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118章
  宋唯幽沉默片刻。
  “罢了。”他转身,“那毕竟是恩师故人。”
  可到夜里,李妍又来了。
  “我想了想,土匪嘛,掉脑袋的事情早就做多了,也不缺这一件。”
  她端着桃花酥,站在寝殿门口,一边敲门一边说:“沈寒舟,老子数到三!开门!”
第249章
浮舟沧海,立马昆仑
  宋唯幽是真没想到李妍还会跑来。
  他晌午在行宫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就悄悄入了宫。
  宋齐气色很好,尤其是听到李妍将黎安抓走,而宋唯幽仗着他给的圣旨,直接把黎家先斩后奏了。
  “早就该拔了这颗钉子。”他道,“黎安本是李清风留给你的政绩,按理说是登基之后,自己查户部账目后才会引出陈家一案。然后你大力肃清之后,便无人再敢轻易结党营私,在史书中算是留你一句赞颂之词。”
  宋唯幽不以为意,站在博古架之间,低头瞧着《伏羲八相图》的解注。
  偏殿里燃着炭火,乔七命抱着被子直接睡在了外头,几只砂锅排成一行,锅里日夜不停,那浓郁的药香,将整个紫宸殿都腌入味了。
  “他教了你八年。”宋齐忽然道,“李清风说要给宋氏一个完整的皇权,要教会你度世救人的秘术,你学会了么?”
  宋唯幽这才合上书,望向宋齐:“你为什么要放他走?”
  时隔一年,宋唯幽终于问出口。
  “你明知道李清风毒入五脏六腑,没多少时日,你就不怕他死在返回青州的路上?”
  父子之间,君臣之间,五米之遥,恍若隔世。
  宋齐身体大不如前,连慵懒地窝在长榻上都已做不到。
  他垫着靠垫,坐在榻上,盖着两床龙纹锦被,身旁高高的窗外,飘过大朵大朵的雪花。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呢喃道:“因为朕没法拒绝他。”
  偏殿里,父子二人第一次坦然地提起李清风的辞行。
  宋齐缓缓抬头,他望向宋唯幽,苦涩一笑:“啊……对,你听不到啊。”
  宋唯幽不解。
  宋齐抬起手,揉着自己的额头,许久才道:“你听不到他有多思念自己的女儿,也听不到他宁可少活几个月,也想回家陪陪李妍的心情。”
  大雪飞扬。
  宋齐自嘲一般,低沉地笑了:“朕拒绝不了,说不出让他别走……说不出这种话来。”
  那日,太子在宫外以沈寒舟的身份,正在查办一桩贪腐案。
  李清风故意找了那个时间来见宋齐,他两手递上辞呈。
  “殿下想要的,臣已经铺好了,太子的路,臣也已经铺好了。”他微微笑着,“如今臣已经时日无多,自觉身子每况愈下,大概没个一年两年能活。”
  他淡然道:“恳请圣上准臣致仕归家。”
  那时,初春刚至,报春花刚开,雪还没化完。
  宋齐看着他手里的辞呈,本能地想要开口拒绝。
  可他没动。
  他诧异抬头,瞧着去意已决的李清风,半晌才问:“太子知道么?”
  李清风笑了:“若是知道,臣怕是要死在京城。”
  这话不假。
  宋齐很明白,李清风在宋唯幽心里,就是“恩重如山”四个字的实体。
  他在宋唯幽最艰难的时候,在他最不知所措的时候,毅然决然地站在他身后,成为他最强的后盾。
  这后盾的力量,甚至比他这个亲生父亲还要有力。
  有很多时候,宋唯幽气上眉心,不能淡定抉择时,他总是念叨着李清风。
  念叨着冲动之后会给李清风造成多大的麻烦,来使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宋唯幽一直想报恩。
  生死之时,他绝不会放李清风走。
  明知死路一条,他怕是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全力挽留。
  “那不是臣想要的,那也不是一国国君该做的。”李清风笑着说,“圣上心里,应该最为清楚。”
  宋齐的手攥紧了。
  他是清楚,清楚的知道在这九五至尊的椅子上,一生坐牢是什么味道。
  他不能有偏爱的女人,不能有偏爱的儿子,甚至连吃一盘菜都不能超过三口。
  这该死的皇位,这该死的皇权!
  他伸手接过辞呈,缓缓展开。
  上面百多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只拿起御笔,蘸了些许朱砂墨,在最后写下两个字:准了。
  宋齐缓缓将辞呈捧起,他慢慢折上。
  “李清风。”他唤,“朕心里是清楚,可这不代表,这一切都是朕想要的模样。”
  李清风站在原地,默默点头。
  宋齐起身从书案后转出。
  “……别那么容易就死了。”宋齐道,“就算是死了,你下辈子也得继续来找朕。”
  李清风愣了下。
  “下辈子……希望能在一个太平盛世里,在一个我宋齐,能活得长一些的……”他话音哽咽了,“去他妈的皇族帝王,就让我做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和你一同游遍山川四海,我们浮舟沧海,立马昆仑!”
  李清风笑了,他拂开朝服衣摆,跪在地上,两手高举过头顶,以叩拜天地的大礼,回应了宋齐的心愿。
  他郑重道:“臣,遵旨。”
  那是宋齐最后一次见到李清风。
  他背手站在书案后,没回头看一眼。
  宋齐怕。
  怕自己一回头,君无戏言就会变成一句笑话。
  怕望着那白衣卿相离开的背影,会忍不住想要追出去,想要抛下世间一切,与他同行。
  李清风在初春时节,离开得悄无声息。
  待宋唯幽发现时,他应该已经快到青州。
  君臣父子之间难得吵了一回,一生问心无愧的宋齐,被自己的亲儿子冷言冷语,好好讥讽了一回,当天就病倒了。
  这下,朝政全都落在宋唯幽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埋头将所有政务收尾,一眨眼便是九个月。
  当一切稍稍稳定,宋唯幽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接着京察的由头,溜出宫,直奔青州。
  那时,宋齐觉得由他去,有些事情,只有他自己能说服自己。
  可没想到,宋唯幽居然一去不返,音讯全无,眨眼便是一年。
  人生里的一年太重要了。
  朝廷的一年更是瞬息万变,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此时此刻,偏殿里,宋齐此刻望着茫茫落雪,忽然道:“你见到李清风了么?你跟他说,朕在等他回来了么?”
  宋唯幽垂眸。
  他叹口气,点头:“儿子见到了。”
  宋齐愣了下,苍白的面颊上登时多了几分血色。
  宋唯幽捏紧拳头,继续道:“他说,他还没死,你也别死,免得再投胎做不成兄弟,你只能喊他一声叔伯。”
  宋齐惊呆了。
  他诧异地看着宋唯幽,噗一声笑出来,指着他温声说:“皇子犯法可是与庶民同罪。”
  “儿子没骗你。”宋唯幽道,“不信你自己问问他。”
  宋齐“哈哈哈”笑出了眼泪,他连连点头:“好好好……朕记着,朕一定得问问。”
  说到这,他望着宋唯幽,话音一转:“你什么时候把李妍带来啊?”
  他笑着说:“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再晚些还真不一定能见到。赐婚的圣旨都给你了,你总不会等它变成先皇遗诏的时候再用吧?”
第250章
比你以为的‘早’,还要更早一些
  李妍站在行宫门前,手里端着桃花酥。
  她挑眉瞅着紧闭的大门,咂嘴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苏西非常无奈:“大小姐。主子睡醒就进宫去了,还没回来。”
  想着这几天苏西落井下石的样子,李妍果断不信。
  她声音又高了几分:“沈寒舟!老子数到三!开门!”
  门内鸦雀无声。
  苏西幸灾乐祸,正要再歪酸她两句时,就见李妍抬脚猛踹,咣当一声,行宫寝殿的门被她卸下半扇。
  屋檐下,李妍端着桃花酥,不以为意地迈过门槛,嘴里还没停:“什么烂门,也想拦我。”
  寝殿里安静无声。
  外面纷飞的大雪,与寂静的寝殿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李妍环视一周,在青灰色的屋内,确实没瞧见沈寒舟的身影。
  她把手里的桃花酥放在桌上,拍了拍手心:“还真不在。”
  “都说了,入宫去了,没回来。”苏西合上油纸伞,目光一直瞧着那扇被踹歪的门,“主子本来身子就羸弱,风寒伤病是常有的事情,这大雪天的,大小姐又踹烂半扇门,这让主子晚上怎么休息?”
  “来我院子休息不就行了。”李妍嘴里这么说,眼睛却一刻未停,像是在殿内找着什么东西。
  整个寝殿安静得可怕,炭火炉子也已经冰凉,看来熄灭了有一两个时辰。
  她扭头看向苏西,咧嘴一笑:“我要在这等他,帮我燃个炭。”
  苏西双手抱胸,了然点头,她丝毫没有多疑,转身就往灶房走去。
  此时寝殿只剩下李妍一人。
  她撸起袖子,动作快得像是只猫,嗖一声闪到博古架前,从左到右,将每一册书都翻找一遍。
  她要找到那天被平安打晕之后,沈寒舟拿走的物证册子。
  黎安虽然被抓了,但要定罪一个人,若是空口白牙没有证据,难免落人口实。
  李妍翻找许久,终于在角落的盒子里,找到了那本写好的案宗。
  她忙揣进怀里,转身瞬间,目光忽然被书案上一物吸引。
  那是回京之后,沈寒舟只要出门,日日都带着的面具。
  她诧异拿过来,捏在手里正反都看了看。
  “怪了,入宫面圣不用戴上么?”
  正诧异,殿外苏西的脚步声近了。
  李妍赶忙放下面具,站在桌边。
  苏西刚要将烧着的热炭投进炭火盆里,就听李妍“哎呀”一声。
  她咧嘴一笑,不好意思道:“算了,别燃了,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要处理,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苏西有些惊讶,歪头看着她:“下次是什么时候?”
  李妍“啊”一声,支支吾吾。
  “大小姐。”苏西站起来,直言,“您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确实是遇到大事了。
  李妍为难撇嘴,拎着衣摆,施施然入座。
  她揣着手,叹口气:“前日夜里,我带着人把黎安抓了,这事情你应该知道。”
  苏西点头。
  “安顿好黎安之后,回小院子我就睡下了,谁知第二日一醒来,京城花市就起了传言。”她咂嘴道,“人人都说十四年前的陈家冤魂回来复仇,杀光了黎家所有人。”
  “啊……”苏西故作不知,仰起头思索片刻才说,“看来裴家狗急跳墙了。”
  李妍坐在桌边,她一手支着下颚,一手轻轻敲着桌子。
  圆桌上盖着一块淡青色的丝绸,上面绣着花好月圆的图样,触感上就知道是上等货,只有皇族才用得起。
  李妍轻声一笑,摇摇头:“裴应春和裴原是由于北和承东盯着的。”
  苏西愣了下,忙在李妍对面坐下:“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休整了两日,现在接手了曹切的活,正日夜不停地盯着裴家。”李妍歪头,“所以……对于自身难保的裴家而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苏西一脸迷茫无辜,只附和着点点头。
  李妍蹙眉:“你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西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我又不是神仙,整日守在这,怎么可能知道。”她说完,探身前倾,俏皮追问,“不就是死几个人,怎么还扯上十四年前的陈家了?”
  两人之间安静些许,李妍提起一旁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
  苏西想伸手为她换成热的,被她挡了下。
  “黎家重现了十四年前陈氏灭门的悲剧。”她说,“整个院子里处处是血,屋内乱成一团,博古架倾倒,桌椅都歪斜着。”
  她喝了一口凉茶,大雪的天气里,冰得头脑异常清醒。
  她淡淡道:“但整个府邸,没有尸体。”
  苏西诧异,缓缓张开嘴,惊讶道:“没有尸体?”
  “嗯。”李妍点头,“我还专门回去查看了一番,没有尸体,只有血迹。附近百姓都被吓坏了,世家大族们现在也纷纷闭门不出,连个脑袋都不冒出来。只有裴家,看起来相当镇定,据说在早朝时狠狠的辱骂了都察院。大意是都察院不能限制我放烟花就算了,连黎家被杀成这样也是后知后觉。”
  “我不知道今日沈寒舟上没上早朝,本想着来问问他有没有线索,知不知道内情。结果他不在。”
  苏西“哦”一声点头,苦恼道:“那应该也不会知道什么内情。”她挑眉瞧着李妍,“主子天蒙蒙亮才回来,大小姐您不是都看着的么?”
  其实李妍是找对人了,自家主子什么都知道,事情本就是他做的,还因为清点查没黎家值钱的物件耽误了几个时辰。
  但苏西不能说,她只能发挥自己说谎时脸不红心不跳的特征,装傻充愣。
  “但我觉得不对。”李妍放下凉茶,直言,“十四年前陈家出事之后,为了掩盖罪行,裴应春和裴原追杀了所有参与查办这件案子的人,事到如今,除了两位侥幸存货的仵作,没人知道陈家那一晚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说到这,顿了下:“除了一个人。”
  苏西知道她要说谁,故作不知,天真追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