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112章
  他害怕了。
  怕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转瞬变成再也不能重圆的破镜。
  他在梦里,什么也不敢回答。
  沈寒舟病倒的三日,是李妍最忙碌的三日。
  欧阳文被沈俊带来时,整个人冻得像是小鸡子。
  他甚至还没回到藤州,半道就被劫回来。
  大雪刚停,太阳也像是结冰了,照在身上没点温度。
  欧阳文蹲下瞧一眼地上的链子,十足无语:“这开锁链的钥匙,我不是早就给你们了么?”
  李妍诧异:“什么时候?”
  “林建安要回青州那日,正好我送这链子来,给了链子不说,还每一根都做了三把钥匙,就为了避免你们几个隔三岔五扛着我上京。”他五官都要拧巴在一起了,“我们机关门现在都以为我被大小姐相中了,日日把人往千门后院抬,这流言蜚语,谁受得了啊!”
  “你别说那些个没用的。”杜二娘在一旁催促,“快说,钥匙给谁了,放哪里了?”
  欧阳文咂嘴,抬手振臂,从袖兜里拿出一串:“喏,以防万一的第四把钥匙,我专门随身携带,就是为了应对你们这群不知什么时候就冒出来的家伙。”
  他手里线绳上挂着七八个造型奇特的钥匙,材质与李妍脚腕上的链子一样,都是玄铁打造的。
  此时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无比。
  李妍眼睛都亮了:“快快快!快给我打开!”
  她被链子拴在这好几天,看见钥匙就和缺水鱼瞧见了属于自己的大海。
  欧阳文一边对比着链子,一边蹲下身:“想好了?真不打算留在沈账房身边了?”
  李妍愣了下。
  欧阳文抬起头:“这链子一打开……你和他是不是也就到头了?”
  两根链子,一年的情谊。
  李妍转过身,望向屋檐下。
  不知何时,一身单衣的沈寒舟,扶着门框站在屋檐下。
  他没上前,仍在发烧的面颊通红,吞吐着白色的水雾。
  他望着李妍。
  咔哒一声响起,链子被打开了。
  李妍低头瞧了一眼自由了的脚踝,再回头,对上面如死灰般的沈寒舟。
  他低头咳了两声,转身关上了屋门。
  “平南,送客。”
  他淡漠道。
第237章
棋局
  李妍站在冬日没有温度的阳光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刚上前一步,苏西便从屋顶落下,挡在她面前。
  这个女人似笑非笑,抬着手臂:“大小姐应该听到了,主子现在不想见你。”
  李妍抿嘴。
  她往左迈一步,苏西也迈一步挡着。
  她往右迈一步,苏西也跟着迈一步。
  李妍深吸一口气,歪着头喊:“沈寒舟!”
  屋内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有点着急:“沈寒舟!我走了哦!”
  苏西身后,仍旧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笑起,也歪下脑袋,挡着李妍的视线:“嘛,先回去嘛,给彼此点时间。”
  给时间?沈寒舟哪里还有时间?
  她想强行往里进,苏西“哎哎哎”几声,干脆一脚踏在红柱上,故意数落:“不是我说啊大小姐,想和主子一刀两断的是你,天天琢磨怎么跑路的也是你,主子什么都没干,平白在青州遭一闷棍,眨眼就成了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土匪’。”
  “他在京城和你爹一起费尽心力,做了十年才做好的局,硬是因为那一闷棍,连煮熟的鸭子都飞了。按理说应该能妥妥治您一个殴打朝廷命官,干预办案、拦路抢劫、冒充朝廷命官亲属,最起码飞龙山庄所有人都能掉脑袋的罪。结果主子不忍心,他为了大小姐,为了您,可是什么都抛了。”
  李妍愣在原地,诧异地瞧着苏西。
  她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口。
  话虽难听,全是事实。
  “现在主子为了保护您,夹在皇族和裴家之间,来杀他的刺客可不比杀您的少。您就只记得自己被拴了,只记得要报自己的仇,只记得自己报仇完以后,拍拍屁股回青州。”
  苏西挑眉,摆了摆手:“走吧,主子的局可以重新再做,但人……这被大小姐伤透的心,不一定还能粘回来,您就先回去吧,我们主子病着,真不想见您。”
  李妍站在屋檐下,深吸一口气。
  她背手退了两步,点头叮嘱道:“……保护好他。”
  说完,转身迈出两步。
  走出不远,她猛转身。
  门口依旧只站着苏西,大门仍旧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妍这才攥紧手心,低着头,沿着陌生的青石板路,往外走去。
  曹切和杜二娘对视一眼,都抬起头瞧着屋檐下憋笑的苏西,钦佩地竖起个大拇指。
  只有沈俊和欧阳文傻站着,两人眉头紧皱。
  “我是不是办坏事了?”欧阳文手里握着链子,哆嗦着问。
  沈俊也一头雾水,他咂摸咂摸味道,看看李妍的背影,再看看紧闭的大门:“这是正面突破不了,准备换欲擒故纵?”
  话音刚落,被曹切和杜二娘一起捂着嘴巴,狠狠瞪了两眼。
  行宫寝殿内,宋唯幽披着件外衫,坐在跳动的炭火堆前。
  他望一眼李妍离去的背影,喉中隐隐发痒,侧过身低着头咳出几声。
  平南赶忙递出一条手帕。
  兴许是跟在李清风身旁久了,一听见宋氏的咳嗽声就揪心。
  宋唯幽没接,他抬手缓缓推开,摇摇头。
  “她走了也好。”他揉着额角,声音低沉迟缓,“愚一直不愿用江湖手段,担心会把李妍推到风口浪尖上,没想到她居然自己发了烽火令。”
  平南点头,将一旁煮好的汤药端到宋唯幽面前。
  他伤了风寒,烧才退下一些,脑袋又沉又晕,看着那半碗汤药只觉得反胃。
  “未必是坏事。”平南想安慰他,可话从嘴里出去,就变得极为生硬,“属下以为,杀门余孽不是大小姐的对手,主子不用担心。”
  宋唯幽抬起头,瞧着他真挚的模样,服气叹息:“这并不是愚把推到危险面前的理由,你明白么?”
  就算李妍有过刀山火海的本事,也不是宋唯幽把她推在刀山火海面前的理由。
  “那是最便捷的方法,却也是愚不想让李妍注意到的方法。”他起身,手扶着椅子靠背,慢慢往床榻的方向挪,“如今既然她已经先出手,愚也要动起来了。”
  他要拖住裴应春,让他一心二用,让他没办法专心处理江湖纷争,也没办法平息朝堂纷乱。
  这样,在面对神出鬼没的千门李氏,和就站在他面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沈寒舟”,他一定会选择代价最小的沈寒舟下手。
  那样,裴家便亲手将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江湖烽火令,从梅开言挂出烽火楼的那一刻起,便像是火把,点燃了大晋江湖的每一处。
  京城、青州、扬州,有烽火楼的地方,就有无数人关注着对抗的两方。
  一向神秘的千门,居然高调对朝廷太师和杀门余孽宣战,这在大晋历史上前所未闻。
  李妍没有坐以待毙,她将李清风真实身份和裴应春往年至今的所作所为,全部张榜贴出去。
  那些夜幕掩护下的肮脏手段,狼子野心,像是砸进平静湖水的一块巨石,掀起滔天的波浪。
  “好好好!好一个李清风,好一个李妍!”裴应春大怒。
  他将书案上所有物件全部推倒,砸了个稀巴烂。
  裴原站在书房门口,指着身后:“你听见了么?父亲气成这样,连我都不敢进去。”
  苏红尘了然点头,叹口气,半晌才说:“裴少爷,按理说我这时候不应该来,容易引起李妍怀疑,但是我这确实是有重要的线索,不得不找来。”
  裴原揣着手,身上裹着棉衣,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线索?”
  “千门秘术啊。”苏红尘道,“那东西真的有。”
  裴原愣了下:“什么?”
  原本他们找了一年毫无头绪,到现在基本已经认定为是李清风当年嘲讽他们,随口胡诌的事情。
  他眉头渐渐收紧,半晌问:“真有?我打探了一年,江湖无人知晓的事,你去李府没几天就知道真的存在?”
  苏红尘咧嘴一笑,拱手行礼:“您打探得不对啊,那东西不叫千门秘术,有自己的名字。”
  他手指着一旁角落,示意裴原借一步说话。
  裴原回头看一眼书房里,又看看苏红尘谄媚的笑容,片刻后才一把钳住他手腕,扯着他走到角落里:“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在何处?”
  苏红尘咂嘴,他抬手当着半张面颊,凑在裴原脸旁,将李妍教他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一遍:“那东西叫《伏羲八相图》,在李妍手里。”
第238章
明抢
  “《伏羲八相图》?”裴原低沉着嗓音念了一遍。
  他指尖摩挲着下颚,目光冷静精明,在苏红尘身上来回扫了好几下。
  “真的!”苏红尘“哎呀”一声,“您要是不信,找个下八门门人来问问,他们未必听过千门秘术,但是《伏羲八相图》一定是有人听过的。相传千门老祖乃是伏羲,留下了可以逆天改命,甚至左右人生死的《伏羲八相图》,上面记载了三十六天局,七十二地局,若能习得所有做局之术,天下唾手可得!”
  裴原听到这,眼珠子一转。
  “劳烦公子通报一声,我得赶紧告诉太师,之后还得悄悄回去呢。”苏红尘有些着急,在角落里踩着小碎步,原地踏了好几下。
  裴原想了想:“我帮你转告,你赶紧回去盯着。”他追问,“李妍就没说怎么安排的,她放了烽火令,之后呢?”
  “啊?”苏红尘诧异,“什么之后?”
  “裴家不是江湖人,江湖规矩一知半解。”屋檐下,裴原客气起来,“我和父亲都不清楚这个烽火令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作用。”
  “哦……”苏红尘了然点头,“这东西就像是战书,意思是说,李妍狗急跳墙,准备按照江湖事江湖办的方法,直接针对公子和老爷下手了。”
  “他要杀我们?”
  “正是。”
  裴原站在原地,噗一声笑了:“哎哟,还以为李清风的女儿能有几分本事,她居然是个自以为能杀朝廷命官的蠢货啊!”
  “这……您是不知道,千门李氏暴揍武林盟主,这在下八门里可不是秘密。”苏红尘撇嘴,“说真的,要凭实力,您还真不能小看她。”
  “谁跟她凭实力?”裴原笑的更是开心,“裴家又不傻,以己之短攻彼之长,那不是脑子有病?”
  他摆手,催促苏红尘:“你回去吧,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去告诉父亲便是。”
  苏红尘“啊”一声,恭恭敬敬的行礼,往后退了三步后,这才转身离开。
  待他走远,裴原才收了脸上笑意,低头琢磨着。
  一旁书房里,咣咣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满地碎瓷片。
  “父亲,别气到自己,不值得。”他小心翼翼迈过门槛,低头收拾起烂摊子。
  裴应春仰着头,捏着鼻梁根,冷冰冰问:“苏红尘来干什么?”
  裴原将碎瓷片放在一旁,笑着道:“他说李妍要按江湖规矩,发了烽火令,说和我们硬碰硬。”
  咣一声,裴应春拍着书案,雷霆暴怒:“真是反了天了!一帮土匪混账,也敢和我裴氏硬碰硬?!”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
  “本来还想留她几分颜面,让她死的不那么难堪。看来是我妇人之仁了。”裴应春哼一声,指着裴原,“儿啊,你现在,去把秦宝臣喊来。我要让她李氏以祸乱朝野的土匪身份,成为史书上……覆灭大晋的最大恶人!”
  “机会难得。”他攥紧手心,“咱们裴家,要借她的发疯,改朝换代!”
  那天夜里,大雪又来。
  李妍傍晚在李府转了一圈,那个府邸确实不能再住。
  裴应春送来的刺客已经将府上毁的千疮百孔,若是再再这里打下去,塌了也是早晚的事情。
  她索性将居所直接搬去京城花市。
  和青州黑市一样,京城花市明面上是个青楼街,实际上是天子眼皮子底下的江湖街。
  各个门派围着烽火楼驻扎在这,是名副其实的小江湖。
  李妍早就让杜二娘在花市买了宅院,就是想着万一裴家玩阴的,她也好有个退路。
  见一切都打点的差不多,她坐在新院子里:“曹切,我要的杀门衣裳你准备好了么?”
  “柳青青的绣楼和咱们自己的成衣铺子都在连夜赶制,还得有个两日。”曹切说完,忍不住问,“大小姐要那个干什么啊?比起杀门衣裳,沈账房那里才比较着急吧?”
  他将手里的热茶放下:“您真舍得啊?”
  李妍没说话。
  “不是我说,沈账房对您那是有目共睹的,您也不讨厌他不是么?”
  “我不喜欢京城。”她缓缓开口,“不喜欢啊……”
  “哦。”曹切望着她,了然点头。
  京城对李妍而言缺了几分吸引力。
  小时候,父母去京城,将李妍留在了青州。
  她最初也向往着,向着李清风什么时候就会差遣人来带她到京城去。
  等着等着,等到心灰意冷。
  大小姐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老爷不愿意她去京城的呢?
  曹切站在她身旁,看着那张已经出落的倾城绝代的面庞。
  他记忆中,李妍还是奶声奶气的样子,也是在大雪纷飞的时候,在除夕夜敲开他的门。
  怎么说的来着?
  曹切仰着头。
  她说,她饿了。
  那时似乎刚刚十三岁,头发只到后背,人也只到他这老头子的肩头高。
  一眨眼,十年了。
  曹切深吸一口气,点头道:“不喜欢京城不要紧,您喜欢沈账房么?”
  李妍没动。
  行宫里,乔七命坐在床边,一边诊脉,一边絮絮叨叨说着皇城里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