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长长的车马道越走越偏僻。
李妍望着两边守卫,他们和秦家的黑旗军不同,头盔上插着的是白色羽毛。
“这下谁再跟我说什么裴贼对宋氏忠心耿耿,我是一个字都不信。”沈俊一边驾车,一边扭着头抱怨,“这阵仗,他是要反啊。”
李妍点头。
“沈俊。”她轻声说,“你轻功还行,一会儿我进去之后,你不要动手,赶紧走。”
“我不。”沈俊忽然道,“虽然大小姐安排得妥妥当当,说什么我是飞龙山庄的下一任主人……可我沈俊不稀罕啊!”
他哈哈笑了:“我怎么也是沈候家当年唯一活下来的男人的远方表弟,我也是够格参加宫宴的。”
他侧过头,看着马车里诧异的李妍,咧嘴一笑:“嫂嫂,你就别想太多了,咱们进去就是干,多一点委婉都是对我们身份的不尊重。”
李妍望着他,轻笑一声,放下手里车帘:“什么身份啊?”
“土匪啊!”
沈俊仰天大笑,毫无俱色。
宫门次第开,马车穿过几座叫不上名字的恢宏大门,待身旁众人皆是头顶插着白羽毛的陌生守卫时,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李妍从马车上下来,望一眼周围。
虽然宫灯大亮,但四周空空荡荡,没什么人。
太监微微颔首,领着两人穿过飞雪的广场,踏上大殿前的石阶。
李妍恍然觉得这里很熟悉。
她抬起头,于微弱的光线里,还是看到了大殿匾额上的三个金色大字。
紫宸殿。
第262章
居心叵测
不对劲。
她收到的帖子明明是太极殿上参加宫宴,怎么会到紫宸殿来?
太监颔首,拉开殿门,示意两人就是此处。
殿内空空荡荡。
只有零星几位大人和他们的家眷,剩下的便是李妍沈俊,以及已经入座的秦老将军,还有秦辰。
“李妍。”
楚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也一脸迷茫,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不是说太极殿么?”她压低声音问。
李妍没回答,以无声的点头回应了她的问询。
“哦,给你介绍下,这是家父,这是兄长,这位是嫂嫂。”
寒暄没过,不知何时走到李妍身旁的秦辰,一把扯过楚芸的手腕,他极惊讶问:“你怎么在这?”
楚芸愣住。
她目光在秦辰身上停留片刻,再看看殿内众人,难得没同他吵嘴,沉声道:“我们还没进承天门,就被人引到这里来,我也还没弄清楚状况。”
李妍站在一旁,瞧着秦辰一向滴水不漏的面容上崩出一道裂痕。
“你跟我来。”他沉声说,说完又补了一句,“烦请楚侯爷也随秦辰到那边入座。”
其实楚侯脸上写满了不乐意。
但他显然也瞧出这阵仗不一般,正在犹豫时,李妍帮了一嘴:“去吧,那里安全。”
她说得郑重其事,让楚侯不得不点头。
楚芸蹙眉:“那你呢?”
李妍望着她,笑了:“今夜,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我在的地方。”
她扶着楚芸肩头,凑上前,贴在她耳旁小声说:“其实,秦家从来都没有忘恩负义过。”
楚芸神色一滞。
“他只是为了保护你,不能说罢了。”
李妍唇角扬起,冲呆若木鸡的楚芸摆摆手,轻快道:“宫宴后见。”
说完,她和沈俊一起,坐在了整个大殿里最显眼的位置。
“我还以为裴太师今年操办宫宴,指名道姓要人人将媳妇孩子都带来,是为了让我们都见识一下御膳房的手艺。”李妍大声道,“没想到天都黑透了,桌上也就只有空盘子空碗。”
她拿起桌上的空盘,起身奋力一砸,哗啦啦的声响将整个紫宸殿震出一股诡异的安静。
李妍双臂环胸,在目光中心叫嚣:“怎么,裴太师搞了这么多人质进来,就不打算安抚一下?”
“李妍!”一旁,金部侍郎起身,指着她道,“你好大的胆子,除夕宫宴上也敢撒泼打诨!来人,把她给我压下去!”
“哟,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李妍笑了,“紫宸殿是你家啊,你让抓谁就抓谁?”
金部侍郎僵住。
上殿的几位守卫也停了脚。
“你们几个听他的抓我,是不准备把皇族放在眼里了?”
守卫面面相觑。
秦宝臣望着李妍,片刻后摆了下手,守卫这才退出去。
吃了憋的金部侍郎气急败坏,站在原地挖苦道:“哼!不愧是山野草莽出身,全然没有礼教。你爹李清风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李妍不吃这一套:“人人都知家父十几年在京城,逢年过节都没回过青州,自然没人教我礼数。您这么问,莫非是连这点推断能力都没有,该不会以为家父有分身之术,一半在京城,一半在青州吧?”
金部侍郎惊呆了。
楚芸和秦宝臣也惊呆了。
倒是秦辰相当淡定,毕竟这一套他在青州已经率先见识过。
他愿意称之为传说中的,只要自己先损,就没有人还能损到自己。
但金部侍郎能座上那位置,也并非徒有虚名,他冷哼一声,拱手向着空空的龙椅:“瞧你那伶牙俐齿的样子,圣上在上,宫宴至今不上菜肴,必有用意,岂是你这土匪女子能够肆意揣测的?”
李妍咂嘴,一脸惋惜:“这位大人,这宫宴是谁全权打理的?”
金部侍郎轻蔑一笑:“乃是当朝一品裴太师。”
“那我揣测他的意图,就变成揣测圣意……您安的是什么心?”
紫宸殿内鸦雀无声。
沈俊适时补刀:“你这是要反啊!”
六个字,仿佛点了炮仗,紫宸殿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大人,连我这草莽出身的土匪都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您为官这么多年,看不出来?”
李妍问得太真诚,让金部侍郎接不上话。
她刚想继续乘胜追击,却听有太监高呼:“太子殿下到!裴太师到!”
紫宸殿内众人起身,向着龙椅的方向跪拜在地。
就见太子踉跄出场,神情躲闪,连头也不敢抬。
倒是那身黑衣裳,也绣着金色的花团图案,乍一看,和李妍身上这件有些登对。
“太师,太师……”太子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李妍站着没动,歪头瞧着眼前这一幕。
她夜里翻墙去东宫的时候就觉得这太子和沈寒舟身形非常相似。
现在,紫宸殿里灯火通明,她仰头看过去,在火光中,那张脸让她浑身的血液凝滞。
太像了。
“太师,我怕。”他哆哆嗦嗦,站在众人面前,一副讨好的样子,“那个,众位,众众卿家起起起……”
李妍蹙眉。
这一瞬间就不像了。
她咂嘴,为自己方才那片刻的震惊感到非常羞愧。
一旁沈俊也无语,小声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瞧见沈账房了,结果硬是只有一张脸长得像……难怪皇帝要沈账房日日带着那面具,这么相似的两张脸,他看着得多糟心啊。”
李妍深以为然,郑重点头。
座上之人像是那太子座椅硌屁股,坐着的模样无比拘谨。
他望一眼李妍,根本不敢对上视线,慌忙挪到别处。
满紫宸殿,只有李妍和沈俊两人站在那没行礼,也根本不管不问。
看起来极为心虚恐惧。
李妍自下而上歪着头瞧着他,再看看裴应春,话还没说出口,裴应春冷言:“殿下何人,好大的胆子,见到太子也不行礼?”
虽然是奸臣,但毕竟也是老臣,中气十足,威严逼人。
李妍看着他,半晌低头嗤笑一声:“裴应春,你弄个假太子坐在真太子该坐的位置上,你是何居心?”
殿内叩拜的众人顿时一惊,纷纷抬头。
就见坐着的假太子浑身颤抖,双唇紧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妍,你第一次见到当朝太子,太子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你问问跪在地上的百官,他们日日得见的,是不是这张脸,这个人?”
李妍微微眯眼。
金部侍郎落井下石道:“不知礼数,冲撞皇族,殿下,此女当斩!”
第263章
少见多怪的事
于北和承东按照地址摸到了那间不知名的院子。
还没进去,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你怎么在这?”于北瞧着这两天刚认识的苏红尘,他肩头扛了个麻袋,里面似乎装着个正在挣扎的人。
苏红尘遇到他俩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他拍着麻袋直言:“我今天傍晚,接到了小秦将军的信,让我把这个人扛到这来和地牢里那个做交换,还说有人会在这帮我,想来就是两位少年豪杰了。”
于北看着他身上的麻袋,又看看身后那戒备森严的小院。
那些人武功不行,看着不像是江湖人。
他低头琢磨片刻:“既然秦辰让你把人交换了,那我们就不能引出太大的动静。”他说,“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出来。”
苏红尘“哎呀”一声:“这……这活我不擅长啊!”
“我们也不擅长。”承东安慰他,“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应该叫盗门的来,他们专业。”
“眼下也没时间回去换人了。”于北望着门口巡逻的守卫,冲着承东使了个眼色。
只一刻钟,他们身穿守卫服,掩护着苏红尘,悄悄潜入了院中。
大殿上,李妍成了众人目光的中央。
她站在原地没动,噗一下笑了出来:“裴大人还真会说笑。”
她轻蔑地看过去,字字郑重:“当今太子宋唯幽,乃是我爹李清风一手教出来的。诸位,李清风什么为人,什么风骨?他教出来的太子,会有多大差距?”
李妍伸手,指着座上之人:“会是那样唯唯诺诺,满嘴只剩下‘太师太师’的男人么?”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都有些好奇。
他们慢慢抬头,目光锁着坐椅上的人。
就见那人面颊青一阵红一阵,嘴皮哆嗦,牙齿打颤。
挤出来的表情又生硬又不自然,说不清哪里怪异。
“去年宫宴瞧见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只觉气宇轩昂……”
裴应春寻声瞪过去。
说话的小姑娘立马闭上了嘴巴。
其实众人心里都有杆秤。
年年宫宴,就算皇帝宋齐因病不露脸,但太子都会出席。
那张脸可谓高山白雪,清风明月,再加气质卓然,一出场,就犹如万年雪山顶峰飘落的新雪花。
和现在坐在位置上的男人,只有一张脸相似而已。
裴应春面无表情,处变不惊:“殿下这几日身体不好罢了。”他望着李妍,冷笑一声,“殿下失忆了,怎么失忆的,想来你最是清楚。”
李妍懵了片刻。
“你!你居然敢殴打太子?致使太子殿下重伤失忆?”金部侍郎的声音,陡然大了几分。
这句话猛然将李妍点醒。
裴应春应该是不知从何处得知沈寒舟失忆过一阵,想把这件事扣在太子头上,让她万劫不复。
毕竟伤了朝廷命官好像还有些回转的余地,但若是打了皇族,纵然她有八条命都不够赔。
只是不知道裴应春是不是一时兴起。
她眼角余光瞄向秦家的位置。
就见秦辰半张着嘴,冲她缓慢而小幅度地摇头。
显然,秦家对裴应春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毫不知情。
看来,应该是他一时而起的计划。
但不得不说,裴应春这一步走得太精妙。
他扔出这句话来,瞬间就让李妍成为了众矢之的。
相反之下,他想要谋权篡位的意图反而不明显了。
一旁沈俊看不下去,刚要开口反驳,就被李妍抬手拦住。
她不疾不徐,笑着说:“裴太师一张嘴,诬陷别人张口就来。你说我对太子殿下怎么失忆的最清楚,而这位大人又说我殴打皇族置殿下重伤失忆……请两位大人赐教,李妍什么时候有机会见到殿下?李妍又是何年何月何日在何处,将殿下打至重伤失忆?”
此刻,李妍不知道,因为她与裴应春对峙的细节,让一边的秦家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辰稍稍往秦宝臣身边挪了下:“他当真不知太子是谁?”
秦宝臣抿嘴。
这问题的答案他本来很确定,可听了裴应春的话,他也不确定了。
“你现在传令。”秦宝臣放下酒盏,“就现在,任何人不得出入紫宸殿。”
秦辰没吭声。
他看一眼身后的楚芸,正好对上楚芸望向他背影的视线。
秦辰的手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