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46章
  他转身将木盒递给随行之人,这才开口:“秦家虽然世代为官,但大晋重文轻武,武将俸禄只有同级文官的三分之一,再加那时战事未停,家里银两大多冲抵军饷去了……当时在钱庄,大小姐一口就开出百两黄金,着实把我吓坏了。”
  忆起往事,他微微笑起:“好在有个人,也铁了心要拿到那根人参去救李家沈氏的命。”
  言外之意,那天他只不过是替人办事,顺便让京城传出秦李两家不合的传言。
  “原来如此。”曹切拱手行礼,“多谢秦大人答疑解惑。”
  “哪里的话。”秦辰一手负在身后,“李丞相对秦家的恩情深重,当时我秦家只恨自己这身子骨不值钱,纵然将全部家当都变卖,也换不到买一根良药的钱,何其悲哀。”
第99章
天下大才
  “大人不必如此,老爷当时所作所为,也绝对不是奔着秦家报恩去的。”
  屋檐下,曹切颔首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州初夏的阳光落在秦辰身上,他看着眼前这个礼节周正的小老头,伸手将他扶起,临行前还是叮嘱他一句:“近日朝野动荡得很,平日要加强对李姑娘和沈大人的保护,以免出纰漏。”
  说完,微微一笑,转身快步疾行,转过两个街角,直到瞧见笑眯眯等他的林建安,才慢慢踱步而行。
  “如何?”林建安问,“可有让秦大人稍稍安心一些?”
  “安心?”秦辰蹙眉,“被亲切的喊了两次‘秦大人’,如今脑袋还没有搬家,真是感人肺腑。”
  林建安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倒是同秦尚大人一样,一被喊大人,脸色就变了。”
  秦辰这才听明白,他打量着林建安:“……原来林大人不知道沈账房到底是谁。”
  “啊?”林建安惊讶,“下官知道啊,是都察院的京察沈寒舟沈大人啊。”
  “呵!”秦辰摇头,“你不知道。”
  可他话说一半,说到这里就不往下了。
  林建安眨了眨眼,迷糊半晌,也没闹明白这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总之。”秦辰正色道,“林大人记得,只要沈寒舟有危险,务必快马加鞭直奔京城秦家。”
  虽然不理解,林建安仍是拱手点头:“秦大人放心,下官知道了。”说完,又歪着头多问一句,“那李庄主呢?”
  秦辰茫然地“啊”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
  “如果李庄主都能遇上不能脱身的危险……那林大人可能也传讯不到京城。”
  林建安顿悟,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这样吧。本官往青州外围派些人手,包括蜀州安护府上也会提前打招呼,假若真出了那般严重的事态,有劳林大人黑白两道都放放消息,京城那边也好早做接应。”
  这倒是吓住林建安了。
  他说的十分严肃,其中考量也细致得当,根本不像是随口安排一下的样子。
  林建安收了脸上那张笑盈盈的面具,少见的冷肃:“京城已经到如此程度?”
  秦辰迟疑片刻,而后点头:“原本他还做做样子,端出一副心胸宽阔,不计前嫌的样。可因黎家一事被爆出来,朝野不少官员私下猜测黎家的事多半和他有关系,所以现在裴太师坐得那把丞相椅,多少有点扎屁股。还不知道他下一步准备怎么干,但以他那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真心性,手伸到青州是早晚的事。”
  林建安顿觉心惊。
  他手指摩挲着下颚,思量片刻,蹙眉问:“话说回来,裴太师是怎么知道黎家一案牵扯李妍的?下官可是想方设法,将李妍与沈寒舟两人参与其中的痕迹全部抹掉了啊。”
  秦辰没说话。
  他也正因为这件事犯愁。
  自从李清风辞官离去之后,朝廷平稳了六个月,而后圣上突发恶疾,太子又生来身子虚弱,躺在东宫里什么也干不了,内阁一时间群龙无首,作为老资历的裴太师又被圣上带病邀请了两回,重新出山。
  好事是,天下事现在有人担着。
  坏事是,担着天下事的人,私心太重。
  “……如果他要对李家赶尽杀绝,在青州世家里安插一些眼线,通过他们得到这些消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秦辰思量着,“如果只是世家眼线,都还好,我主要担心的是那个跑了的杀手。”
  他这么一说,林建安就懂了。
  如果那杀手与裴太师有关,细思一二,实在可怕。
  “被这样的人重新独揽大权,还真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权利是把利刃,怎么用,有什么结果,关键得看它被握在谁的手里,又怎么用。
  沈寒舟与李清风在朝堂吵架,因为同一个问题,有不同的看法,互相不留情面地各抒己见,针锋相对,这没什么,这本就是朝堂应该有的样子。
  两个人虽然互相不对付,但能做到就事论事,相处起来也还算愉快。
  但李清风的另一个政敌裴太师,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是个喜欢将一个人对一件事的随意看法,上升到这个人的本质,并加以人身攻击,会因为一件小事上的意见不同,将对手从灵魂到仕途甚至连容身之所都全面击垮的人。
  手段不堪,但是管用,从政之路几乎是平步青云,一路坐上太师的位置。
  当年李清风为了推行新政,为了将那把权利的刀夺回来,和裴太师明里暗里斗了五年。
  最终将裴家逼到生死边缘。
  满天下都以为李清风会乘胜追击,要了裴应春的命,却没想到他在最后关头,居然放过了裴家。
  裴家为了自保,将丞相一位让了出来,这才有后来的一代名相李清风。
  可是苍天真是好事之人,看不得天下安宁,看不得众生平稳。
  李清风大刀阔斧地改革,重商重发展,充实国库,让百姓从连年战乱里喘了一口气,将大晋国力推到空前强盛的地步,甚至连一江之隔,对大晋虎视眈眈多年的北方大魏,都主动派出使团交好议和。
  就在所有一切都往更好的方向发展时,李清风忽然辞官致仕,不出半年撒手人寰。
  他没来得及培养出自己的接班人,导致丞相这个关键位置一夜放空,而朝廷又无人可用。
  本来,如果皇帝和太子一起把持,还能撑住很多年。
  可谁知,不出几个月,两个人都病倒卧榻,情势急转直下。逼的圣人不得不放低身段,两次登门,亲自将裴应春重新请出来,主持大局。
  “你还记得黎夫人临死前说了什么?”秦辰走后,李妍拎着一桶水,站在海西楼后的院子里浇花。
  海西楼后院里没什么人,玉兰花开得正盛。
  初夏的正午的阳光已经热起来,照得李妍半身有些烫。
  屋檐下,沈寒舟望着她:“她说还有幕后之人,还让你救她爹娘。”
  他手里拿着秦辰带来的密信,明黄色的信封里面,装着的居然只是一封普通书信。
  上面只写了最近一段时间三品和四品官员们的动向,还额外附带一张小字条,说裴太师已经注意到黎家一案中有李妍牵扯其中。
  再没别的具体内容。
  李妍拿着水瓢舀出桶里井水,缓缓浇在玉兰树根旁的泥土里。
  “这件事我原计划黎家一案尘埃落定后,我派人暗中开始调查,没想到秦辰突然来了,还带着件烦人的案子,一时拖住脚步,不好动手。”
  她转过身,莞尔一笑:“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秦辰是大晋小将军,是秦老将军和他爹已经明确确定的下一代秦家家主,就算‘将军’一职已经被逼成闲职,朝堂上也不会放任一个要接手五十万大军的世子满天下晃悠。”
  “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是秘密出行,专门来送信的。”她指着沈寒舟手中的信,“原来被我爹拉下去的裴太师,这又坐回丞相的位置,品级居然还更高了些。”
  沈寒舟不解:“他不行?”
  “不。”李妍摇头,“他很强,是个大才,但不影响他是个小肚鸡肠,半分不能容人的奸相。”
第100章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
  “裴应春想弄死我爹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出什么奇招我都不奇怪。”李妍一边浇树,一边道,“他要是不抱着把李家连根拔起的心,那我还真敬佩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如果说林建安是白毛老狐狸,还算的上有几分可爱,那裴应春就是毒蛇。若是伤他半分,他定要追到人家破人亡才算完事。”
  沈寒舟似懂非懂:“是老庄主的敌人?”
  “嗯。”李妍点头,“没有下限,不择手段的那种敌人。他为了往上爬,甚至将自己的亲儿子送进内宫做太监去了。”
  亲儿子做太监?
  沈寒舟面颊上缓缓露出惊讶。
  “千真万确,确有其事。”李妍直起身,“他儿子因此身心俱疲,整个人颓丧的像是被抽了魂。我爹看他可怜,帮他假死逃出宫,还给了笔足够他一生安稳的银钱,让他随着我们家的商队到大魏去了。”
  她颇感慨:“我是不能理解啊,虎毒尚且不食子,裴太师为了权利,这种手段都能干得出来,他实是比真正的畜生都畜生。”
  这些话一口气说出来,李妍顿时心情舒畅,气都顺了。
  想到这,她又“啊”了一声:“我明白了!”
  她将水瓢扔进水桶里,扯出手帕,擦了擦掌心水渍,笑着看说:“秦辰绕这么大一圈,非得把欧阳家的案子弄到青州来,他是想让欧阳家再欠我一个人情啊!”
  若裴应春重新掌权,那么一定会找机会对李家下手。
  她也算有先见之明,十年时间,山庄早就脱胎换骨,除了少数人知道她们是草莽出身之外,剩下的就算往上使劲查,也只能查出是个地方的小商团起家。
  只要不扯上江湖,李家干干净净,什么也查不出来。
  但怕就怕他摸着线,找到江湖这条道上。
  毕竟千门李氏,不论是在名门正派之中,还是下八门里都颇有威望。
  下八门之间的事情,沈寒舟不懂,只听李妍断断续续说过几次,大概就是千年之前是一家,千年之后有些没了,有些壮大了,还有一些反目成仇了。
  “江湖名门正派,不屑于谈论下八门的消息,知道我们事情的都是长老级别的大能了。那些人不掺乎朝堂,所以他就算去打听,也打听不到什么。”李妍道,“但是欧阳家不一样,他们本就是下八门中机关门,又和朝廷走得近,要是不多卖几个人情给他们,是容易被抖出来。”
  她十分赞赏:“我说秦辰邪门兮兮的非要掺乎一下藤州的案子是准备干什么呢,如今看来,他人还怪好嘞!”
  沈寒舟没说话。
  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信,片刻后才开口:“他们都不听你的话。”
  李妍不解:“什么?”
  “我说,金木水火土五名暗卫,还有秦辰……他们都不听你的话。”
  李妍心里一咯噔,头皮一下就紧了,生怕他问为什么。
  可她猜错了。
  沈寒舟眼神里满是无奈:“大小姐管教属下的本事,委实太差。”
  阳光之下,她望着站在石阶上比她高出大半头的沈寒舟,缓缓的挤出一个字:“啊?”
  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神情颇有教书先生的说教意味:“人人恨不得将权利都集中在自己手里,大小姐到好,恨不得分出八瓣去。”
  “大小姐有没有想过,山庄账目银钱有多少,存于哪里,我心里清楚明了。而你每个商队派遣什么人,去往哪里,销售什么东西,额外做什么事,我也一清二楚。”
  “连你身旁暗卫我都占了最少五个人的位置,不少信笺不往你那去,只送到我这里来。我若有朝一日想反,山庄姓沈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李妍张口结舌。
  虽然他说的这些都实现不了,但能当着大当家的面,把造反这件事说的这么明目张胆的,沈寒舟绝对算是头一人。
  “哎你这么光明正大的说要造反,就不怕我在这一刀结果了你啊?”
  “大小姐舍不得。”
  她怔住,十足无语。
  这是什么天大的冷笑话?尤其是从沈寒舟口中说出来,简直冻人。
  就见沈寒舟竖起手指,黑着脸一条条细数:“贪美酒、好男色,花钱如流水,庄上账目乱成一锅粥。”他冷哼一声,“大小姐若是杀了我,还能得到像如今这么清闲,甚至有空在后院浇花的日子……简直天方夜谭!”
  李妍语塞。
  冷笑话顷刻间就变成鬼故事了。
  她不得不说,沈寒舟就是沈寒舟,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和位置,也很明白怎么利用。
  武学天赋极高的李妍,做账确实就是粥的水平。
  更无语的是,她身后一群老土匪,字都不认得几个,要说做账,那是连粥都不如。
  最近几个月能这么清闲,全仗着沈寒舟这把好手,连带着曹切都能有空搞发明了。
  “你这人,说我懒就说我懒,非要扯上贪酒好色干什么啊?”她找不着破绽,只能顺口抱怨两句,又见沈寒舟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认真样,忽然玩心顿起,挑着声音说,“再说了,这些事情用不着我操心啊。我身边可是有如沈账房这样高山白雪,朗星明月的男人!”
  沈寒舟顿了下,诧异看她。
  “我们家沈账房,琴棋书画样样都是绝顶天资,如谪仙降世。又能打理账目,还能给我弹琴唱曲,还有这么一张绝世倾城的脸。这!旁的男子根本不入眼啊,何来好色一说啊?我这分明是世间一等一的专一。”
  说完,璀璨一笑。
  院内极静。
  四目相对,脸皮薄的先输。
  土匪当了这么多年,又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久的李妍,当然是碾压。
  沈寒舟仅仅淡定了一息,脸就嘭一下全红了。他尴尬的别开视线,故作嗔怒:“胡说些什么!”
  他甩袖转身,着急火燎就要走。
  “唉唉唉!别走啊!”李妍找到了乐趣,提着空水桶追在他身后,阴魂不散,哈哈哈笑了好久,“我这都是实话实说,怎么是胡言呢!”
  沈寒舟猛收脚步,黑着脸瞪眼回头。
  李妍光顾着笑了,来不及停下,她双臂张开控制着平衡,整个人差点扑上去。
  那样子,吓得沈寒舟麻溜地往后跳了半步,握着扇子更加嗔怒:“光天化日!大小姐这是要干什么?不合礼法,不可理喻!”
  他脸红到脖子,话说得毫无气势。
  李妍扬眉憋笑,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一个土匪,还礼法理喻?”
  沈寒舟提着口气,脸更红了。
  他握紧扇柄:“我不与女子争论!”
  他左右横挪两步,企图绕开李妍。
  可李妍也跟着他左右横挪,挡的严严实实:“是沈账房说,我想喝酒就找你的。也是沈账房说,自己琴棋书画样样都比青楼小倌强。怎么,如今不认了?”
  沈寒舟收了脚,站在她面前,满脸写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
  他“你你你”了好几声,最后振了下衣袖,猛然转身,脚底抹油一般跑了。
第101章
千门八将
  屋檐下,李妍笑得前仰后合。
  直到于北倒挂金钩,接过她手里的空木桶,往她手心里塞了个擦手帕,她才慢慢停下来。
  于北拱手抱拳,小声道:“沈账房房里确实多了几封信,都是汇报性质的。其中秦尚的信应该是每五天例行送过来一封,最近一封是两日之前。”
  李妍这才缓缓收了笑意。
  秦家兄弟做事缜密,即便她明里暗里各种阻拦,依旧切不断联系。
  倒是怪了。
  兵部秦家有多少事情,是非得需要沈寒舟这个朝堂正三品的都察院督察使来解决的?
  她低着头,来来回回将每一根手指头都擦了一个遍,片刻后道:“没被金木水火土发现吧?”
  于北摇头:“承东假扮贼人,把他们五个带去贼窝了,这会儿应该正同一伙打家劫舍的贼人干上,最快也得再有半个时辰才回来。”
  李妍了然点头,应了声“好”。
  “你再帮我跑一趟藤州。”她道,“去找欧阳文,跟他说青州黑市悬赏一事我会帮他解决,然后喊他做一条能栓人的链子,最好是没有钥匙能打开的,只能锁不能开的那种。”
  她仰着头想了想,补了一句:“顺便去庄上赶紧催促杜二娘去京城,弄清楚京城为什么没有沈府。”
  她说完,把帕子放回于北手里。
  于北听话点头:“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