒舟冷言,“大小姐私账上的存银买不了这种院子。”
  李妍愣了下,细细一想,大惊:“怎么可能?飞龙山庄可是大晋首富,我身为庄主买不了一个院子?”
  “山庄是首富,和大小姐有什么关系?”
  该死,李妍竟然被他问住了!
  她眨了眨眼,十分震惊:“什么?那银子什么时候突然就不姓李了?”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他摇摇头:“青州府衙的银子林建安可以随便用么?”
  “不能,那是朝廷的。”
  他点头:“飞龙山庄同理。”
  李妍刚想反驳说她就是飞龙山庄的朝廷,可转念一想,好像皇帝老儿想动青州府的银子也没那么容易,一时间有点懵。
  不等她想出对策,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地道尽头,竟然是硕大的一个洞窟。
  花园小池一应俱全,正中种着一颗桃树。
  最神的是,那桃树如今桃花正旺,仿佛仍在初春时。
第104章
十分欠揍
  梅开言背身站在凉亭里,他头顶是个圆洞,洞外可见星辰点点。
  他一身黑衣,发饰颇别致,是个火苗模样的石头发簪,一看就是西域出产的东西,与那西域圣石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妍忍不住调侃:“堂堂烽火楼楼主,居然也信什么西域圣石的鬼话?”
  梅开言肩头顿了下,他缓慢转身。
  他在打量李妍,李妍也在打量他。
  原本以为烽火楼楼主会是个四五十岁,唯利是图的暴发户,可真正见到本人,便觉得之前太多猜测都是先入为主。
  虽然称不上年轻,起码三十有五,但那股超然的气质无法掩盖,目光格外犀利。
  “千门八将,也被称之为蓬莱八仙。驾台请教,这位武功卓绝的小姑娘,是蓬莱哪一仙?”梅开言话中漠然,听不出任何感情。
  李妍微微眯眼,没想到他对千门还挺熟悉。
  她正色拱手行礼:“千门不止八将。”
  说完,便笑着看向沈寒舟,“这位是正将,在下反将。”
  “……反将?”梅开言若有所思,“倒是头一回听到。”
  当然是头一回。
  千门八将,正、反、提、脱、风、火、除、谣。根本没有反将。
  只是李妍觉得,他既然看出自己有武艺在身,八成也应该听说过千门诅咒,以防万一,干脆临时胡扯一个算了。
  反正除了这次,大概再也不会和梅开言有什么交集。
  庭院里流水涔涔,有洞穴加持,声音格外清脆。
  梅开言让出身旁小路:“两位既然来了,坐下说?”
  李妍摇头。
  她从怀中拿出欧阳家的秘册:“此物十本,但欧阳文只送来了一本。剩余九本也不是不能给,但欧阳家有个条件……”
  “他要知道是谁在悬赏。”梅开言打断李妍的话。
  “哦豁,看来梅楼主心里一清二楚。”
  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省事,李妍笑意不减。
  可梅开言显然不打算让步,他一手负在身后,嗓音如常冷漠:“烽火楼能在江湖立足的根基是什么,又做的是什么生意,两位仙人不会不知道吧?”
  言外之意便是不同意。
  李妍“啊”了一声,将手里册子放回怀里,轻松道:“看来是谈不拢咯。”她拱手行礼,“多有打扰,就此告辞。”
  说完,带着沈寒舟转身就要走。
  “慢。”梅开言的声音冷了些,“……也不是不能给姑娘开个先例。”他微微眯眼,“我们毕竟在青州做生意,卖飞龙山庄一个人情,比那点银子划算。”
  李妍停下脚步,与沈寒舟一同诧异回头,两人表情如出一辙,像看傻子一样,将梅开言从头到脚打量了两三回。
  “怎么是卖我们人情呢?”李妍皱着眉头反问。
  梅开言一滞。
  沈寒舟也冷笑:“一本真秘册,能够摆平如此烫手之事,应该是烽火楼欠飞龙山庄一个大恩情。”
  洞中寂静,落针可闻。
  来之前,李妍早就琢磨透了。
  烽火楼管理黑市的摊贩,同时也在做张榜生意,但实际赚钱,只是赚个过手银子的差价。
  他们能在江湖上立足这么多年,让黑市人人都服他,除了信誉极好,不干涉江湖事之外,还有个很关键的原因,就是有眼色。
  什么东西能悬赏,什么东西不能悬赏,心如明镜。
  不然江湖恩怨那么多,今天悬赏哪个门派掌门的脑袋,明天悬赏哪个门派掌门的武功秘籍……
  那烽火楼一定会被群起攻之,第一个从江湖上消失。
  “‘得之可得天下’的机关门秘册,这东西就和华山派的‘紫霞神功’一样,乃是机关门的镇山至宝,丢了整个江湖都要抖三抖。就算机关门是下八门,名门正派大多不清楚他们的厉害之处,可你们烽火楼不会不清楚。”李妍笑言,“烽火楼聪明几十年,突然变傻定然是不可能,那唯一可能的便是……那个发布悬赏的人,让你无法拒绝他。”
  梅开言露出一瞬间的诧异,而后瞬间恢复原样。
  他一手背在身后,许久,郑重头:“不愧是千门。”
  见时机成熟,李妍声音柔和了些:“如何?”她问,“我给你机关门秘册,你告诉我是谁在企图搅动江湖,我们互相协作,共度难关。”
  梅开言没说话。
  他低下头,背手踱步,步伐缓慢而沉稳。
  其实李妍大概猜得出来。
  烽火楼家大业大,在江湖上也有一席之地,所以各家面对烽火楼时,哪怕是邪门歪道的门派,也因为需要倚靠他们家放榜赚银子,再嚣张的气焰也没了。
  换句话说,江湖上没人能压住烽火楼,没人能让烽火楼不能拒绝。
  会让梅开言发出这种,相当于偷别人门派传家宝的悬赏,背后之人大概率是官家。
  功夫再高,也怕铁骑。
  江湖和朝堂,看似互不相干,实则永远比朝堂低一头。
  梅开言在两人面前转了三圈,抬头看着李妍,思量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李妍心里一咯噔,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
  一般这么说话的人,那基本上就是能办,但有前提条件。
  果不其然,他看着两人,神情和缓不少:“我有个条件。”
  李妍干笑一声:“这人不爽快,要不然算了吧?”
  她故意凑在沈寒舟身旁,嘀咕的声音恰好能让梅开言听得见。
  沈寒舟十分配合,背手站在她身旁,摇头劝道:“先听听是什么条件。”
  李妍这才一脸不耐烦,冲着梅开言问:“帮你你还开条件,什么条件?”
  梅开言颔首一笑,苦涩道:“听闻飞龙山庄极为擅长破案。实不相瞒,黑市恰好出了案子。”
  李妍愣住。
  世间案件处处都有,但发生在黑市里的案件,大多和江湖,和土匪有关,再加黑市本身特殊,官府没有威信,别提进来查案,可能从头到尾都不会听说这里出事。
  “事关重大,我却无法请府衙帮忙,可烽火楼也没人懂探案。”他直言,“如果飞龙山庄能够帮忙查破真凶,我愿意将悬赏之人的信息,以及契印和签章,全部转交。”
  李妍听出他的画外音,诧异问:“事关重大是何意?”
  梅开言干笑一声:“西域于田国使者昨日路过此地,酒后对女宅一位姑娘颇为中意,留宿一夜,今日一早,被发现死在女宅后的黑水河里。”
  原来如此,是这么个重大法。
  李妍半张着嘴,内心十分崩溃。
  她整日因为担心沈寒舟恢复记忆而提心吊胆,生怕他被自己扣在青州的事情暴露,亦或者他恢复记忆后“睚眦必报”。
  不管那条路,最终都是朝廷大举剿匪。
  她都已经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了,这倒好,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杀出来个于田国。
  “如果朝廷知道于田国使者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势必是要派皇城司来调查的,到时候,苦恼的恐怕不只是我们烽火楼。”梅开言注视着她,“皇城司这几年屡破大案,如有神助。若是他们来青州亲自侦办,应该不会止步于这一件案子。”
  他手背在身后,笑着望向李妍:“我们烽火楼倒是无所谓,我们是真的生意人,清清白白。”
  但是飞龙山庄的话……
  李妍拳头紧了,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她眼睛死死盯着梅开言,觉得为“人模狗样”和“十分欠揍”这两个词,在此时终于有了活着的参考。
第105章
梅楼主人还怪好嘞
  从烽火楼出来,李妍就一肚子埋怨。
  “青州真是卧虎藏龙,林建安一个老狐狸还不够,黑市里居然还藏了一个。”她咂嘴,往前没走两步,就看到乔七命背着药箱子,一脸不情愿地站在路中央。
  他歪着头,吊着嘴角,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李妍摇着扇子,诧异道:“你怎么在这?这会儿不是摆摊算命的大好时间么?”
  “嘁!还算命……”乔七命揣着手,扬着下颚示意两人身后的烽火楼,“神经病一样咣咣敲门,说你们俩遇到大事了,急需我帮忙。我以为是沈账房脑袋疼了,火急火燎赶来,这就正瞧见你们俩没事人一样从里面悠哉悠哉地晃出来。”
  李妍转身望向身后六层的烽火楼,“啊”了一声,了然点头:“梅楼主人还怪好嘞,配给我们俩一个神医。”
  乔七命不解:“什么?你见到梅开言了?”
  “可不是么。”李妍深吸一口气,“被他摆了一道。”
  往女宅去的路上,她将机关门出事,还有摸着这一条线找到烽火楼,又怎么被梅开言摆一道,大略讲给了乔七命听。
  他越听越觉得水深,也大呼上当:“还真不能小看梅开言,知道说你的名字,我就会出诊,太心机!”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不是于田使者死的时间对不上,我真会觉得他是故意算计飞龙山庄来了。”李妍冷哼一声,“你没见他刚才说话的样子,什么皇城司如果来了,应该不会止步于这一件案子。”
  乔七命乐了,哈哈笑起来:“说不定调查着调查着,就会发现一些山贼土匪的痕迹,说不定调查着调查着,就会摸到飞龙山庄来,哈哈哈!梅开言这小子不傻啊!知道出这么大的事情,能摆平的要么是黑白两道各踩一脚的林建安,要么是出过丞相的飞龙山庄。他定然是不可能去找林建安的,但飞龙山庄这不就近在眼前了么!”
  李妍听着他魔幻的笑声,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梅开言何止是不傻,是聪明极了!
  他的算盘再没有那么明显。
  案子破了,定然皆大欢喜,他和烽火楼都没有损失。
  如果案子最后破不了,出了事情,那这个黑锅必然是查案的李妍不行。
  而朝廷顾及前丞相李清风的功绩,就算不满,面对他留在世上唯一的一个女儿,那也不能问罪,不然百姓闹起来更棘手。
  最后,受伤的只有破不了案子,被朝廷左看右看都看不顺眼的飞龙山庄。
  “不行。”李妍忽然收了脚步,“不行不行,我吃不了这个亏,高低得把他拉下来。”
  不等沈寒舟和乔七命迷糊过来,她冲着屋檐道:“承东,你去把林建安喊来。”
  话音刚落,乔七命倒抽一口凉气,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啊!这里可是黑市啊!”
  “有什么使不得的。”李妍没理他,招呼承东赶紧去,“让他带上云川,穿便装来。”
  “哎呀!于田使者出事,要是朝廷知道了,青州多少人的安稳日子都没了,你怎么能把他弄来呢?”乔七命有点着急,“沈寒舟你快劝劝她,就你能劝住她。”
  却见沈寒舟若有所思,点了下头:“原来如此,是个好办法。”
  “啊?”乔七命诧异。
  “大小姐的安排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沈寒舟笑言,“无需担心,林建安脚踩黑白两道,黑市出事情,他断不会直接上报朝廷的。”
  乔七命似懂非懂,两眼迷茫。
  李妍“哎呀”一声,手里摇着扇子埋怨他:“还非得给你点破才能理解啊?”她折扇遮着半张面颊,压低声音小声说,“皇城司来了,查着查着,那不一定只会查到飞龙山庄,兴许还查到黑白通吃的林建安头上呢?”
  她微微眯眼:“咱们是来查秦辰小将军没查完的案子,正好撞破这于田国使者暴毙一案,对吧?咱们清白啊!”
  乔七命这才反应过来,半张着嘴,缓缓竖起大拇指,十分钦佩地称赞道:“……真有你的啊!”
  这套说辞,待子时林建安和云川赶到之后,李妍又满怀歉意地重复了一遍:“原本是查悬赏一事,结果就听闻女宅命案。这进来一看,好家伙,这死的人,怀里抱着的分明是‘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