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一看到那小盒子里的物件,马上就催我入京。”林建安咂嘴。
“内里何物?”梅开言也觉不解。
“呵!”林建安撇嘴,“你想都想不到。”
他调整一下坐姿,神秘道:“只有一只小孩子玩的木马,上面绘制的色彩都掉了五分,有个轮子还不会转了。”
“木马?”梅开言也懵了。
“夫人看到第一眼就震住了,她甚至不敢拿出来,眼泪唰就下来了。”林建安叹口气,“她那晚捧了一夜,第二天就给我收拾出个包袱,让我上京来搭把手。我搭什么把手啊?莫名其妙的。”
“那你别来不就是了?”梅开言直言。
林建安白了他一眼,嘴里蹦出几个字:“……我得听夫人的话,她都哭了。”
不仅如此,林建安确实也有放心不下的事情。
夫人的真实身份,除了他,按理说就只有李清风和大晋皇帝知道。
那一晚她捧着那木马时,嘴里念叨着“鸣岳”二字。
林建安上京路上一路查过来,这才知晓“鸣岳”乃是当朝太子宋唯幽的表字。
他疑惑,沈寒舟虽是太子的亲信,但这段时间太子一直被裴家控制,号称卧病在床,根本没有可能入东宫。
那他是怎么得到那木马的?
不待林建安多想,沈寒舟和柳青青一前一后,径直走来。
和上次相见完全不一样。
沈寒舟身上发散出一股凛冽的气势,让梅开言和林建安都有些惊讶。
“两位应该听说了。为了李妍的安危,愚将她关在行宫里,所以她今日不能来。”
他开门见山,说得太直接,三人都一脸惊讶。
“愚不是李妍的敌人,亦不是在座诸位的敌人。”沈寒舟提一把衣摆,施施然落坐,“梅楼主,愚托你调查的事情,是不是已经有结果了?”
梅开言端坐在桌边,他迟疑犹豫了一息,正要开腔,被林建安抬手打断。
“哎!你怎么这就要开口?”他看着沈寒舟,“下官可是有一堆话不得不问问您。”他不绕圈,直接问,“你那木马,哪里来的?”
“还当是什么问题。”沈寒舟伸手,自顾自倒了一盏茶,润口嗓子,反问,“太子宋唯幽四岁被送进永灵寺,与世隔绝。那木马是三岁时,安华公主亲手做的诞辰礼物。”
林建安边听边点头:“那为什么在你手里?直到我回京之前,我很确定你没任何机会能接近东宫。”
沈寒舟微微眯眼,他向来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眼眸里透出几分对林建安的肯定。
“那东西,愚从未带进东宫过。”他道,“那只木马在永灵寺十年,之后便一直放在李府。”
林建安愣了。
他脸色慢慢变白,指着沈寒舟,张着嘴“啊”了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来。
沈寒舟微笑着伸手,将他的手腕按回桌上。
他又一次看向梅开言,这位烽火楼主显然一头雾水,满脸莫名其妙。
他没解释,只微微一笑:“梅楼主,说说愚让你追查的那件事吧。”
这次,林建安没阻拦,他甚至揉着额头,还催促梅开言要知无不言。
“确实有消息了。丁高其实要找的并不是欧阳家的册子,而是一样我从来未曾听闻的东西,叫《伏羲八相图》,号称得之可得天下,能推演万事万物。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这东西在下八门当中,以为机关门的瀛洲仙境里藏的就是这个东西,所以才会悬赏盗取。”
沈寒舟指尖点着桌子,念叨了两遍:“《伏羲八相图》……”
一直没说话的柳青青摇摇头:“要有这么神的东西在,下八门早就先打成一团了,哪有现在这么和谐。”
梅开言也点头附和:“所言极是。”他顿了顿,“但……据说这《伏羲八相图》还有另一个名字。”他神秘道,“《千门秘术》。”
桌上几人皆是一惊。
“杀门收集消息的能力虽然不如兰花门强,但他们若是对某样东西执着起来,所有手段都用上,那也很可怕。”梅开言道,“杀门花了一年时间搞清楚那《伏羲八相图》是什么东西,后听说他们确信上面记载有三十六天局,七十二地局……这个说法下八门都很熟,摆明就是千门秘术,是当年伏羲老祖为了救苦度世,为世人留下的锦囊。所以当时杀门人屠戮青州,就是为了一边找那《伏羲八相图》,顺路灭掉李氏最后的血脉。”
“也就是说……”林建安轻声道,“裴应春真正的目的,是千门本身?”
梅开言思量片刻,点了下头。
他看着沉默的沈寒舟,郑重道:“正是。”
天色越来越晚,夕阳西下。
李妍想了各种办法想要凿开链子,试过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甚至将苏西随身的短刀刀刃敲出三个豁口后,才终于接受了机关门就是机关门,欧阳文就是欧阳文,做的东西天下第一,说打不开凿不断,那就是打不开凿不断的悲惨事实。
她气愤扔掉震成两半的石头,抱怨道:“心眼怎么这么实在呢!让他做什么样子就做什么样子,就不能学学奸商,偷工减料啊?”
苏西在一旁笑弯了腰:“下八门里谁敢对大小姐偷工减料啊?”
李妍抬手擦一把汗:“这又不是我要的链子,他偷工减料一下也不会被我抓着揍啊!”
苏西饶有兴致地瞧着李妍,片刻后,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好奇问:“大小姐就真的这么想离开主子?”
李妍没回头:“你怎么也犯浑?我要杀的人是裴应春啊,是和杀门搅和在一起,拥有杀门那么多刺客杀手的一品要员。整个大晋二府三司里面半数都由他掌控着……而沈寒舟又是什么人?罪臣之后。本来皇帝看他就不顺眼,日日让他戴着个面具,我再把他搅和进来,万一真出什么事,不仅沈家会绝后,千门之术也会从此消失在下八门里。”
她走到苏西身旁的石阶上一同坐下,望着夕阳余晖,平静道:“我有很多顾虑,我甚至没有能活着了结这件事的把握,少牵扯一个人进来,那起码能多活一个人,就当是积德行善了。”
苏西像是听懂了。
她笑着点头:“看来大小姐是铁了心,准备始乱终弃了。”
始乱终弃……
李妍被这四个字砸懵了。
“我是为他好。”她语调高了八分,“他一个三品,权力最多只能覆盖都察院的家伙,要跟一个一品、权倾朝野的太师斗,那不是送死么?”
“别找借口,就是始乱终弃。”苏西笑了。
李妍吃瘪,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大小姐,你知道始乱终弃的人最后都会怎么样么?”她双手抱着膝盖,侧头瞧着李妍,乐呵呵道,“她们都是现在有多嘴硬,夜里就有多狼狈。”
苏西的嘴角咧得快要碰到眼尾:“这事儿……我们都很有经验。”
第225章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那句我们都有经验,让李妍夜里辗转反侧。
她半夜掀开被子猛然坐起来:“什么叫都有啊?哪里来的经验啊!”
说完,才隐隐觉得屋内比睡前澄明不少。
她循光望去,隔着长纱帷幔,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沈寒舟?”李妍一滞。
她本已经下了八分的火气,一下就又窜上脑袋。
顺手拔出一旁长剑,隔着长纱,丝毫不客气:“你还敢回来?”
长纱帘对面,沈寒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那样望着。
李妍眉心越来越紧。
她竟看不懂沈寒舟了。
一年前,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一切都只能依靠李妍的时候,那个乖巧听话的男人,终究是消失的连一点痕迹都不剩下。
“你放我走,我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李妍收了剑,“趁我还能好好说话,你最好……”
“妍儿。”沈寒舟温声打断她的话。
他慢慢踱步上前,纤瘦的身形越发明显。
他撩开纱帘,李妍这才看清,原来他是刚刚出浴,长发滴水,只披着一件敞开的外衫。
沈寒舟胳膊上搭着亚麻布巾,歪着头伸出手:“……我冷。”
四目相对,两人之间气氛尴尬又怪异。
李妍窜上头的怒火被沈寒舟两个字给盖了个闷棍,她觉得自己耳朵都在往外冒烟。
“你听清楚我说的话了么?”她声音大了几分,“别以为装得惨兮兮的样子就能让我老老实实被你关在这!”
她是真的气:“沈寒舟,你真的能耐了!我爹把毕生所学都交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关他唯一的女儿的!”
沈寒舟微微摇头:“不管你怎么说,如何闹,都改变不了万事因你而起这一条。”
李妍一滞。
沈寒舟将纱帘缓缓在身后放下,温声道:“你遇事惯常让自己先站在有利的一边,但事情真相,不会因为你先指责我,就有丝毫的改变。”
他撩起李妍鬓角边的碎发,手指调皮地缠绕着。
“妍儿,是你先撩拨的。”他轻声说,“是你认错了马车,是你为了掩盖真相选择欺瞒,是你告诉我我有青梅竹马的过往,也是你说未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永远站在我身旁。”
沈寒舟轻笑:“如今……你吃干抹净后就想全然否认,扔下我,拍拍屁股走人?李妍,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眉眼轻垂,发梢上的水珠潸然而落。
在朦胧的夜色里,在灰蓝色的初冬之夜,他那曾为李妍拨琴弹曲的手指上,绕着她齐腰长发,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想喝酒,我陪你,你想听曲子,我弹给你,你想要什么都行……这天下、宋氏、乃至千年万岁,椒花颂声的美名,我都能给你。”他抬眸,李妍那张惊讶的面庞倒映在眸子里,“但你想从此不见,把我和你撇得干干净净……不可以,我不允许。”
沈寒舟微微俯身,凑在她耳旁:“你是我的,你哪也别想去。”
水滴落在李妍肩头,她微微一颤:“沈寒舟,你疯了么?”
她想推开。
沈寒舟不疾不徐,握着李妍的手掌,将它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是,我是疯了。”他歪着头,轻描淡写,“你要杀我的话,从这里下手。”
指尖触碰他的心口,心脏跳动的韵律清晰可辨。
李妍脑海中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都断在当下,只剩凌乱而粗重的喘息。
“我……”她别开视线,也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眼前这场面令人难以自持,李妍说话的声音里都夹杂了几分欲念。
“我不是要抛下你。”她解释,“是因为你要面对的人,比你……”
“位高权重,只手遮天。”沈寒舟低下头,他鬓角轻轻蹭着李妍的额头,像是讨人欢心的猫。
“你怕我一个三品的孤臣斗不过他,你怕将整我卷进去,你怕裴应春从我下手,对么?”
李妍抿嘴,一边在心里埋汰苏西什么都说,一边又因确实如此而无法辩驳。
“你心里有我就好。”
李妍一滞。
她叹口气,伸手推开他:“沈寒舟,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月色下,沈寒舟微微眯眼,身上的欲念少了几分,多了些凛冽的寒气。
“你明明应该比谁都清楚啊!”李妍道,“我为什么撒谎隐瞒?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真相?我为什么扣着你的官印,为什么告诉你你是什么青梅竹马的沈账房?那些因由,你明明比谁都清楚。”
她无奈,拍着自己的心口:“沈寒舟啊,我是土匪啊!杀人越货、拦路劫车的土匪啊!”
沈寒舟点头:“嗯。”
再无其他反应。
李妍深吸一口气:“一个嗯字就完了?大晋律令怎么写的?土匪当如何处置?你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难不成要知法犯法?我爹是那样教你的么?”
沈寒舟点头:“是。”
李妍顿住,被他这空前绝后的一个“是”,再次卡断了思绪:“是?”
“恩师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沈寒舟歪着头,一点说笑的样子也没有,“手法可以难看,过程可以粗暴,结果是可控的,便可行。”
说实话,李妍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李清风还真有可能是这么教的。
六七岁时,他教李妍这个毛头小儿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没想到快二十年了,这话又扎回她自己身上了。
她抿嘴,接不上又反驳不了,干脆转身要走:“随你怎么说,我早晚要走!”
“妍儿。”沈寒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李妍诧异回头,瞧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烧邪火。
她知道沈寒舟是装的。
一把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往里走去。
沈寒舟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眼眸里哀怨的模样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夹着几分无助的漠然神色。
他站在原地,依旧抱着亚麻布巾,水滴沿着发丝滴落在身上。
他低沉地呢喃着:“……愚冷。”
李妍一夜未眠。
她侧躺在床上,被人环在怀里动弹不得。
装睡就像说谎,最初若没找到承认错误的时机,待对方抵着肩头睡着,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挠着耳根时,便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再也没有纠正的机会。
一如当下,直到天明。
第226章
说话说一半是什么毛病
天蒙蒙亮时,沈寒舟从床上坐起来。
他看着李妍不知何时睡着的面庞,伸手撩了下她挡在鼻前的碎发。
本来昨天是要告诉她有关千门秘术的事情,可一见到她,沈寒舟心中就带着几分怨念。
他也是人,即便是面对自己最重要的女人,有些事情也一样是横亘在他心头的石头。
“……我既庆幸遇到你,庆幸你骗我,庆幸你把我留在身旁,庆幸你说什么青梅竹马,永远同仇敌忾的话,又……”
他抬手撩起长发,轻手轻脚从床上做起。
透过雕花的窗,瞧着深蓝色的天光,起身拾起散落的衣裳。
他将中衣穿好,回眸望着李妍平静的面庞。
世间万物,有得有舍。
得了与她的相遇,与她在一起的一年,沈寒舟差点满盘皆输。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自己的记忆始终不恢复,如果自己始终都只留在青州,那么皇城内院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那个本就身体快要到极限的腹黑老爹,还能在那张摇摇欲坠的龙椅上坐多久。
天下会如何,百姓会如何。
于田国会骗走百姓一生急需,拿着大晋民众的银子买马买刀。
他们会策马而来,越过阳关玉门,在掠夺里展现真正的草菅人命。
也不敢深思,裴应春控制太子后,若真让他带走虎符,有了调动京城周围十万驻军的权利后,宋氏大晋,还能延续多久。
他不怕江山易主,这该死的诅咒令每一代宋氏子孙都不贪恋那张龙椅,那个皇位。
只是那个位置就算要被人夺去,也不能是唯利是图的裴应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