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93章
  ……但师父只剩下他这一个徒弟了,要是他真走了,师父和师兄不就白死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么久远又隐秘的事,居然会被沈寒舟抓到,令人惊讶。
  其实,沈寒舟不知道乔七命就是王谷子和王岁太口中那个,唯一配得上“神医”二字的徒弟。
  他抓乔七命回来,纯粹是因为宋齐的病需要有更好的大夫,以及报他凭一己之力捏造出“兄妹”的仇。
  “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
  他站在丹凤门下,回头望去,乔七命的背影化成一个模糊的点,慢慢消失不见。
  沈寒舟这才又看向东宫,神情渐渐肃然。
  陈公公死了,下一个就是东宫的杨九。
  他要一点点,一步一步,将裴应春插进皇城的刀,挨个拔出来。
  皇城出事,尸体抬进都察院之后还不到半个时辰,李妍低着头瞧着陈家案宗,准备和楚芸再去一趟黎府,试试还能不能问出更多的事。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众同僚聚在一起,围着一人寒暄。
  “那是谁啊?”李妍诧异。
  话刚说完,楚芸一把扯着她,躲到另一侧围墙后面。
  “是裴原。”她压低声音,冷言,“自从秦老二得势,这都察院仿佛就成裴家后院。也不知道沈大人到底怎么想的,居然放任不管。”
  言语间,围墙对面一众人闹哄哄乐呵呵往内院走去。
  “肯定是听到消息,知道紫宸殿的陈公公死了,着急来要尸体的。”
  “他要尸体干什么?”李妍不解。
  “嗨。”楚芸乐呵道,“上次那太监怀里搜出来一封信,据说把他吓得几天没睡着觉,这次肯定也怕有什么把柄被人先一步找到呗。”她轻轻推李妍一把,“我们快走,别跟他撞上了,晦气。”
  说是去黎府问问,但两个人谁也没打算从正门进。
  楚芸站在墙角,挽起袖子叮嘱:“万一出什么事,你别等我,只管跑你的。”她嘿嘿笑着,“我额头上写着楚平候嫡女,给黎安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她旋即往后退一步,“你先。”
  李妍点头,看着两米多高的院墙,借着一旁的大树,蹬一脚就跃上屋檐:“我下去了。”
  “好,我这就来。”
  李妍莞尔一笑,瞧着巷子口急急忙忙冲过来的人影。
  来得真慢。
  她轻笑一声,全当没看到秦辰,扭头跳进黎家院子里。
  下一瞬,就听墙外响起一声呵斥:“楚芸!你给我下来!”
  再之后叮咣几声,两个人争执的声音越来越远。
  在墙角下蹲着的平南小声说:“走远了。”
  先前,李妍暗中安排他盯着黎安,几天下来,收获颇丰。
  “黎安和李姨娘连一句话都不说的,他那个引以为傲的二儿子,从不回来住。”平南小声说,“黎修则被锁在祠堂里。”
  “见得到么?”李妍问。
  平南没回答,默默从怀中拿出把钥匙:“见得到。”
  望月楼出事那日,黎修显然有话没说完。
  她跟在平南身后,从一个花丛躲到另一个花丛,越是深入黎家,越是觉得没让楚芸来是正确的决定。
  这里根本不像是一座官员府邸,更像是要塞。
  “飞龙山庄院子里都没他这么多打手。”躲在月季花丛后面,李妍深感棘手。
  恰好身边是月门,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此时都有巡逻的府兵,不凑巧的是,还都转过头,往她躲藏的地方走过来。
  李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武功高强,但人不是透明的啊。
  躲在角落的平南显然也有些着急,他手里亮出暗器,随时准备动手。
  李妍微微摇头。
  这么多人这么近的距离,但凡有一点不自然的动静,他们两个人都难逃出去。
  怎么办?
  她手攥成拳,屏住呼吸。
  眼看正面而来的人越走越近,李妍生无可恋。
  恰在此时,响起一道柔软的声音:“你们在这干什么?”
  李妍后背一僵。
  被发现了?
  可下一瞬,府兵回头,拱手行礼:“李夫人。”
  李夫人,黎府上真正的李姨娘。
  她穿一条墨色马面裙,上身披着条狐裘,站在小院另一端。如果不是气色看起来有些沉郁,说她年方二十李妍都信。
  “都察院的沈督察来了,老爷让你们去前院盯着那些御史。”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府兵们面面相觑,最后仍旧恭敬应声“是”。
  四队人,眨眼变成两队,李妍的处境安全不少。
  可李姨娘没走。
  她仍旧站在那个角落里,过了片刻,才缓步走来。
  距离李妍越来越近。
第198章
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李姨娘的脚步就像是催命的鼓点,在李妍的心悬在嗓子眼最高处时停下来了。
  两人并排,一米距离,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李妍的手已经握在剑柄上。
  李夫人没转头,或者说,她目视前方,脖子僵硬得一动不动。
  许久,就听叮当两声响,她才缓缓开口:“祠堂里有两层,他在二楼。”
  李妍愣住,诧异瞧着李姨娘的侧颜,她仍是面无表情,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仿佛是在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一样。
  “陈家旧案的线索,夹在北义商行十四年前的生意记录里。”她自嘲一般笑起,拎着裙摆往前走去,“我真是傻,当年看起来最好的选择,却是最深的地狱……”
  秋风萧瑟,贴地吹起她的裙摆。
  李妍满心疑惑。
  她回眸一瞬,瞧见方才李姨娘站着的位置,安静躺着把古铜色的钥匙。
  李妍不明白李夫人为什么帮她,她瞧着掌心的钥匙,思量许久,暂且压下疑惑。
  先要见到黎修才行。
  黎家祠堂是个单独的院子,和正院处处都是府兵不同,这里人烟稀少的仿佛是别家地界。
  除了门口两个昏昏欲睡的守卫,再无其他。
  平南打开一楼的门锁,等李妍进去之后才又锁上。
  祠堂内摆放着黎家六代人的牌位,莲花蜡烛的火光跳动着,气氛冷肃。
  李妍没着急上楼,从一旁抽出三根线香点燃,双手合十叩拜。
  她礼数周全,将香插进香炉,之后才沿着一旁楼梯,往二楼走去。
  说是二楼,实际上是个阁楼,进入的门也只是楼梯顶端的一块木板。
  和李夫人说的一样,木板上挂着一把古铜色的锁。
  李妍把锁打开,将板子移开,这才进了阁楼内。
  里面一片灰暗,用来透气的窗户贴着地,阳光将空气中颗粒大小的吹尘照得清清楚楚。
  而黎修被铁链子锁着,正坐在角落,目光望向别处。
  “黎修。”李妍唤他。
  铁链子哗啦一响。
  黎修惊讶回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李庄主?”
  李妍点头,她坐在楼梯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眼前黎修这样子,显然是吃了一顿揍。
  面颊肿胀,嘴角带血,衣衫凌乱。
  李妍猜得出来是谁打的,却无法安慰他,只能叹口气:“把你送来京城这件事,也有我的错。”她道,“……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你只要有机会从黎家逃走,我就安排你混在我的商队里回青州。”
  背靠在墙壁上的黎修眼睛里,稍稍有了些光。
  “到了青州,之后你想做什么,留在飞龙山庄,或者将你黎家祖宅重新捡起来,你自己决定。”
  黎修笑了。
  他抬起手,揉着吃痛的嘴角,半晌才说:“对不起。”
  “啊?”李妍莫名其妙。
  “我说,之前在青州,我那样对你,挖苦你,说得话没一句中听……对不起。”
  “哦……”李妍点头。
  虽然她早就忘记黎修说了什么,又挖苦她什么,但这诚心诚意的道歉,她欣然接受。
  “你是来问陈家一事的吧。”黎修深吸一口气,“那天我被带回家之后,我爹说,不许我再和你们有联络,也不许我追问祖父母的事。我和他吵了起来,之后就挨了一顿打,被关在自己院子里。”
  “第二天我越想越气,觉得既然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找了李夫人。我跟她说,我已经知道她和我爹之间的事,知道她和裴家有关系,知道她出身青楼,与我爹做了某个交易,才得已出来。”
  “交易?”李妍打断他。
  “呵!”黎修笑了,“李庄主,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爹和她之间有爱情吧?”
  “来京城之前我也这么以为,我以为我爹一定是遇到了一生中必须要倾尽一切去保护去爱的女人,才做出抛妻弃子的选择,就像我在青州遇到应馨,沈寒舟遇到你一样。”黎修摇摇头,“但他不是。两个人在一起,要么炙热如火,要么恨之入骨,相爱的人就算不爱了,彼此相见的眼神也不会是那样冷漠的样子,就像是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惆怅抬头,感慨万千:“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我爹选择李夫人,不是出于爱情,一定是出于某种能让他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的交易。”
  世家大族,婚姻交易并不奇怪。
  就像陈秀琴自出生开始,日日都要被灌输联姻是为了两个家族更持久的兴盛一样,黎安也跑不了。
  他是男人,他在利益面前比女人更冷静,更能算计。
  “他就是那样的人。”黎修说,“李夫人也这么说。她还告诉我,她也是这笔交易里的一颗棋子,身不由己。她是出于对我娘的歉意,才将她会易容的亲姐姐,送到青州来装扮成‘李姨娘’,暗中保护我。”
  凌乱的线头在此刻找到了衔接的纽扣。
  李妍追问:“歉意?她有没有告诉你,是什么歉意?”
  黎修垂眸:“没有。府兵赶来,我爹让人打了我十板子,就把我锁在这里反省。”
  “哦,对了。”他调整下姿势,继续说,“我娘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不管黎仲做了什么,认不认我,但他真的是我的亲舅舅。陈家失踪之前,我外祖父老来得子,开心得不行,给舅舅取名叫陈欣宝。但我不知道黎仲为什么不认我娘,我娘对他很好,好到……连你们都能看出对他比对我好的程度。”
  “这件事之前调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李妍道,“陈家出事之后,你舅舅应该是被杀门人养大,之后又送回你母亲身旁。”
  黎修眼睛里先腾出几分惊讶,之后又仿佛理解,点了下头。
  他无奈笑了笑:“我以前过得那么轻松自在,从来不知道自己家里乱成这么一锅粥,我……我现在想想,我娘不让我回京城,也许不只是为了掌控我,她也许在用自己的手段保护我。”
  陈秀琴对黎家不满是真的,但她确实也从没伤害过黎修。
  李妍一边思量,一边又问:“还有什么记得的细节么?和黎安有关的,以及和你娘有关的。”
  黎修抿嘴,这才道:“我娘有年喝多了,哭着说我爹宁愿为别人养孩子,也不愿接纳自己的儿子。但她一生也只说过那一次,之后再也没开口过。”
  “别人的孩子?”李妍愣住,她追问,“你意思是……”
  此刻,当当两声,头顶上瓦片被揭开一个小口。
  平南探出头,小声说:“大小姐,黎安过来了。”
  “这个时间?”李妍两手撑着楼板,“黎修,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你再坚持一下。”
  说完,她从洞中缩下去,飞快将楼板锁好。
  可黎安的声音已经在祠堂院里响起,她来不及出去了。
第199章
千钧一发
  黎府祠堂院中,黎安卡在门口,拱手抱歉道:“沈大人,这是我们家的祠堂,外人进不得。”
  两人之间安静些许。
  沈寒舟一手背在身后,推了下脸上面具:“本官知道,就等在这。”
  黎安如获至宝,连连点头:“好好好,下官这就去将他带出来。”
  他说完,捏着袖口蘸了蘸额头,这才转身。
  黎安心里直犯嘀咕啊。
  这陈家失踪一案,不管怎么说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连李清风在任时都没旧案重提,怎么今时今日,一个两个都开始问东问西。
  秦家依附裴应春,来问问情况倒也可以理解。
  但是这直接对皇帝负责的沈寒舟怎么也来问?
  他心思全在这些小事上,脚步走得慢。
  李妍听着地上传来的声音,生无可恋。
  整个祠堂根本没有地方能躲。
  供着先贤牌位的是四张大长桌,头顶又被修成阁楼,抬起头一根房梁也没有。
  她除非能变成蜘蛛,四肢贴在供桌下面悬空吊起来,不然屋门打开的瞬间,一定会被发现。
  李妍蹲在角落,心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她总不能一手挂几个牌位把自己伪装在牌位后面吧?
  此时,祠堂门口的挂锁发出咯咯当当的声响。
  黎安已经在开锁了。
  她在门后听得清楚,锁芯低声一响,开了。
  完了。
  李妍慢慢阖眼。
  没想到聪明一世,居然在今天栽在自己的小聪明手里。
  “黎安。”忽然,站在院子门槛外的沈寒舟唤了一声。
  他眼前,黎安拿着刚取下的挂锁,“啊”一声,诧异回头:“沈大人?”
  沈寒舟迟疑片刻:“……我在醉花楼备了宴,晚上黎大人有没有空闲,可否赏脸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