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107章
  沈寒舟系好衣带,沉默片刻,而后大步离开。
  待屋门再次被关紧,躺在床上的李妍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翻了个身,仰望着稍稍熟悉些的床幔,愤恨咂嘴:“这人!说话说一半是什么毛病?又?又之后呢?”
  越想越气,本就失眠,现在更睡不着了。
  被拴在这个不知名的院子里,日子莫名就慢下来了。
  晌午时,李妍百无聊赖地坐在石阶上。
  一连试了两天,她用各种手法开链子,尽数宣告失败。
  “等我出去,我一定要好好找欧阳文算账。”她愤愤不平,随手捡起块石头,嗖一下冲着苏西砸过去。
  屋顶上晒太阳的女人只稍稍歪了下头,石头擦着她耳边呼啸而过。
  “他到底要关我多久?”李妍问。
  苏西故作思量:“这可说不准。主子做事一向不说透,兴许今天就放了,兴许得有个十天半月。又或者……”
  她目光缓缓下落,笑眯眯瞧着李妍的肚皮。
  李妍两手将衣裳拉紧,恶狠狠道:“他做梦!”
  苏西摊手耸肩:“那这可由不得大小姐。”
  “就是!”忽然,门外想起熟悉的声音。
  李妍诧异起身,就见杜二娘手里提着四层食盒,和苏红尘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这院子真不错,得亏能找到这么个地方呢。”
  “二娘?苏红尘?你们怎么来了?”李妍上前两步,脚下哗啦啦地响。
  杜二娘笑呵呵将食盒子递出去,两手把着李妍的手臂,拍了拍她肩头:“沈账房只是怕你跑了,又不是让你与世隔绝,我们为什么不能来啊?”她扯着李妍往屋里进,“我们给带消息来了。”
  杜二娘带消息,李妍倒是可以理解,但苏红尘怎么也跟来了?
  她眼眸在苏红尘身上来回打量好几下,直到苏红尘自己“哎呀”一声:“我也是带消息来的!”
  他一脸无辜摇摇头,想了半天,还是没进屋子。
  “你家夫君属实可怕,我就坐门口说,要是进去了,估计我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苏红尘说完,自顾自往红柱石墩子上一座。
  他瞧着脚边明晃晃蔓延到屋内的铁链子,满嘴都是“噫……”。
  居然有人能降了千门掌门,拴住青州李氏那个天赋异禀的武功高手,苏红尘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智慧,在关键时刻上做的选择棒棒的。
  李妍看穿他的念头,白了他一眼,这才将目光落在杜二娘身上。
  “什么消息?”
  杜二娘从食盒里端出来两盘点心:“要说沈账房可是料事如神呢,杀手从昨天起就没停。我和老曹沈俊,还有平南,活动了一整日,抓了十几个呢。”
  李妍拿起一块枣糕,诧异道:“十几个杀手?”
  “可不么,前赴后继的。”杜二娘坐下来,认真道,“今天天亮之后才停下,估计是发现十几个人都有去无回,怕了。”
  “裴家派来的?”
  “应该是。”杜二娘仰着头琢磨,“你拿到物证的消息一下就传遍了京城,今天一早还有世家跑腿的门童敲门来问真假的。我说大小姐和沈大人都没回来,给了两个碎银子才打发走。”
  “开门的时候我还瞧见外头巷子口有人鬼鬼祟祟地盯着,都能想象到他们的表情,十几个人进去,咱们跟啥事都没有一样!”杜二娘越说越乐呵,笑出了声。
  她将食盒最后一层的花生米端出来,推在李妍面前,才又接着说:“还有啊……大小姐不是一直让我在京城花市注意着点么,昨天晚上,梅楼主来问我一件事。”
  杜二娘看了一眼苏红尘,垂眸片刻,探身前倾。
  她用手掌当着半张面颊,小声问:“《伏羲八相图》,梅开言说,裴应春就是在找这个东西。”
  李妍愣了下,她伸手拿出几颗花生,垂眸剥开。
  《伏羲八相图》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千门秘术》,详细记载了千门三十六天局和七十二地局的做局方式和破局的手法,上面密密麻麻有几代千门正将的批注。
  裴应春原来是这个目的,她一下就懂了。
  “然后呢?”
  “应该是还不知道咱们就是千门,昨天已经飞鸽传书,通知山庄了。”杜二娘沉默片刻,“这还有个事情……咱们不是在找因果针的传人郭清风么?他死了,昨天傍晚在花市被人一剑杀了,猜猜动手的人是谁?”
  这谁猜得到?
  李妍蹙眉,随口说了个名字:“黎仲?”
  “嗨!黎仲赖以为生的手都被您给废了,他哪还有杀人的本事。”杜二娘故作玄虚,顿了顿,“是关山,那个自称相门的,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关山。”
  关山,这个名字李妍都快忘记了。
  青州女宅石头案里,他来无影去无踪,自称相门人,还拔了墙上西域圣石,害得李妍和沈寒舟差点一起被埋在地下。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离开海西楼的,无人知晓。
  “看起来像是个老实巴交的江湖人,对吧?”门口,苏红尘啧啧摇头,“人不可貌相,你们几个长居在青州海西楼这消息,还是关山带给裴应春的。”
  他一副说书先生做派,拍一把大腿:“你也知道,裴应春做事情一向喜欢两手准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红尘摇头晃脑,“说真的,我要是没能进了李府,那处理掉我,替补我进来的人就是他。”
  他点评:“那家伙惯会装傻充愣,端着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专门用来掩盖他杀门阎罗王第一大弟子的身份。”
第227章
杀父仇人的儿子
  郭清风的尸体是沈寒舟发现的。
  他刚从烽火楼出来,就远远看到一个老人身形佝偻,站在花市一众摊位后的小巷子口。
  衣衫干净规整,气度不凡,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直注视着沈寒舟。
  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一样。
  沈寒舟心里警觉,刻意往前多走几步。
  老人果然也动起来,穿过摊位,默默跟在他身后。
  京城花市人多眼杂,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沈寒舟不敢贸然打招呼。
  他慢慢走过拐角,站在空旷一些的地方,眼瞅护卫都跟上了,这才停下脚,转过身。
  恰在此时,一道明晃晃的剑光闪了他的眼睛。
  他面前,自天而降的男人一剑戳进郭清风的胸口,自后向前,血飙三尺。
  那人和寻常杀手不同,不遮面,也不管周围什么模样。
  穿一身黛色衣衫,乍一看文质彬彬。
  他背对沈寒舟,不疾不徐拔出剑,还抽出手帕,擦掉剑上血迹。
  而后,他转身回眸,居然恭敬拱手,深鞠一躬。
  事情发生的太快,沈寒舟站在原地愣住。
  直到王金和后面赶来的柳青青一同追着那杀手跑远,他才回过神。
  是他。
  那张脸沈寒舟见过,是关山。
  青州只有几面之缘,号称是相门人的关山。
  当时沈寒舟就觉得他莫名出现在女宅,怎么想都不太正常,如今每一条线索收束起来,他顿觉恍然。
  难怪裴应春派去的杀门刺客,直奔海西楼。
  本就是江湖人云集的京城花市,当街出了人命,市集一下就乱套。
  摊位掌柜风卷残云一般快速收摊跑路,包子馒头滚了一地,烟尘四起。
  地上趴着的老人还有气息,似乎想强撑着站起来。
  沈寒舟这才上前,将奄奄一息的老人扶在怀里。
  那一剑没有命中心脏,但也没岔开多少距离。
  老人瞧着沈寒舟,一把抓着他的手,溢出鲜血的嘴巴里,呜呜囔囔讲出几个字:“太子……太子。”
  沈寒舟一滞,目光里带着警惕和诧异。
  老人却没机会多说,抓着他的手颤颤巍巍抖动着:“李相……李相的毒……逢尔毒……”
  李相?
  沈寒舟赶忙俯身,凑在他耳旁。
  “是,是……”
  老人以最后的力气,说出一个名字。
  四周人群已经散去,幽蓝的天幕笼盖四野。
  怀中人讲完这句话,便闭了眼,含笑九泉。
  只有沈寒舟如遭雷劈,一动不动。
  他跪在地上,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很久很久,脑海中嗡嗡作响,似乎天地失色。
  直到刘水唤了三声“主子”,沈寒舟才回过神。
  他难以接受,将老人尸体放下,缓缓起身。
  白衣染血,随风而动,满手腥甜黏腻的温润触感,提醒着他一切皆为真实。
  沈寒舟不敢想。
  若是被李妍知道,哪怕她察觉到一点风声,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她身边站着的是杀父仇人的儿子,她会怎么办……
  几乎是眨眼之间,沈寒舟决定不论真假,他都要将这件事,永远埋藏起来。
  那天夜里,将尸体带回都察院的秦尚暗中送信,依靠从老人身上搜出来的因果针,确定了死去的人就是郭清风。
  沈寒舟站在别宫锁着李妍的大门前,站了很久,才拿出一副日常的样子,推开院门。
  看着李妍已经睡下,他悬了一天的心才慢慢放下,转身沐浴更衣。
  他心里难受。
  不知为何,他觉得郭清风不像是在骗他。
  他知道沈寒舟的身份,甚至动手杀死了紫宸殿的陈公公,让裴应春严密的监视中露出几分破绽,给了宋齐喘息的机会。
  可是……他说李清风是宋齐下毒杀死的。
  沈寒舟难以接受。
  他那一晚辗转反侧,天还没亮便起身,直奔皇城。
  有些事情,他要好好问问宋齐。
  早朝一如往昔沉闷。
  裴应春瞧见沈寒舟出现时,表情别有深意。
  他从众人的簇拥中走出,踱步上前:“沈大人,听说这两日你府上不太平?”
  沈寒舟揣着手,微微一笑,颔首道:“内人想种些牡丹花,满院子挖的都是洞,闹得很。”
  裴应春咂摸咂摸话里的味道,忽然笑了:“腊月种花,不合时宜,沈大人可得劝劝。”
  沈寒舟连连点头。
  之后,他当着百官的面,将怀案宗拿出,双手呈上:“太师擅长种牡丹,望日后指点一二。”
  十四年前延续至今的案宗,泛黄的外皮上,右下角烧焦的痕迹仍在。
  “哟,这怎么烧了一角呢?”裴应春伸手。
  那瞬间,沈寒舟的胳膊肘故意收了回来。
  他笑道:“那日都察院里抢夺这册子,我都挪到火上烧着了,硬是又被她抢了去。”
  裴应春目光落在沈寒舟的面具上。
  他缓缓点头,又看看四周。
  “你想怎么指教?”他的声音沉了。
  沈寒舟微微一笑:“哎呀,太师客气了,说不上指教,只要能让内人少在院子里挖些坑,沈某就要感激涕零了。”
  裴应春抿嘴,他手攥成拳头,脸上依旧笑嘻嘻的:“好说,好说。”
  说完,一把躲过他手里的册子,冷哼一声,低头翻了几页。
  果然全是空白。
  裴应春深吸一口气,瞪了沈寒舟一眼,转身离开。
  “这一招妙啊!”角落里,乔七命竖起大拇指,“聪慧!”
  啪一声,宋齐拍下他的手:“又不是你儿子,你怎么好像比他老子都激动?”
  乔七命眨了眨眼:“圣上,刚才那一幕多精彩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可是阴戳戳告诉所有人,他手里真拿到证据了,还威胁了裴应春啊!多漂亮啊!”
  确实漂亮。
  两个人跟打哑谜一样,最后居然还能把话说到一起去。
  “比起他俩,朕看你更厉害,你居然还能听得懂。”宋齐咳了几声,这才给一旁太监使了个眼色,开始了新一天的装病。
  往日里,整个早朝宋齐拢共只需要说三句话。
  “太师以为如何?”
  “就按太师说的办?”
  “朕累了,散了吧。”
  只是今天不太一样,今天裴应春不知道玩什么把戏,举荐沈寒舟到尚书省接替陈天风空出来的位置。
  “臣以为参知政事一职空余太久,不能因为陛下仁慈,特准陈天风探亲大半年,就得一直给他留着位置。”他转身看向沈寒舟,“一向秉公执法的沈寒舟,臣认为就很合适这个位置啊!”
  宋齐的手紧了。
  他不能同意,不然自己这最后一个儿子,十之八九,也会和陈天风一样,莫名其妙因为探亲而消失在皇城里。
第228章
哑谜
  宋齐坐在龙椅上。
  目光锁着无权开口的沈寒舟。
  他泰然自若,沉默不语,安静地站在一角,仿佛事不关己。
  宋齐指尖轻轻点着龙椅,他没像往常一样说“按太师说的办”,反而话音一转,问道:“沈寒舟新婚,太师当真要把他送到尚书省,送到朕的眼前头晃来晃去?”
  裴应春愣了下。
  重返朝堂一年来,这应该是宋齐第一次对他这样说话。
  宋齐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
  他看着裴应春转头望一眼沈寒舟,像是思量些许,才又说:“臣以为如沈大人那样有才学之人,不是会沉醉温柔乡的市井之辈。”
  “哈哈!”宋齐指着沈寒舟,“那太师可看错他了。前日才同朕请了旬假,传他来紫宸殿他都没来。今日之后,直至正月十五,众位爱卿应该都瞧不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