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背手,转身望向身旁开满玉兰花的院子。
她有时候会想,如沈寒舟这样惊才绝艳,骨子里带着冷漠傲气的人,如果知道自己被当成小孩子,戏弄了大半年……
是会像李清风一样,山不让尘,川不辞盈,还是会和裴太师一般,记过忘善,睚眦必报,尚且是个未知数。
但李妍不敢赌,她肩头有飞龙山庄六百多条人命,绝计是不能赌的,连一点念头都不能有。
晚上秦辰不知遇到什么急事,在海西楼前,神色匆忙地与沈寒舟辞行。
他饭也没吃,揣了曹切包给他的两个烧饼,转身跃上大马,带着一队身法极好的护卫,快马加鞭出了城。
李妍一身黑衣男装站在楼里,手中一把折扇啪啪拍着手心。
“哦呦,倒是没想到彭兴州传谣言的动作这么快。”
她心头乐呵呵的,比送瘟神都痛快。
自从秦辰带着藤州欧阳家的案子跑到青州来,李妍就在盘算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尊大佛送走。
她思来想去,让彭兴州的盗门,满天下吹了个谣言出去。
说秦家小将军惊才绝艳,如果不是有他步步相助,林建安断是破不了这个藤州案的。
甚至彭兴州还编了个童谣,将秦辰吹得堪比在世神佛,只一眼,就能让作奸犯科之辈束手就擒,甚至绘制了秦辰的门神像,宣传辟邪安家的功效。
“大小姐这借刀杀人的妙啊。”曹切站在她身旁,笑着道,“秦小将军这下有段时间不能乱跑了。”
大晋两百年重文轻武,文治武官,各个武将本就过得低调低调再低调。
秦辰来青州是背地里偷着来的。
那童瑶一唱,门神一卖,上到天子,下到三岁小儿,谁都知道他这段时间不在职位上,溜出京城了。
“他想让我们帮他办事,还不给个诚意,竟在这惹我不痛快。”她看向曹切,“你看我脸上像是写着冤大头三个字么?”
“那没有。”曹切摇头,他顿了顿,忽然发觉她话里的小细节,诧异问,“办事?”
“嗯,办事。”李妍点头。
裴太师重新坐到那把椅子上,这下不管是枢密院还是门下中书二省,大概都是一片哀嚎。
秦辰来青州,一则是因为沈寒舟,二则很有可能是想来听听李清风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关于朝堂的嘱托,最好是能对付裴应春的。
“他不知道,我爹其实没必要对朝堂留下什么嘱托。”李妍直言。
这句话曹切是听懂了的。
因为嘱托没用,人才有用。
可要找一个合适的人,那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有的人穷极一生也没找到个接班人。
这根本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若朝堂真有变故,大小姐要出手相助么?”曹切问。
李妍望着远处,面颊上清冷无波。
得益于李清风排除万难休养生息的政策,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富裕。
墨蓝色的夜幕里,商街行人也依旧络绎不绝。
回想十几年前,战火纷飞,满青州都是女眷老人的场面,竟遥远的像是一场梦了。
“若朝堂真有变故,我就算有心,也实是爱莫能助。”李妍轻笑,转身望向曹切,“你忘了我爹和爷爷都是怎么交代的?”
曹切一滞。
“他们两个人都说,‘李妍,你这一生都要留在青州,经商、玩乐,永远不要去京城。’他们说,‘你不是真正的千门正将,有些事情,求不得。”
她望着曹切错愕惊讶的神情,莞尔一笑:“曹家侍奉我们李家几代人,千门里的秘密,你比我清楚。安稳度日这么多年,也别忘了啊。”
曹切的确忘记了。
李妍提出来,他才如梦初醒,长叹一息。
江湖都知千门八将。
他们分别是“正、反、提、脱、风、火、除、谣”八个人。
而正将,就是规划全局的那个核心人物,像是人的大脑,最为关键。
比如张良,比如诸葛亮,比如李清风。
但千年以来,千门内一直有个“正将必是武功废物”的诅咒。二十二年前,李妍的祖父李卓然,就遇上了这件头疼事。
他一生唯一的儿子李清风,自幼读书惊人,千术卓绝。
年仅十五六岁时,三十六天局,七十二地局玩得风生水起,连李卓然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如诅咒所言,李清风的习武天赋烂到出奇,蠢笨的连点穴的指力都练不出来。
眼瞅千门的绝世武艺就要失传,正发愁之际,李妍出生了。
李卓然大喜,这简直是老天开眼,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居然让他老李家得到了。
可李妍还没满月,他就又愁上了。
李清风唯一挚爱的夫人沈玉兰,生李妍的时候大出血,能保住一条命,已是奇迹,未来是不可能再生一个孩子的。
而李清风又犟得很,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
就意味着李家这一代,只会有李妍一个嫡女。
这下,李卓然头发都要薅秃了。
一个儿子,武学废物,却脑子好使到原地飞升。
一个孙女,武学奇才,但就是不开窍,识字极慢,看着就觉得人是闷的。
李卓然的心情几乎两极反转,从极其害怕千门武艺失传,变成了极其害怕整个千门就此没了。
“千门正将必是武功废物,反之,武功高强之人,做不了千门正将。”李妍笑着说,“古时诸如张良诸葛亮这等人物,都没能逃脱,我也一样。”
“父亲能以天下众生为筹码,踩着合纵连横,站在帝王术之上,将大晋自危亡边缘,仅仅十几年就送上巅峰……”她叹息摇头,“相比之下,我开悟极晚,好不容易有所领悟,唯一能教我的人却自顾自驾鹤西去,撒手人寰。”
她望着海西楼外熙熙攘攘的行人,长长唏嘘了一口气。
“朝堂再起纷乱,就算我想帮忙,也帮不上啊。”
第102章
心不诚
千门的极限并不是商场上的尔虞我诈。
千门,原名虔门,始祖伏羲氏体察黎民苦难,以救苦度世为目的,留下虔门三技。
可人心不可直视,人性经不起半分考验,这本来是普度众生的底牌,却被居心叵测之人,变成了尔虞我诈的手段。
他们以虔门三技为原型,创造层出不穷的骗术,欺骗百姓,鱼肉百姓。
虔门渐渐变成了寻常人口中所说的骗子门,出老千的。
时间久了,虔门成了千门。
李清风是千门这百年来最厉害的人。
他善权术制衡,做事缜密细致。
相比之下,李妍驰骋商场的手腕就显得稚嫩多了。
“我本以为他在京城这么多年,肯定会留个好苗子,以防天下大乱,百姓苦难。结果他去世大半年过去了,别说人影了,一点消息都没听过。”她咧嘴一笑,“兴许他是真的厌烦透了争权夺利,也懒得再管他们宋氏的江山,干脆什么都不留下。是吧,老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折腾去吧!”
曹切一边听,一边点头,又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太对。
热爱江山百姓,为大晋鞠躬尽瘁,甚至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扔在青州鲜少团聚的一代卿相,真的会是那个“儿孙自有儿孙福”的人么?
“我去趟黑市。”不等他再开口问,李妍心情大好,乐呵呵摆手,“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别等我。”
李妍要去黑市见一见青州黑市的管理者,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悬赏欧阳家“得之可得天下”的十本秘册。
她将扇子别在身后,大步就走。
只是还没出楼,就被个黑衣人挡住去路。
沈寒舟穿着和她同款的金丝黑衣,手里拎着酒壶摇晃了下:“要出去?”
是酒?!
李妍鼻子刚碰到酒壶里飘出来的梅子酒味,两眼就放光了。
就见沈寒舟极为恶趣味地提着酒壶,在身前上下左右的转了一遍,李妍的眼睛也跟着上下左右转了一遍:“不喝了?”
眼睛觉得可以,但理智告诉她不行。
她一个劲摇头:“不行不行,有正事。”
沈寒舟仰头眯眼,故意端出一张失望受伤的神情,叹息道:“下午还说要与我同饮,听我弹曲,晚上就变了心。”
李妍有点傻眼。
虽然过程确实是这么个过程,可这话组合起来,听着怎么这么怪异呢?
就仿佛自己几个时辰之间,就变成践踏别人感情的渣女了。
“我……”
不等她开口,沈寒舟故意堵她道:“看来我同林建安讨要来的这一壶好酒,只能和曹大掌柜一起品鉴了。”
原本站在一旁笑眯眯看热闹的曹切一滞:两个祖宗!点我干什么?!
他“啊”了一声,手往衣摆上擦了两下:“啊……那个今日还有活没干完,陪不了陪不了。”边说边摇头,末了赶忙找补一句,“沈账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小姐要去黑市,你这喝酒专挑我们都忙着的时候,心不诚啊。”
李妍含泪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曹切,自己人,那就是不一样。
沈寒舟不动声色,低着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壶,了然点头:“原来如此。”他伸出手,将酒壶递给曹切,“我同大小姐一起去。”
李妍与曹切异口同声:“啊?”
这去黑市大概不是重点啊,重点在于要换个时间喝酒才对啊。
李妍连连摆手,她刚想说不行,不能带沈寒舟一起,那里太危险。
结果沈寒舟仍然抢先道:“若是一起去,明日再找大小姐饮酒,亦可。”
李妍话到嘴边,立即改口,她拍了下沈寒舟的手臂,大气道:“我也觉得,曹掌柜言之有理,我带着沈账房去黑市,怎么想都更觉安心。”
沈寒舟一脸“得逞”笑意,转身比了个姿态:“请。”
其实在路上李妍就后悔了。
黑市什么地方,三不管的地界,林建安来青州当知州这么久都拿不下的地盘,只能按照江湖规矩,将这一片地方交给江湖处理。
而她此时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命还很重要,说不定哪天恢复记忆就得把她们全砍了的暂时性蔫炮,跑到这个说不准就会遇到一个不靠谱的点卯人的地方来……
马车里,李妍一个劲反省。
最终她根据沈寒舟那谦谦公子,举世无双的样貌,认为定是美色误人,扰乱她的判断,在加上那悠悠酒香,种种事件叠加在一起,这就耽误事儿了。
大概是她反省的样子太真切,沈寒舟忍不住笑出来了。
他挑眉道:“成大事者,不能好酒。”
李妍吧嗒了两下嘴皮子,无奈狡辩:“我又不是成大事的人。”
“那可不一定。”沈寒舟笑着说,“你若不贪那一口酒,现在也不会后悔。”
听他这么说,李妍目光扫了他一眼:“……你明知危险,还要凑过来?”她咂嘴,“烽火楼那群人油盐不进,和盗门兰花门那种可不一样。”
“烽火楼上万人名,一人一命一黄金。”沈寒舟点头,“他们如果没点油盐不进的能耐,也做不了这个悬赏的活。”
这倒也是。
烽火楼是黑市上发布张榜悬赏的地方,号称中立。
不管江湖怎么乱,什么门派得罪了谁又与谁交好……他们通通不插手,只作壁上观。
对待张榜也是一样,从不过问揭榜人的身份,只要揭榜后完成任务,带着那张原本的榜来,不管是谁,照样能兑换银两。
因为一视同仁,所以才有一席之地,黑市众人也信服。
“你应该不是从正门进去,拍桌子讨要悬赏人的消息吧?”沈寒舟关切问。
李妍瞪了他一眼:“我又不傻。”她叹口气,“秦辰既然能把欧阳家的案子带过来,除了想要让欧阳家欠我们个人情,应该也是考虑到黑市放榜的幕后人,可能有些调查的必要性。”
“秦家不是一般人家,他们战场上摸爬滚打几代人,骨子里刻着实战经验,和江湖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他培养出来的暗探和细作,甚至可以打进他国皇宫。”李妍郑重道,“这样的人用一件藤州的案子打掩护,跑到青州呆了十几天……”
她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
沈寒舟望着李妍的侧颜,没有说话。
他是佩服李妍的。
秦辰几次在街上“偶遇”沈寒舟,确实提过他在追查烽火楼的事情。
“烽火楼悬赏之人,和泄露李妍与黎家一案相关的人,两者之间有细微的联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还没摸到门路。属下高度怀疑,黎家一案的幕后之人,与悬赏欧阳家秘册的是同一人。”
他站在阳光下,十分严肃同沈寒舟道:“这世间会因为想要权力而操控官员家眷、会对‘得之可得天下’之物感兴趣,并且会不择手段实现目的人,我只能想出一个名字来。”
裴应春。
第103章
石头
李妍虽然和秦辰这个人不对付,但却是极钦佩他能力的。
“我爹在朝时,大晋经历两次大仗,一次是秦将军带着秦辰上的,还有一次是秦辰一个人领兵上阵。”她坐在马车里,直言,“这两次里,我们都曾出百人,暗中为秦家打探消息,递送线报。也以各种名义运送过粮草,给过补给。算是侧面见证了全过程。”
“说真的,秦辰可能比他爹在领兵作战上更有天赋。”她委实称赞得不太情愿,嘴巴一歪,冷哼一声,“所以他一出现在青州,我就觉得不对劲。”
沈寒舟听明白了,点头问:“你跟踪他?”
“要是能跟踪得到就好了,他那个人轻功在于北之上,身边暗卫又是一顶一的优秀,根本跟踪不了。”李妍摆手叹息,“我就只能盯着动向,大致推测一下方向。”
青州黑市入夏之后热闹非凡。
天山对面的胡人商队,大多开春后才开始翻越天山山脉,抵达青州差不多都在夏初。
他们停留的这一个半月,通常是一年里江湖最太平的时间。
“为什么?”沈寒舟跟在李妍身旁,不解问,“西域带来贩卖的大多是香料和手工制品,大多数都是江湖用不上的东西。”
“这东西关键不是在用不用得上。”李妍挑眉望着他,“名门正派也要冲脸面的么。”
她刷地挥开扇子,遮着嘴角,小声说:“这镇子流行戴西域石材做的佩玉,今年你看,胡人的佩玉摊子,甚是热闹。”
沈寒舟似懂非懂,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确实是满大街都在卖石头佩玉,商幡上都绣着“西域圣石”四个字。
“关键不是要拿出来用……有的门派想法很稀奇,看到别的门派都有,自己也得有。”李妍歪着头,笑眯眯道,“就好像没有的话,会在其他门派前面丢了面子。”
沈寒舟没说话。
他径直走向当中一个摊位,随手挑了一块,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摊主立马热情洋溢地凑过来,介绍起那块石头有多优秀:“客官挑的真好,这块是尊贵的玄铁色泽,配上我们西域精致的雕花,最是与您相配,而且还有特殊的神秘功效。”
沈寒舟抬眉看着他。
摊主神神秘秘道:“常佩在身,能改善睡眠,延年益寿!”
李妍差点绷不住笑出来。
沈寒舟神情诡异,看着面前这摊主,将石头放了回去。
他从摊前抽身,走出去两步才极为惊讶地回头,道:“那就只是块石头而已,甚至称不上什么高明的骗术,何来‘西域圣石’的名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