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116章
  确实不如李清风,差距太大。
  “背?怎么背?你当李妍是傻子,自己不准备点人证物证?还放火……不把你自己烧进去就不错了。”
  “那怎么办啊!”黎安近乎绝望,“太师,下官说话直,就现在你我这把年纪,她这咣咣不停,敢再有个十天半个月,咱俩白日不能眠,夜里不能睡,这都用不着拔剑动手就能被整死啊!您快想个法子吧,再这么下去,下官是真挺不住了。”
  “挺不住也得挺!”裴应春厉声道,“如果不是你这出了差池,让她抓到了陈家那破事的铁证,也犯不着如此被动。”
  他哼一声,两手置于身前:“再坚持坚持,等关山找到她藏着的证据,咱们就能化被动为主动,绝不会放过她。”
第245章
没有选择
  话是这么说,但谁也禁不住好几天不睡觉。
  黎安实在是太累,他铁了心要告假在家,先睡一天再说。
  临睡前,他用两根布条塞进耳朵里,企图躲过哄哄的烟花声。
  李妍就坐在院墙上,隔着十米开外,瞧着掉光叶子的老树后,黎安费尽心机想要睡觉的模样。
  时机成熟了。
  她从墙头跳下来,看着等在墙下的黎修和李薇薇,叮嘱道:“委屈二位在烽火楼小住几日。”
  李薇薇望着墙角的荒草,长叹一息:“到底是走到如今境地。”
  李妍没说话,望着她失落的神情,点了下头。
  “我爹……黎安他会怎么样?”黎修追问。
  “死罪难免。”李妍实话实说,“就算皇家不让他死,京城世家们也不会放过他。”
  本身,世家之间有着就事论事的默契。
  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但只要一件事有利可图,大不了换个接触的人,两家面上依然融洽,生意照样做,银子一起赚。
  但黎安打破了这个规则。
  仅仅只是为了表忠心,他直接灭了整个陈家,开创先河,成为最糟糕的参照。
  黎修似乎早有准备,了然点头。
  他说不出什么话来,就算黎安作恶多端,身上背着外祖父一家的命,他也依然是黎修的生父。
  他能平安长大,除了他母亲的保护之外,黎安作为京官提供的隐形资源也不少。
  他很难说出“这样就好”,亦或者“大快人心”的话语来。
  相较黎修,李薇薇释然多了。
  她望着院墙对面,觉得一直以来背在身上的沉重包袱放下了。
  为了银子,她害死了近百人,又甘做花瓶摆件。
  以为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才发觉是从一个地狱换到另一个地狱,在冥冥中浪费掉自己最好的光阴,最终什么也没得到。
  “我羡慕灶房的陈嬷嬷。她目不识丁,只知道弯腰做菜,换成银子。我和她同一年入黎府,那时我一年能领二十两银子,自觉是人上人。”她说到这,自嘲一般笑了,“十几年过去,她买了自家的宅院,计划着开一家小馆,膝下两个孩子帮衬,身边还有个会将她抱在怀里的男人。”
  她望着李妍:“而我呢?除了冷冰冰的银子,什么也没剩下。”
  李妍抿嘴,叹息道:“银子你也不能带,到时候抄家对账的时候,少一颗都要多一年的徭役。”
  她惋惜道:“李姨娘,你是真的什么都没落下。”
  李薇薇先是愣住,而后低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
  她忍不住哭了。
  自己最好的十年,到底都去哪里了?
  “要是时间倒转,再給一次机会……”
  她望向李妍,李妍却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就算时间倒转,回到过去,回到一切都尚未决定的那一刻,李薇薇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有时候,并不是知晓未来就能有办法改变。
  怀着裴原的孩子,孤身一人在京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的李薇薇。
  就算去卖艺弹曲,也没有客人会点一个大肚子的女人。
  当她身无分文,无以为生时,那个当下,那个境遇,她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那一瞬,随着身后烟花升起,彭一声,淹没了李薇薇没说完的话语。
  她离开黎府时,回头望一眼住了十年的院子。
  她在这做了十年的李夫人,用近百条人命换来了花不出去的两百多两银子。
  她望着李妍背手而立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除夕宫宴上,站在她面前的李丞相。
  他说:“看到你过得不是很好,我就放心了。”
  他说:“夺来的东西,早晚都是要还的。”
  还说:“希望未来,聪明的李夫人,还能有选择。”
  啊,原来如此。
  根本不会再有第二个选择。
  她在错的路上走出太远,远到人神共愤,远到死不足惜。
  她把自己活成了不被人珍惜的女人,称不上洁身自好,也称不上自尊自爱。
  是她自己啊,选择了成为棋子,把自己活成了棋子。
  谁会怜悯一颗利益交换而得来的棋子?
  就像谁也不会对菜市场买回的白菜倾注无限的宠爱。
  原来,李清风是这个意思啊!
  李薇薇再也忍不住,在绽放的烟花下,痛哭流涕。
  李妍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淡然得像是一尊雕塑。
  有的人,道德水平低下,但远远称不上是坏人。
  李薇薇只是在有尊严但痛苦地活着,和没有尊严但轻松的活着之间,选择了后者,相应地,她也失去了很多。
  不值得同情,也不该落井下石。
  李妍转身望着升起炸开的烟花,今天她刻意让烟花炸得早很多。
  在夜市刚刚开启时,烟花就一簇簇上了天。
  很快,裴府和黎府门口,聚集来了无数抗议的百姓。
  黎家的府兵全都站在门口,李妍在黎府如入无人之境。
  “我去吧。”沈俊跟在她身后,迈过主院门槛,“虽然黎安那家伙四十有三了,但到底是个男人,哪天沈账房要是知道是你进去把他捞起来的,估计他躺棺材里都能气活了。”
  李妍闻言,赞赏地看了沈俊一眼:“很有道理啊。”
  她撸起袖子:“你在这站着,我去。”
  “啊?”沈俊一脸懵,“……是我意思没传达清楚?”
  李妍头也不回地摆手:“不是,是我确实需要个要么能把他气死,要么能把他气活了的理由。”
  沈俊更诧异了,他站在原地,目送那个飒爽的背影,眉毛抬得快要碰到发际线:“啊?”
  不等他再开口,就见李妍一脚踹开房门。
  沈俊站在院子中,就听里面“哎呀”“咣咣咣”“鬼啊”“咚咚咚”黎安大叫着“来人啊”,只穿一身亵衣,惊恐万分地冲出来。
  沈俊挠挠后脑勺,瞧一眼一同等在院子里的山庄众人,嘱咐了一句:“今夜之事,绝不能告诉沈账房,听明白了么?”
  众人点头如捣蒜。
  沈俊这才从身后扯出链子,待黎安往前跑了两步,一把将他捆上。
  “黎安,别吆喝了,是我。”他凑近,咧嘴一笑,“你记清楚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他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面颊:“陈丰言!”
第246章
同窗情谊
  李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就听见这“陈丰言”三个字。
  她被沈俊的即兴发挥给整懵了,不知道怎么接他这话。
  谁知,被绑着身子跪在地上的黎安,先把这话头给捧起来了。
  他微微蹙眉:“你没死?!”
  沈俊点头:“我没死,你是不是特别的不开心?”
  他说完,目光望着李妍,眨了下左眼。
  “不可能,我亲眼看着陈家的人都死了。”
  沈俊见他那般镇定,想了想,蹲在他面前:“黎安,我姐陈秀琴在青州这么多年,你知道她为什么能过得平顺安稳么?”
  他手里握着扇子,点点自己的心口:“因为有我在,有飞龙山庄在。”
  “你也太自信了,你知不知道,十四年前,与那青楼一街之隔的望月楼,是飞龙山庄的产业?”沈俊微微一笑,“李清风的产业。”
  十四年前,青楼,李清风……
  黎安忽然明白了。
  难怪十四年前的事,明明都已经掩盖得什么痕迹都没有了,怎么就突然被李妍得到了决定性的证据。
  原来如此,他不是输在李妍手里,他是输在李清风手上了。
  “一个死人……一个死人!”黎安似乎难以接受,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居然是一个死人!”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那你们还等什么,为什么不杀我?”
  此刻,李妍踱步而来。
  “我在钓鱼。”她清淡道。
  黎安咬牙切齿:“好好好……真有你的,不愧是那忘恩负义的李清风的女儿,如今连我也不被放过!”
  “哈哈哈!”他嘲讽,“你以为你那乡下爹为什么能有这么高的造诣!你以为他为什么能推行新政,又为什么能在朝野有一席之地!果然是忘恩负义的冷血之人,这劣等的血脉传承的真是纯粹啊!”
  沈俊从一旁搬来把椅子,李妍潇洒从容坐下:“你继续说,多说点,才能把他引出来。”
  黎安眉头一滞:“什么?”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黎大人。”李妍探身前倾,“裴应春为了控制你们这些棋子,和江湖合作,养了一大群杀门人,他用得最顺手那颗棋,已经被我废了手脚,现在他还剩下一个用来灭口的,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伙。”
  李妍指着院墙四周:“你看,我放了这么多天的烟花,看起来像是要磨死你们两个老东西……实际上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还带着点额外的企图。”
  “那个隐藏在黑暗里的棋子,一定在等你背叛裴应春的那个瞬间,好一剑贯穿你的胸口。”李妍笑着坐直身子。
  黎安沉默了。
  四十多岁见过大风大浪,他情绪再波澜,很快也能让理智顺利恢复。
  他看着李妍,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暗中跟在裴应春身边这么久,对裴应春的手腕了解得太透彻了。
  “我死了对你没有好处,你应该需要一个人证。”他试探性道,“我活着才对你有意义。”
  却见李妍笑着摇头:“你死了或者活着,都一样。我局做到这个程度,你死了,都察院接手此案,势必追查到裴原。你活着,裴应春不会让你活得那么舒坦的,定然派刺客要你的命,而我们只需要顺着接二连三的刺客往上,也能抓到裴家把柄。”
  “黎安,你好好想想,你这么多年给裴应春出过几个主意?解决过哪些麻烦?他凭什么保你?”她支着下颚,微笑道,“你这条命,现在是真不值钱。”
  和惊才绝艳的李清风不一样,靠实力,靠点灯熬夜才勉强中举,之后又是拼命苦读四五年才走上殿试之路的黎安,对裴应春的助力并不大。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提出问题,并没有解决问题的本事。
  他和裴应春一样,习惯了将所有棘手的事情告诉李清风,然后听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呵!伶牙俐齿!”他别开视线,声音小了些,“……和你爹一模一样。”
  烟花阵阵,和院墙外百姓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李妍坐在椅子上,千门长剑置于身前。
  她好奇问:“我爹曾说,他以前与你是同窗。”
  同窗二字,如一块巨石,砸醒黎安沉睡的记忆。
  “对,同窗。”他放松了一些,坐在自己的脚腕上,“黎家祖宅在青州,我小时候也是青州长大的。我和你爹,有段时间兄弟相称。甚至你爹最初上京赶考时没有落脚之处,也是我给他找的。”
  他说到这,漠然冷哼。
  年少同窗五载,黎安念着这份情谊。
  在他得知李清风上京赶考,刚刚为官一年的他,不惜硬着头皮去求见了当时的丞相裴应春,以举荐自己同窗好友的名义,在李清风抵达京城之前,就帮他规划了日后能成为自己左膀右臂的坦途。
  黎安从没想过李清风能殿试榜眼。
  李清风小时候读书其实不如黎安。
  他随性,想上私塾就上,不想上就跑了,教书先生一直认为他不学无术,是个歪才。
  黎安也这么认为。
  所以放榜时,他看着那个名字愣在原地很久,还以为同名同姓。
  怎么会是榜眼呢?
  到京城之后,李清风没读过半页书。
  他日日都在同裴应春赏花游玩,连殿试上用的笔墨都是新买的。
  他怎么会中榜眼呢?
  同样参加过殿试的黎安清楚,试题都是圣上即兴发挥,不存在提前透题的可能性。
  不学无术之人,在没有作弊的情况下,为什么能得到那么高的成绩?
  他忽然后悔了。
  后悔将李清风引荐给裴应春。
  亲手为自己的仕途增添了一个最大的敌人。
  “他拿着我的人脉,踩着我的脑袋,一步步坐上户部尚书,却和我说什么以后就在户部,做到户部尚书就可以了,别再想着往上走。”黎安面红耳赤,怒斥道,“你爹,李清风,猪狗不如!”
  声音回荡在小院子里,李妍了然点头:“我爹说得对。”
  黎安愣了下,他抬头望去,在烟花晕染出的各种光芒里,仿佛时空重叠。
  他似乎又看到李清风站在三里亭赏枫叶时,笑着抬手。
  一如现在的李妍,指着自己的腮帮子,惋惜道:“黎安啊,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呢。”
  黎安愣住。
  那年枫叶正红,秋风正浓。
  李清风踱步上前:“我不是否认你的能力,恰恰相反。你有能力,只是缺了一样比能力还更重要的东西。”
  当时,黎安不懂。
  如今,被李妍一语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