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灵的日子里,李妍记忆中只有无尽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院子,灰蒙蒙的灵堂。
她一直以为自己没心没肺,是个男孩性格,十岁之后一个人活了那么多年也没什么……
却还是跪在沈玉兰的棺椁前,泣不成声。
那段时间,她听不到身边其他声音,看不到别的动静,不知道谁来祭奠过,谁来安慰过。
她没娘了。
从那天开始,她就是没有娘的人了。
那种压抑与痛苦,让李妍有段时间都回不过神。
她第一次觉得京城是个可怕的盒子,她们所有人都被关在里面,憋得透不过气来。
直到她发现那个少年的存在。
不知何时,他也与她一起跪在灵堂里,沉默着往火盆里递送黄纸。
他不说话,李妍也不问。
不论刮风下雨,他都在她身旁,却从未开口说过一个字。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跪着,不言不语,守着沈玉兰的棺椁,直面那个白色的奠字。
一个人面对时,李妍心里害怕。两个人面对,她忽然就有了些力量。
擦干眼泪,她深吸一口气,与他一起,以相同的方式,寄托同样的哀思。
如今再回想,却发现自己竟想不起那少年到底什么模样了。
想来想去,都仿佛和沈寒舟的脸,重叠在一起,没剩下什么其他的特征。
她只觉好笑,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是谁都不可能是这个在朝堂上,与李清风吵得不可开交的沈寒舟。
第97章
李家穷得很
自从秦辰来青州之后,李妍已经有十几天没见过府衙的人。
听说藤州一案传得沸沸扬扬,似乎是大牢里出了意外,陆十二以石子为武器,只一个照面就要了唐婉琳的命。
之后他供述出来的内容,和李妍推断的差不多。
他本就十分崇拜肖通判。
江湖人舞刀弄棍还能文武双全的其实不多,有那么一个,就会声名远播,成为不少浑浑噩噩郁郁不得志之人的激励。
当年陆十二走投无路没有目标的时候,就是听着肖名杰的故事,一路咬着牙爬过来。
在他眼里,从未见过面的肖名杰,就是自己的榜样,是光,是他愿意追随的表率。
原本他对欧阳家的赏花大会并不感兴趣,且以他的级别,也是弄不到什么赏花大会的请帖的,只是这次偶然听说肖名杰也要出席,他才从黑市上弄了一封拜帖,花重金买了一颗翡翠白菜,准备风风光光的去见自己心目中的大侠。
谁知,从欧阳家的林子里迷路刚出来,就看到了唐婉琳对着肖名杰的后背,射出十几个冰刃。
他当场要拿下唐婉琳,可武功差距太大,两三招就败下阵。
唐婉琳本就不是为了杀人,又以为他也是求那十本“得之能得天下”的秘术来的,居然跟他谈起了合作。
只要陆十二肯帮她作证,说她是无辜的,就能让他一起分不少银子。
陆十二本不愿意,可他的请帖来路不正,他担心自己也卷进其中不能脱身,便假意合作,暗中准备在离开藤州后,伺机为肖名杰报仇。
他的计划十分单纯天真,准备等她回黑市交榜的时候,连着黑市放榜人一起杀掉,没想到早就被秦辰盯上,又在青州被沈寒舟戳破。
当得知唐婉琳并非真正凶手时,陆十二满脸错愕,有些疯魔之兆。
而欧阳文在曲楼宴席结束的当天夜里,快马加鞭赶回了藤州,将秦辰手书带给知州大人,接出欧阳怀。
江湖一件怪案,经过这十多天的发酵,传出各种传言。
最终变成了欧阳家少爷与陆大侠争抢一个妖女,而妖女实际是藤州通判的手下,接近欧阳文纯粹是为了已经失传的机关秘术。
陆十二为了得到妖女的爱,鬼迷心窍,买通白新,于妖女和肖通判的大婚之夜,杀害了肖通判,玷污了妖女,嫁祸给欧阳文。
最终是青州知州,在世包拯的林建安林大人,拨开层层疑云,明察秋毫,将陆十二和白新捉拿归案。
“精彩,着实精彩。”李妍瞧着手里的江湖小报,震惊点评。
虽然李妍和沈寒舟的名字都没出现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能传成这样与事实真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样子,也实在是惊人。
“这版本不行。”曹切摇头,“咱们青州的版本,说的是欧阳怀和欧阳文父子俩,争抢同一个绝色美人,那人还是欧阳家死对头的唐门弟子,那父子情,禁忌恋,比他们这故事可是带劲多了!”
李妍张口结舌。
这胡扯八道的本事,她甘拜下风。
“江湖传言的可信度,又被欧阳家往下拉低了一个层级。”沈寒舟坐在桌边,手握账本,扫了曹切一眼,“曹掌柜还不继续敲打?出货的日子也近了吧?”
自从在青州府炸开的那三朵礼花,后续在柳河镇大放光彩后,市集上出了一大堆“柳河烟花”。
飞龙商行莫名其妙就躺赚了一笔。
之后那个折成一个“ㄑ”模样的回旋镖,被彭兴州一宣扬,现在颇受养狗的世家大小姐欢迎,日日有人来问货。
李妍把那东西改大了些,让沈寒舟写了点祝福话语刻在上面,一时成了世家后院女眷之间送礼首选。
飞龙商行一头雾水又赚一笔,西域那边估计养狗的多,都是几百件几百件的来大订单,六个山头的土匪一夜之间全部转行,披星戴月的雕木头。
之后就更离谱了。
打伤乔七命徒弟的“小暴雨梨花”,被乔七命在医馆里挂着,莫名就成了时下最养身的老年礼品,卖到脱销,不少达官贵人到处问货。
乔七命还亲手给曹切画了张图,跟他说这那个头子要做成小手抓的模样,能伸缩最好,这样就能不费力挠到后背。
曹切瞧着一群达官显贵举着银票要买的样子,都快哭了。
几个月下来,他唐门暗器榜没上成,倒成了机关门机巧榜上的名匠。
小金匾额敲锣打鼓地送到飞龙商行时,曹切眼含热泪,李妍则顺便又把这几样东西推销给机关门两百箱,猛赚一笔。
如今,轮到那金光闪闪的暴雨梨花了。
曹切干笑一声,无奈回头,望着身后满桌铜片,长出一口气。
“大俗即为大雅。”李妍忍俊不禁,还得强行安慰,“你这就当是上暗器榜前的磨炼了。”
曹切吊着嘴角,根本不信:“大小姐这话忽悠二十岁小年轻还行,我都五十出头了,世上所有离谱的忽悠我都亲眼见识过了,骗不了我。”
就在他生无可恋举起小锤之时,秦辰来了。
他悄无声息依在门框边,背对着身后璀璨天光,望着屋里悠闲慵懒的三个人。
李妍愣了下。
这人功夫了得,悄无声息地出现,连她都是刚刚才发现。
果不其然,秦辰站了有一息,于北才气喘吁吁的出现,他手里提着剑,累得满头大汗。
秦辰挑眉,称赞道:“好轻功,居然能追得上。”
于北瞪着眼瞧他,握剑的手紧了。
“于北。”李妍怕他动手,先一步摆手,示意他退下。
秦辰微笑着拍了下于北的肩膀,看那样子是对于北十分赏识。
沈寒舟此时放下手里的账本,悠悠抬头:“秦大人梁上君子的本事,越来越强了。”
秦辰愣了下,这才回过头,拱手行礼:“总得看看保护你的人,都是些什么水平才行。”
他话语格外轻松,提着衣摆就往沈寒舟的方向走,那般闲适的模样让李妍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六年之前两人的纷争其实不重要。
时间能磨平一切,再回首不过就是小打小闹。
李妍在这件事上小题大做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赶紧把秦辰气走。
她不知道秦辰和沈寒舟之间的关系,但是仅凭他能和沈寒舟随性闲聊这一点,就能断定他与沈寒舟关系不一般。
最起码也是京城的朋友。
她对秦辰刻薄不善,也只是想要将他隔绝在外,好早点让他自己回京城去。
秦辰目光从李妍面颊上扫过,又看看沈寒舟。
他自己拎着茶壶沏了一杯温茶,凑在鼻子前闻了下,神色微顿:“竟是明前龙井。”
李妍冷哼一声,将她身旁那壶栀子茶,和秦辰手边的换了:“李家穷得很,就这点茶,只够我们家沈账房喝的,麻烦尊贵的秦大人暂且喝点这个润润嗓子吧。”
秦辰愣了下,眼瞅着温茶变凉茶。
他眼神瞄向沈寒舟,见他毫无异议,更是诧异:“何时喜欢喝茶了?已经能睡得沉一些了?”
第98章
奇怪的期待
李妍一滞。
屋外曹切叮当的手停了。
满院子霎时安静。
秦辰疑惑不解,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好几个来回。
李妍心已经提到嗓子眼。
她不能自乱阵脚,仍旧慵懒地摇着手里的团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寒舟端起茶润了口嗓子,放下茶盏后才看着秦辰,冷冷扔出一句:“秦大人,如今连喝口茶也要管?”
秦辰霎时僵住。
他忙拱手,白着脸道:“也就是随口一问。”
沈寒舟微微眯眼,像是在思索什么一般,手轻轻点了几下桌子,轻声道:“青州山好水好,许久不曾难以入睡。”
秦辰这才松口气:“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秦大人有话直言,大小姐不是外人。”沈寒舟添了半盏茶,“你什么时候回京?”
这话问得太有水平,一下就吸引了李妍的注意力。
秦辰可能也被这太有水平所震撼,“啊”了半天,才给了个准确的时间:“大概三日之后吧。”
说完,他还解释下:“主要是黎家一案,秦尚不在京城,送大理寺的案宗暂时放在家里,我悄悄过了两眼。”他道,“虽然上面是写‘青州知州林建安鬼斧神工般破案’,但这件事牵扯户部黎安……一个比黎安官位低得多的知州,他怎么敢动手?”
“虽黎家家丑早已闹得京城人尽皆知,但在青州,知道的还是少数。”秦辰颔首,“左思右想,我觉得当中有假,这才从京城过来,亲眼瞧瞧。”
他目光这才又落在李妍身上:“只是没想到,不仅遇上藤州案,还半路就听说藏在黎家的杀人凶手,死了一个,另一个至今还没抓到。”
他说得缓慢而深沉,眼神又盯着李妍,很难让人不理解为埋怨。将他和同朝为官的林建安对比一下,李妍心头骂了他八遍。
林建安是个老狐狸,但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说出来的东西中听。
秦辰就不一样了,官腔深重,字字句句里面藏着话中话,是自幼被京城世家熏陶出来的,骨子里的上位者模样。
简而言之,欠揍。
李妍“嘶”一声,不惯着他,慵懒直言:“怎么,飞龙山庄将沈账房从死牢里救出来,破了本该官府破的案子,之后这抓凶手也成了我们的事情了?”
她摇着手中团扇,毫不客气地撇嘴:“秦大人,我们就是个商团,五湖四海做买卖的,说起来算是三教九流之辈里垫底的,您怎么能对我们抱有这么奇怪的期待呢?”
一串话砸下来,秦辰“啊”了一声,了然点头:“是李庄主误会了。”他微笑,“那般境况,还能分神保护沈……沈账房,该道谢的人是我。”
呸!
这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既然是道谢,我倒确有一事想要请教秦大人。”李妍顺水推舟问,“青州曲楼的大掌柜到底是何人?”
自从曲楼抛尸一案至今,李妍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
能够先于沈俊得到她要调查命案的消息,还能将自己从抛尸一事里悄无声息摘出去的人。
以及能够配合秦辰在曲楼玩这么一出戏,曲楼大掌柜的身份也不一般。
本身李妍参加那晚的宴会就是为了搞清楚到底谁是大掌柜,没想到一不小心,进了秦辰的局。
秦辰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神情有些诧异,先看看沈寒舟,见他没有反应,这才思考片刻,又看向李妍:“原本,大晋曲楼皆由李丞相管辖,李丞相辞官后,由陈宰执代为管理,但上月末,这管辖权落在了再度出山的裴太师手中。”
“不知为何,裴太师没对青州曲楼动手,目前,这边依然是由林建安在直接管理。”
原来如此!
难怪沿着曲楼往上查的时候,一路上七拐八拐,经过无数道人的手,过了无数个环节,像是一头钻进了迷宫,扯着李妍在里面绕圈子。
原来又是林建安这个老狐狸。
知道他是真正的大掌柜之后,很多不得解的问题,忽然就有答案。
因为和曲楼相关的事,都得由圣人裁断,而皇帝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若是等他裁决,事情一定会变得冗长繁琐,不知何时才能结案。
所以曲楼抛尸一案,尸体必须从其他地方掉下去。
可以是隔壁胭脂楼,可以是对面的海西楼,但独独不能是曲楼。
“看李庄主的表情,已经明白大部分牵扯。”秦辰笑了,“原本就只有这一件事想来亲眼确认,但路上遇到藤州一案,想要确认的事情便又多了一件。”
他笑而不语,眼含期待地注视着李妍。
还能有什么事……
李妍没接话,但心中清楚,他是在说黑市对欧阳家秘册的邪门悬赏。
“秦大人还有事?”忽然,沈寒舟掌着茶,面色不悦,冷冷问。
秦辰一滞。
“没有就回去吧,三日太久,即刻起程也不错。”
秦辰起身拱手行礼:“那……告辞?”
沈寒舟注视着他。
秦辰干笑一声,赶忙提着衣摆转身走了。
那样子分明是害怕沈寒舟,这让李妍有些惊讶。
天不怕地不怕,领兵打仗甚至说得出“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秦辰,居然会怕一个书生?
她指着那背影,“哈哈”笑出声。
海西楼外,秦辰站在阳光下,他长出一口气,像是放松不少。
“秦大人且慢。”曹切喊住他。
他怀中抱着一只木盒子,两手奉上:“我家小姐让我将此物赠予秦老将军。”
听是送父亲的,秦辰探头望去,盒子里躺着一只比曲楼金花更漂亮美观的花。
精雕细琢之中,已然褪去俗气,不论花朵还是花瓣的雕琢都颇为精美,非常出众。
他双手接过,颔首道:“多谢李姑娘。”
曹切颔首微笑,又问:“老奴还有一事,斗胆问秦大人。我家小姐六年之前,与秦大人争夺一根人参,大人可还记得?”
秦辰蹙眉:“记得。”
“那……老奴斗胆替小姐问一句,那根人参,当时到底是大人要,还是大人的主子要?”
阳光之下,秦辰站在原地迟疑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