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又想,什么也没说,起身向着柱子边的守卫走去:“带楚侯一家去太极……”
殿字还没说出口,楚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摇摇头。
比了个口型:引人怀疑。
秦辰望着她,再望向剑拔弩张紫宸殿中央。
他扯开楚芸的手:“带楚姑娘去太极殿。”
楚芸一愣。
还不等她反应,秦辰一个手刀披下,楚芸眼前一黑。
秦辰将她揽在自己怀里,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望着眼前的侍卫,将她推了出去。
“你出去之后,锁上紫宸殿的每一道门,除了圣上和太子殿下的命令,离开者杀无赦。”
侍卫颔首,搀扶着已经没有意识的楚芸,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妍和裴应春身上时,悄悄将她带了出去。
他一个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知何时,楚侯爷悄悄坐在他身后,递给他一张纸。
秦辰在桌下接过,展开瞧了一眼。
芸儿说,秦家从未忘恩负义?
秦辰愣了下。
他侧目回头,微笑着向楚侯点头致意。
楚侯先是惊讶,而后震惊,再往后陷入沉思。
他低着头想了片刻,仿佛想明白了,竟伸手,轻轻拍了下秦辰的后背:“谢谢。”
秦辰一滞。
“谢谢你把芸儿送出去。”
老辣如楚候这般的人,早已看透这一场鸿门宴的真相。
这不过是裴应春为了肃清异己,做的一场戏。
他要用李氏一族的血来为自己开路,就像当年,李清风踩着裴家的脑袋,奠定了他一代卿相的基石。
他在嘲讽,他在报复。
李妍站在大殿正中,看着不语的裴应春,哈哈笑了。
“裴太师,您该不会是要说,正月时,我在青州城外,将太子殿下重伤失忆吧?”她呵一声,“你居然想把沈寒舟的遭遇变成太子的,你为了杀我,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裴应春依旧面无表情:“李妍,我还在想怎么能让你死透彻,没想到自己不打自招了。殴打朝廷三品命官,至其重伤失忆,你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紫宸殿殿门发出咣咣声响。
所有的出路都被关上了。
可殿内众人无心细想,都注视着殿上两人。
“该当何罪?”李妍歪着头,蹙眉道,“如今大晋律令连家事也管?”
众人一愣。
裴应春也愣了下。
“虽然女子暴伤男子不那么常见,但也不代表没有。”李妍“嘶”一声,“我们江湖女子,对自己多日未见的夫君忧思深重,相见时太过激动,下手重了些,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少见多怪的事情吧?”
第264章
成王败寇
殿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坐在最上那位假太子,忍不住噗了一声。
那一笑十足明显,让人忍不住抬起头望过去。
李妍心中诧异,忍不住歪着脑袋望了他一眼。
她怎么想都觉得怪。
这个假太子和沈寒舟长得未免太像了一些。
除了身份地位,以及气质和那胆小怕事的样子之外,单凭外观,连李妍都一时难以分辨。
她心里直犯嘀咕。
逐渐怀疑起宋齐让沈寒舟带上面具的真实用意。
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沈寒舟长得像太子,还是假太子长得像沈寒舟。
站在假太子身前的裴应春,被李妍当面回怼。
他双手置于身前,目光冰冷如刃:“身为女子,一点脸面都不要,把这种令人羞愧之事说得如此义正言辞,简直为你父亲蒙羞。”
李妍挑眉:“论不要脸,李妍还是更钦佩太师。把自己的孙女一张锦被裹起来,送进太子东宫,又为了能在今日之后挟天子令诸侯,将百官家眷作为人质关在这紫宸殿上。”
她啪啪拍手:“史书上那么多奸雄,谋权篡位还得编个天降陨石刻字,亦或者龟甲占卜出紫微星降世的谎言,您可是连装都不装啊。”
闻言,殿上哗然。
“不得不说裴太师还是有手腕的,以假太子为傀儡,先把自己送上国丈的位置……之后,李妍若是没猜错,你要么去父留子,成为大晋实际的掌控人,要么就在今夜,仗着假太子的虎符调来的白狮军,仗着这殿里本就是你走狗的大半官员,直接反了。”
李妍微微一笑:“我没说错吧?”
雪越下越大。
京城花市的小院子中,宋齐看着面前的饺子,夹起一只沾沾醋。
他刚要放进嘴里,乔七命伸手拦住:“……您这身子骨……”
“连饺子都吃不得?”宋齐打断他的话,诧异问。
乔七命被他那无辜神情戳了心口,“啧”一声,咬着牙:“最多两个。”
两个,宋齐面露满足,笑了。
他望着乔七命:“李清风那时,你也这么拦过他?”
乔七命怔了下。
他深吸一口气,默默摇头:“李相那时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他喜欢做什么,想做什么,大家都陪着他干,陪着他疯。”
宋齐“哦”了一声,低下头默默咬一口饺子。
肉馅,比御膳房做的好吃。
“你知道李清风中的是什么毒,对吧?”他低声问。
乔七命没说话。
他知道,但是就算面对李妍,他也没说出那毒是什么,只说是突发恶疾。
直到后面李妍发现了毒的存在,乔七命也依然没有站出来。
他犹豫片刻,最终决定摇摇头。
可话还没说出口,宋齐先一步道:“你得告诉李妍。”
乔七命顿住。
“你得告诉李妍,她要自己做出选择才行。”宋齐道,“没人能隐瞒一辈子。”
他说完,曹切迎着风雪,快步从外走来。
他手里拿着千门剑,跨过门槛,行了个礼:“都准备好了。”
宋齐没动,他坐在那,在簌簌而落的雪中,沉默着吃完第二个饺子。
“走吧。”宋齐放下筷子,缓缓起身。
漆黑的天幕翻着紫红色,雪花越来越大。
乔七命五味杂陈,他将油纸伞撑开,胳膊高举着,想为宋齐挡下无数飞扬的雪花。
伞下宋齐伸出手,掌心里接住一小簇。
他低沉地呢喃着,说了什么,却无人听清。
乔七命凑上前:“嗯?”
宋齐侧目回头,垂眸淡笑:“无妨。反正过了今夜,不管哪种结果,朕的话,也再没有能够传遍天下的力量了。”
他满意笑着,提起衣摆,目光陡然犀利:“走吧。有些账,得和裴家算一算。”
裴应春以为宋齐快要死了。
不管乔七命帮不帮自己,他都已经行将就木,撑不了太久。
“所以他才敢那么猖狂。”
马车里,宋齐少见地说了很多话。
“他将宫宴定在紫宸殿,目的只有两个,第一是离朕的偏殿近,就算你不动手,也有人会去动手。辞旧迎新之际,谁是旧,谁是新,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
“只是他大抵上没有想到,太子预判了他的预判,将还有自己的坚持,不属于裴家爪牙的官员们,都引去了太极殿。”他靠在马车中,身子随着马车的摇晃而摇晃,“所以现在紫宸殿上,只有那些敌对裴家的,以及追随裴家的,没有中立的人。”
他目光望向乔七命,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笑了:“因为乔爱卿一心只想回青州娶媳妇,朕就忍不住想和你多聊几句。”
确实,乔七命自觉不是做官的料,从到京城第一天开始,就盘算怎么能全身而退。
如今这念头被宋齐点出来,他却忽然见觉得空落落的。
尤其是宋齐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他心里不舒服,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李清风。
他拼尽全力,也只为李清风续命一个月。
乔七命想到这,目光暗沉了不少。
“……臣暂时不走。”他道,“媳妇可以慢慢找,英明的主子……我遇到过一个,当时没拉他伸过来的手,后悔了十多年。现在不太想再后悔了。”
宋齐望着他,了然点头:“是么。”
他自嘲一般笑起:“英明的主子,有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裴应春能走到这一步,就是因为这天下,说到底是实力决定地位的。你心里的英明人,背面也许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呢。”
“算不上吧。”乔七命笑了,“有的人活着,真不如死了好,该杀。”
马车缓缓停下。
宋齐笑了。
他撩开车帘子,踩着踏脚凳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寒风里,咳咳地咳嗽着。
“哎呀……”宋齐头也没回,瞧一眼身边秦尚,指着身后府衙的门,轻声说,“一个都不要放过,就地杀无赦。”
他身后,是金部侍郎柳成志的府衙。
“裴应春到底还是讲义气,让自己那群走狗的家眷亲属今日都不要入宫。”宋齐揉揉手腕,“省得朕到处抓他们了。”
身旁,头顶黑色羽毛的黑骑军手持横刀,与他擦肩而过。
宋齐望向皇城,于寒风中紧了下衣裳。
这天下成王败寇。
所谓血脉传递的皇权王位,在有实力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在没有实力的时候……那就是圈养待宰羔羊的栅栏。
即使没有裴应春,也会有陈应春,刘应春……
朝代更替,天下轮转,万万年来始终如此。
因为带着皇家血统,一出生就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们,最清楚不过。
第265章
篡位
此时此刻,紫宸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一众官员显然没想到裴应春居然会在除夕宫宴上,在天子眼前面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七嘴八舌追问起来。
“裴太师,怎么回事?”
“李妍说的是真的么?如果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应该打开殿门?还有不少人没到,你关上门是什么意思?”
“裴应春,你什么意思?!本侯也是你可以关在这里的么?”
就见裴应春缓缓抬起手,示意所有人闭嘴。
那双眼犀利不已,只环视众人一圈,便令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居高临下:“原本,老朽是想等诸位都吃好喝好了,再借由圣旨,告知诸位我孙女裴有容和太子宋唯幽的婚事。不料此时就被李妍这市井泼皮给泄露了出去。”
他冷笑一声:“倒是少了几分惊喜的意思。”
李妍白他一眼。
话说的可真是冠冕堂皇。
“也不知老朽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今夜你就像是那咬人的疯狗,始终不依不饶。”裴应春笑了,“我若是与你计较,岂不是显得我这年逾六旬的老头子是个不爱幼小,不能容人的人?”
“裴太师居然认为自己可以容人啊?”李妍歪着头,“你说这话,十四年前的陈家人听到,说不定会从泥土中爬起来揍你哦。”
十四年前的陈家。
这件事就像是戳在世家大族心头的一根刺,为了探求真相,世家之间付出了太多不应该付出的代价。
本来还能维持的微妙平衡,被陈家全员一夜之间的失踪彻底打破。
从此京城,互相有过节的世家不敢合作,但凡出一个脾气凶暴的子嗣,都要被人躲着走。
一个人的风评,慢慢影响到一整个府邸,不少世家莫名其妙地因此而没落。
“十四年前,当时的裴丞相做了什么,你儿子裴原又做了什么,裴太师如今是准备用年事已高作为借口,全盘否认么?”
殿内哗然。
这件事明面上怎么看都不像是和裴家有关系,故而当年调查的时候谁也没想过会和裴应春有什么牵扯。
如今被李妍再次提起,倒是燃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
“如此说来,本侯确实听说李清风之女李妍,因为得到了十四年陈家一案的决定性证据,而被无数杀手接二连三地追杀。”坐在一旁的楚侯爷抬高了声音,“据说杀手多到掀翻了李府和沈府的院墙啊!”
他望着裴应春:“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和裴太师有关系,那该不会是太师为了杀人灭口,买通的江湖刺客吧?”
楚侯爷一开口,殿上众人都有些激动起来。
“这么说,前几天我听几个江湖人讲,说是李清风的女儿李妍,对裴家发了江湖烽火令,据说就和两国开战的战书一样,非要拼出一个你死我亡才行。”
“啊,我也听说这件事了,李妍还写了长文控诉,说裴太师为了权势不惜用无数人命做棋子。”
“这个人命说的该不会就是陈家吧?”
楚侯环视众人,他故意声音高了些,诧异道:“哎呀!今日宫宴,怎么没见几位大人家的内人?怎么也没见平日里最狗腿的黎安大人一家?”
他故意讥讽:“该不会黎安这颗棋子,在十四年前真相爆出之后,也被你用完就扔掉了吧?”
说完,他哈哈笑起,指着站在另一边的金部侍郎柳成志:“侍郎大人,您的夫人儿子怎么也没来啊?您平日那么操心自己儿子的婚事,怎么今天连个脸都不让露的?”
他说到这,笑意登时散了。
楚侯猛拍桌子,冷言:“诸位,你们是瞎了还是傻了,真的看不懂裴贼要干什么?!”
他的话在紫宸殿里回荡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