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在身前与黎安之间比了两个来回。
黎安先是怔愣,旋即神色惊讶,片刻后又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拱手:“好好好,沈大人摆宴,如此少见,下官定欣然前往。”
沈寒舟了然点头,这才示意他继续。
黎安将手中挂锁踹进怀中,吱呀一声,推开祠堂的门。
屋内灰蒙蒙一片。
他环视一周,瞧着祠堂香炉中四散而出的香灰。
黎安上前,卷着袖子擦掉,又从一旁抽出三根线香,随意点燃,顺手插了进去。
他背手而立,目光从祠堂的每个角落看过去,确定一切如常之后,才踏上通往阁楼的木梯。
直到黎安将黎修从二楼带出来,沈寒舟也没踏进祠堂一步。
他站在祠堂门口,瞧着黎安扮演一个贴心的老父亲,搀扶着被自己打到皮开肉绽的儿子,踉跄走来。
“沈大人,您也看到了,他这个样子,可能不适合问话。”黎安委屈巴巴,“这逆子昨日冲撞了内人,我下手稍微重了些。”
沈寒舟目光自黎修身上扫过。
“黎大人,沈某知你爱子心切,不想让他受再多伤害……可是眼瞅年关,圣上时常念叨起这件事,沈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沈寒舟揣着手,“你看这样如何,让公子到都察院养两天?”
都察院养病?
黎安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却见沈寒舟微微一笑,神秘道:“原则上不允许,但也得特事特办。”他挑眉看一眼黎修,“总比被人盯着,来来回回问话,引起不必要的风险要好。”
一句话里三个味道,黎安被他说得心头一紧。
确实,比起黎府,如果将黎修放在都察院,由秦二少爷盯着,就算他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来,也好第一时间处理。比把他放在家里,被楚芸想法设法盯着要好太多。
只是……
黎安不怎么信任沈寒舟。
京城人人都知,沈寒舟是李清风一手提拔上来的,但不知两人因为何故闹掰,常常在紫宸殿上争吵。
还有好几次,吵得李清风气到面红耳赤,连礼数都没了,当着百官的面摔了他的板子。
期间裴应春也不是没想过拉拢他,可他罪臣之后的身份连裴应春都嫌弃,最终不了了之。
他在朝野上当了好久的被迫中立,看样子更靠近紫宸殿上那位九五至尊。
“黎大人。”沈寒舟低头,抬起手挡了下嘴角,“……以那位的境况,沈某也要给自己谋出路不是?”
原来如此。
黎安吭哧一下笑了:“那我就放心的把犬子交给沈大人?”
沈寒舟颔首致意,微微一笑。
他注视着黎安,看透了他暗中早已站在裴家一侧的模样。
另一侧,祠堂后的花丛里,李妍背靠墙壁,诧异瞧着眼前的女人。
“你……”她欲言又止。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祠堂墙壁上有一块方砖忽然动起来。
李妍下意识拔出匕首,在方砖被拆下的瞬间,看到了令人惊讶的面庞。
李夫人趴在地上冲她招手,示意李妍从方砖这里滑出去。
当时她没有第二个选择,拔掉香炉中尚未燃尽的线香,连思量的时间也没有。
可现在,看着一同蹲在花丛里的女人,想问的问题太多,李妍居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
实在是过于出乎意料。
李夫人背靠墙壁,站在花丛中间。
她低着头,仔细擦着手上灰尘,许久才望向李妍:“随我来。”
偌大的黎府,前院黎安身旁府兵成群,后院却是另一番场面。
和祠堂一样,李夫人居住的垂花小院,前后几十米都看不到一个守卫,侍从丫鬟也是零零散散,各个低头快走。
她一路跟着李夫人,竟无人注意到她们俩。
“和你想象中不一样吧。”李夫人轻声道,话里充满死气。
李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日头西斜,像是撒了一地金子。
垂花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月季花百无聊赖盛开着。
李妍站在院子中间,这才发觉连一个女婢也没有。
她环顾四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破败的屋檐,生出苔藓的石阶,漆黑一片久未打扫的石桌,以及漏风的窗户与关不上的木门……
秋风吹过,她看着李夫人走进厢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以恩爱出名,不惜闹到京城人尽皆知的黎安和李夫人?
第200章
一场交易
厢房里摆放着块牌位。
李妍站在院子里,远远瞧见那牌位特殊,没有一个字。
她上前几步,还没开口询问,就听李夫人娓娓道来:“她就是你们在青州见到的李姨娘,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线香燃起,她合十双手,拜三下,插进香炉中。
李夫人缓缓回头,那张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我来黎府前,她是我的亲姐姐,我来黎府后,她是贴身的婢女。年中她带着黎修从青州回来,没多久,黎老太太以受到冲撞为由,将她乱棍打死了。”
她自嘲一般笑起:“……不怕你笑话,我这‘李夫人’只是个空壳子而已。”
来黎府之前……不,来京城之前,甚至远在青州,李妍从没想过京城黎家是这样的情况。
她只知道黎安与李清风是旧相识,是同一个衙门在一起做官的人。
李清风信中的黎安,是个不会掩盖自己情绪,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仕途最多也就到尚书一位的人。
却没提过黎家被世人知晓的爱情故事,是镜花水月,全是假的。
李夫人穿着诰命夫人的衣装,熟练地烧茶点炭火,还贴心递给李妍一个手炉。
她面色苍白,但也仍旧能看出保养得很好,年过四十仍旧端庄大气。
“你的事情姐姐都有告诉我。”她将茶推到李妍面前,迟疑道,“我这里只有这粗茶,望李姑娘不嫌弃。”
茶盏里,浑浊的茶汤倒映出李妍模糊的轮廓。
她端起茶抿一口,内心震撼无比。
李夫人低着头,死一样的沉默蔓延在这破败的小院子里。
她像是权衡了很久,才娓娓道来:“十四年前的事情,作为交易的一环,我恪守承诺,人前与他是一对恩爱夫妻,人后也始终未曾开过口。”她抿嘴,“但姐姐死后,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守护的东西了。”
李夫人起身,走到一旁柜边,端出一盘笔墨纸砚。
她将盘子放在李妍面前,郑重道:“都察院办案……要把一个案子做成铁案,不是需要人证物证和口供齐全么?”
她将砚台熟练从盘里拿出,撒上几滴水,捏起墨块研了几下。
“我说,你写。”她没抬头,“我不知道我还有多久的时间,能多写一些是一些。黎安一旦明面上和裴家结盟,我就会成为无用的弃子,早晚也是死路一条。”
她口中十四年前那晚,黎安并不是一时兴起,在中秋之夜前往青楼寻欢作乐的。而是裴应春有意拉拢他,为黎家做的局。
世家之间也是分等级的。
裴家四代为官,最差劲的也是个尚书,是权贵里面最核心的那一层。
相比之下,黎家就是挂在外侧,一代人里总能出两个纨绔子弟,口碑毁誉参半的。
黎安虽然上进,但搁不住他兄弟几个拖后腿,始终过得不如意。
他到底也是个男人,家里不如意,夫人也只是名门之间联姻的棋子,心中抑郁无处纾解。
李薇薇就是那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良人。
“我原本并不是青楼女,而是卖艺不卖身的琴女,后来被裴原看中,为他弹琴唱歌……他许诺我妾室身份,许诺我无尽财富……只让我为他办一件事。”她话音有些颤抖,“他让我以青楼姑娘的身份,诱惑黎安,想办法拴住黎安的心。”
听到这,李妍手里的笔顿了。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李夫人,看着她欲哭无泪的面庞,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出不去。
话语在此时变得极为苍白。
“那时年轻,再加上我们身份悬殊,被爱情冲昏头脑,我竟然真的答应了。我出现在黎安面前,也全都是被安排好的……”李薇薇深吸一口气,“可是黎安不知道啊。”
黎安以为苍天有眼,眷顾他,才给了他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哪怕是个青楼女,也比联姻换来的陈秀琴好十倍百倍。
他可以无所顾忌的同她聊天,畅谈理想,不会被人以“家主应该如何如何”的废话絮絮叨叨。
“最初,我把他当成朋友,可慢慢的,我发现他其实很好,只是不得志,只是没有机会,没有人能拉他一把。”李夫人面颊上难得露出些许笑容,“我那时候真的爱上他了,想要帮他,想成为他和裴家之间的鹊桥。只有裴家,才能给黎安想要的机遇。”
她迟疑许久,自嘲一样笑了:“我之后很多年才想明白,原来这一步,也是裴原早就计划好的一环。”
“他让我们相遇,相知,相爱……然后给了黎安一个糟糕透顶的选择。”她说,“他让黎安表示诚意,要么杀死陈秀琴,要么处理掉陈秀琴身后的陈家,并且将我迎进黎家。他要黎安宠妾灭妻,身败名裂之后,才向他伸出那只他求而不得的手。”
李妍听愣住了。
裴家三子,各个厉害。
其中不在官场,却处处有他影子的裴原,更是被人暗中称之为裴家下一代家主。
只是后来李清风肃清裴家后,裴家只剩下裴应春和裴原两人。
裴应春是因为李清风有意放他一马。
而裴原则是因为,那么多腌臜事,偏偏他把自己撇得最干净,到最后,李清风也没能找出要他命的确切证据,不得不放过。
这样的人,果然是借刀杀人的高手。
“他全程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我以为我爱他,又让我以为我有能力,帮得上黎家。”李薇薇苦笑,“甚至最后,黎安在中秋夜表明诚意后,烧青楼的火也不是裴原放的,陈家失踪也不是他做的,他轻而易举的,让我带着他的骨肉,变成了黎家的李姨娘,硬生生将陈秀琴逼走、逼疯……”
“等等!”李妍打断她的话,“你是说,你剩下的黎仲,是裴原的儿子?”
李微微望着她,夕阳红色的光芒映照在她面颊上。
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深吸一口,眼泪低落在桌上,“我不知道啊……他们是我生命中唯二的男人,可时间上太近了,我不知道。我只能凭借孩子的长相,从他身上看到裴原的影子。”
李薇薇垂眸,她将那一盏劣茶一饮而尽。
第201章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你……”李妍蘸了蘸墨,思量再思量,还是问出了心底的好奇,“你为什么会同意做这种交易,它对裴原有利,对黎安有利,对你呢?”
李薇薇自嘲笑了:“当然对我也有利。即使现在回头看看,我仍然不后悔做这个决定,只是我已经没有继续走下去的支撑了。”
她看着李妍,眼眸里露出羡慕:“李姑娘,不是人人都能和你一样,有一个丞相父亲,有一个大庄园,有衣食无忧的童年,甚至还有选择生活的能力与权利的。我自幼学琴,以琴谋生,日日都不得不为一吊铜钱、两个包子,竭尽全力向那些人谄媚。”
“我不做,甚至做得慢了,都会有人上赶着抢走那些看起来肮脏不堪的机会,而后我就要饿肚子。并且有可能因为我的拒绝,很长时间都得不到下一次机会。”
她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与另一个人的过去。
“我们这些人,为了活下去,这么样的荆棘没抓过,什么样的泥巴地没躺过?”她摇摇头,“我只要按照裴原说的做,就算我进了黎府,身边躺着的并非所爱之人,但起码我不会再饿肚子。”
“黎安迫于这次交易,也必须保住我的性命,给我衣食无忧的生活。”李薇薇轻轻拍了拍心口,“我要的,就只是个衣食无忧的日子而已。”
“男人之间的事情我不感兴趣,我只关心我能不能有足够的银子花,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有个住处。”她笑了,“至于他真心爱谁,无所谓。”
李妍注视着那双如死灰一样的眼睛,没继续往下问。
人各有志,李薇薇的选择看起来离谱龌龊,却无比清醒。
她当时境遇,还能这样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对比那些到最后都只能抱着奴籍,在青楼呆一辈子的女人来说,已经好太多。
“我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不能决定自己童年的道路,但起码往后岁月,我还能选择最愉快的生活方式,直到死亡。”
李薇薇平静道。
她自顾自沏茶,在漏风的破院子里,过着有名无实的黎家平妻生活。
没有仆人,没有朋友。
李妍看着她淡然的模样,她想起小时候李清风说的话: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可以不理解,但要尊重。
她落笔成书,万千话语还是咽回肚子里。
“这么说,你知道陈家失踪的背后,有裴原的作用?”
李妍之前想过,秦辰秦尚跟在裴家左右这么久,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挑出这个案子来刁难她。
现在再看,果然是刻意安排的。
也正如沈寒舟说的那般,可裴家有关的案子,秦家兄弟才是最好的调查者。
这些直指裴家的刀,应该是在漫长的岁月中等待着,等某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在重见天日的时刻,将裴家拖进万丈深渊。
李妍问完后,李薇薇犹豫了。
她看着窗外血色夕阳,忽然问:“裴原会怎么样?”
李妍一滞。
“如果这些事情真的都和他有关系,他会如何?”
没想到,事到如今,李薇薇惦念的还是裴原。
李妍想了想,实话实说:“你也知道我才到京城不久,查这案子实属意外。而且我只管查,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李薇薇笑了:“才不是什么意外……”她端起茶,悠然道,“很多年前,有幸在宫宴上一睹李相风采。”
“殿外相遇,星辰之下,他问我是不是仍旧觉得身边是谁都不要紧,是人是鬼,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都可以。”她注视着李妍,“我那时……”
孔明灯冉冉升起,新年烟花次第燃放。
她被那夜空中的光芒映照着半边面颊,感受着刻骨铭心一般的疼。
人生如饮水,冷暖自知。
嘴上说着这样就好的李薇薇,被这像刀一样的话语,戳进了心窝子。
她双唇颤抖,艰难维持着面颊上的笑容:“李相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嗯?”李清风饶有兴致地瞧着她,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片刻,“哦……原来如此。”
他轻笑转身,看着在黑夜里腾起炸开,在最绚烂时走向湮灭的那些花朵,意味深长:“人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步步错。年轻时看似不起眼的小错误,年纪大了再回忆,时常觉得痛不欲生。”
“李相什么意思?”李薇薇冷言。
“哦,没什么意思。”他说,“触景生情,多有感慨。”
他背手侧目,看着李薇薇,又看看前后左右空荡荡的殿前。
一墙之隔,是舞乐升平的宫宴,那些欢笑声缥缈似月光,对李薇薇而言,是用最欢乐的方式,讲最冷的团圆。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