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匪相 > 第127章
  被关在这里的官员们,这才后知后觉。
  往年宫宴,就算不上菜,也有乐队奏乐,舞女跳舞。
  可现在,在紫宸殿上,除了人人面前有张桌子,四周什么也不剩下。
  最初似乎还能看到疑似乐队的人,可殿门紧闭之后,前后左右都只剩下带刀的守卫。
  “裴应春!你居然真的敢反!”
  “你!你!”
  几位大人面红耳赤起来。
  眼见自己的意图被揭穿,裴应春干脆也不端着忠臣架子了。
  他转身,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假太子擦肩而过,自己坐在了龙椅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而深沉地舒气,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那双枯槁的手,摸着那纯金龙头,极为享受。
  “李妍,这天下要有实力的人来坐,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朝政才能清明。”他缓缓睁开眼睛,“这是你父亲讲给我的话,我觉得十分受用。”
  “当今宋氏什么样子……你不清楚,我清楚。”他指着偏殿的方向,“皇帝病入膏肓,太子顽劣不堪,无一可堪大用。这天下在他们手里,是会坏掉的。”
  裴应春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了。
  他坐在龙椅上的样子,确实威严十足,居然让殿内不少人震在原地。
  只有他那些走狗,诸如金部侍郎柳成志一流,激动得难以自控,跪在地上高呼圣上。
  李妍微微眯眼,迎着他的注视,长长地叹口气。
  “你倒是为自己的不正当,找了个相当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讽刺道,“只是,你怎么知道宋氏无能?就像当年……你怎么知道我爹入京,拜在你门下,就是真的对你心服口服?”
  那瞬间,四周的气氛暗沉了。
  百官皆知,李清风就是裴应春的逆鳞。
  他看中的人,他一手提拔的人,拿出自己全部的资源推上去的人……转头背刺了他。
  杀了他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将当年富可敌国的裴府收缴国库,将侥幸存活的他和裴原赶出京城。
  父子两人,五十岁的裴应春和三十五六的裴原,一无所有,在山上的破庙里住了两年。
  他没死,全靠对李清风恨之入骨的仇怨。
  他要复仇。
  “我那般看中李清风,我把他当成家人一样对待,我给他住的地方,给他落脚之处,我甚至喊他一声弟弟!”裴应春面色铁青,“他是怎么回报我的?他抄了我的家,他杀了我的儿子,他把我赶出京城!”
  他怒吼:“他!你的父亲!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的!”
  李妍望着他,许久后才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老辣如裴太师,居然从没想过,我爹上京到底是为了干什么。”她道,“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干掉你啊!”
第266章
救人
  李妍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过无数次裴应春的名字。
  他是四代忠臣的裴家之后,是当朝丞相,是太子太傅,被称之为大晋皇族最倚重的男人。
  但每每别人这么说的时候,爹爹李清风总是嗤之以鼻。
  “看人不能只看个表面。”他说,“裴应春勾结了好几个小国,侵吞了国库不少银子。”
  李妍那时候小,她听不懂,但很好奇:“什么叫勾结小国?”
  星空下,李清风合上手里的江湖小报,思量片刻,举了个通俗易懂的例子:“隔壁药铺的王黑娃总是打人,你很讨厌他对不对?”
  “对,他会翻墙去打李婶子家的哥哥,妍儿不喜欢他。”
  李清风点头:“那你有没有发现,只有打了李婶子家的小公子,他才能得到更多的好东西?”
  李妍愣住,半张着嘴。
  “……他打了李婶子家的哥哥之后,李婶子就会出去给哥哥买药。而市集上便宜的药只有王黑娃家有,所以李婶子就算很生气,也只能在王黑娃家里买药。”李妍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这样李婶子家的银子,就能溜进王黑娃家了。”
  李清风欣慰点头:“可是,王黑娃一个人,就只能欺负像李婶家的小公子,如果他想赚多一些,按照他的想法,他应该怎么办?”
  李妍脱口而出:“去找卖布家的陈二狗,一起打人。”
  李清风一滞。
  他“啊”了一声,点点头:“倒也没错。你是想说,王黑娃和陈二狗一起打了人,人被打了会流血,会衣服破,所以一家卖药,一家卖布?”
  李妍点头。
  李清风摸着她的脑袋,轻声说:“这就叫勾结。”
  “你知道我们大晋为什么年年都在打仗么?”他道,“其实很多仗都没有必要打,只是因为裴家就是那个‘卖药’‘卖布’的铺子罢了。”
  他望着满天星辰,笑眯眯地说:“爹爹如果有一天去京城的话,一定会为了百姓,拔掉这颗毒瘤。”
  时过境迁,十几年前同李妍说的贴心话,没想到会有实现的一天。
  李清风真的上京了,也真的将自己手里救苦度世的千门之刃,从一开始就对准了裴家。
  “裴太师,你是真的非常自信,你知道有《伏羲八相图》的存在,难道不知道那图是干什么用的么?”李妍站在殿上,她不卑不亢,直视着裴迎春的眼睛,“千门本为虔门,救苦度世,才是千门本来的面貌。”
  “你从一开始就是局中之人,从一开始,就是我爹要拔掉的最大的毒瘤!”
  大雪飞扬,没多久便在地上盖了一层银白。
  于北和承东带着苏红尘,悄悄咪咪在那戒备森严的宅院里穿梭。
  守备太多,比预想的时间迟了不止一星半点。
  再加上苏红尘扛着那人,一听见附近有脚步声,立马就开始挣扎,着实让人废了好大的功夫。
  此刻,地牢就在面前。
  只差一点,就能完成这个任务。
  可地牢的守备比整个院子里都严密,怎么进去?
  正在三人一筹莫展之际,就听隔壁院子传出惊声尖叫和砍杀声。
  血腥味一下就飘了过来。
  “怎么回事?!”地牢口守卫头子立马警戒起来。
  他指着周围几个人:“你,你,留下,其他人跟我来!”
  他说完,一众守卫鱼贯而出。
  太好了。
  简直有如神助。
  三人交换一个眼神,待片刻之后,承东打头阵,慌忙跑过去:“快,打进来了!赶紧去支援!”
  剩余的两人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不疑有他,提着横刀就走。
  趁此机会,于北掩护着苏红尘,快速闪进了地牢中。
  说是地牢,不如说地窖更准确。
  阴暗潮湿的地面,渗水的泥土墙,正中吊挂着一个白衣男子。
  似乎是被用了刑,低垂着脑袋,长发带血,粘在身上。
  越走近,三人越是觉得眼熟。
  站在面前时,苏红尘惊呼一声:“柳青青?!”
  于北和承东也反应了过来,挂在这的人确实是兰花门柳青青。
  他们俩顾不上多想,连忙打开镣铐,把他从架子上放下来。
  柳青青“嘶”一声落在地上,苏红尘把他抱在怀里,浑身颤抖:“你、你怎么在这啊?”
  怀中,柳青青挣扎想起来,却根本推不开苏红尘。
  无奈,他只得躺在那,舒一口气道:“……那日平南和苏西来找我,让我假扮成沈寒舟一阵,说后面有人会来救我。那之后……我就在行宫被一伙人给抓了。”
  他揉着自己的额角,头上破皮的地上血还没凝固,黏黏糊糊的:“到底怎么回事?”
  于北和承东对视一眼,无奈道:“咱们都以为沈账房是三品京官,结果人根本不是什么官员,他是太子啊。”
  “对。”承东附和道,“那裴应春也以为他只是个京官而已,还拿他威胁了大小姐,现在大小姐一个人在宫里呢。”
  “……那不对啊!”苏红尘诧异道,“你们在青州还没来的时候,太子日日都参与议政,不可能,百官又不是瞎子,难不成他还会分身术啊?”
  地窖里鸦雀无声。
  片刻后,于北忽然道:“原来如此。”
  他单膝跪地,面前,苏红尘扛进来的麻袋已经被解开。
  内里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以及无比惊恐的表情。
  他被塞着嘴,呜呜囔囔地哭泣着,用身上每一处表达着求饶。
  四个脑袋围在麻袋口子上,面面相觑。
  “像啊,这可是真像啊。”
  “这比分身术还厉害。”
  “如若不是我们几个都近距离地和他一起生活过,还真是认不出来。”
  柳青青蹙眉,他伸手扯了下那人的面皮,下意识伸手摸向他的耳后。
  果然,那触感十分熟悉。
  他顺手一拔,带出一根长针。
  柳青青看着那根针,瞬间懂了。
  “十多年前,前代掌门吩咐做的定容针……”他望着那个影子,贴心地又把那根针插回去。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承东好奇道。
  柳青青在苏红尘的搀扶下站起来,抹了下嘴角的血,望着他道:“因为这针是我做的,本来做好之后我是要被灭口的,但李清风把我保下来了。”
  他微微一笑:“为了活下去,永远掩盖这个秘密,我才一步步成为兰花门的掌门人。”
  他看着麻袋里那个蜷缩的男人,笑了:“没想到他是用来干这个的。”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望着于北和承东,眉头渐渐收紧:“也就说,现在不知道太子是谁的,只剩下李妍一个人?”
  “不至于。”承东摆手,一边把人往架子上挂,一边道,“听圣上的意思,那裴狗贼也不知道。”
  几人倒抽一口凉气,不约而同,溢出几分同情。
第267章
天下负我
  宋齐带着人,一连斩杀六户之后,京城百姓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聚在一起,看着黑旗军将罄竹难书的罪行全都贴出来,无不咒骂那些吃人血的庸官们是大晋的毒瘤,是旷世的败类。
  一旁乔七命看着那贴出来的告示,尤其瞧着落款写着李妍两字,心情复杂。
  这大晋的皇帝天天困在偏殿,看起来是个被人捂着耳朵遮了眼睛的家伙,结果分明是什么都知道。
  居然模仿李妍拔除青州女宅的手段,把这一顶“功臣帽”,直接闷在她头上了。
  可怜宫墙后那位,如今还一无所知。
  “您这么干,太子知道么?”乔七命忍不住问。
  宋齐挑眉,在大雪中缓缓回眸。
  他思量片刻,出人意料道:“李清风曾言,太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虽然也善权谋,还能听到……”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即便如此,哪一次也没能赢了李清风。”
  “啊?”乔七命一头雾水。
  “下棋啊!”宋齐笑了,“不管是下棋,还是做局,哪一次也都没能赢过他。那个老东西,狡猾得很。”
  他背手,迎着风雪,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片刻后,仿佛是察觉到乔七命没跟上来,他停下来站在原地,转头道:“快跟上,该做的都做完了,咱们该回宫了。”
  他笑起,因为病痛而苍白的面颊,因为开心而透出了几分红。
  “快,回去参加宫宴去,这热闹的场面,不能缺了朕和你。”
  宋齐读心,早就知道裴应春今天会造反,也知道他预计安排心腹之人助他一臂之力。
  为了收买人心,还故意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大臣家眷拦在宫门外,造成整个皇城里,所有反对他的,以及那些始终保持中立的大臣,人人都有人质在他的手里。
  他想演戏,宋齐配合他。
  在得知他要抓沈寒舟做人质,逼李妍交出《伏羲八相图》时,宋齐早就传信出去,让宋唯幽先行回宫。
  他搭好了戏台子,为宋唯幽和李妍,铺了一条坦途。
  紫宸殿上,一无所知的裴应春还沉浸在自己登上龙座的梦里。
  “竟然敢说我是毒瘤?”他仰天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然笑出眼泪来。
  “李妍,你和你爹一样!迂腐,愚昧!”他声音陡然大了不少,“宋氏坐天下,和裴某人坐天下,有什么区别?”
  他冷言:“朝廷政务,半数以上在裴某人手里,比起病到下不来床的宋氏皇帝,我裴某人,比他更清楚文武百官要的是什么,更清楚百姓要的是什么。赈灾也好,布施也罢,甚至每个郡县人口多少牲畜多少,我比他清楚。”
  “裴某人和他宋某人有区别么?”裴应春大马金刀地坐在皇座上,“宋氏代代短命,一个个都身子不好,他们不能操劳政事。但是,那些芝麻蒜皮,细枝末节,偏偏每一样都不能忽视的小事,必须有人做啊!你懂么李妍?必须有人去做!”
  “你看看殿下这些跪在地上拥护裴某人的人,他们替宋氏卖命,宋氏给了他们什么?一年百八十旦粟米,白银五六十两……然后呢?”他笑了,“一个空壳子的宋氏,为什么还要留着?”
  裴应春饶有兴致地瞧着李妍:“大晋前前后后打了三十年的仗,以前宋氏有兵权,人人仰仗宋氏派军抵御侵略,所以他称皇帝,理所应当。”
  他说完,看向秦宝臣:“可现在,十几年没打过仗了,宋氏的兵权也生锈了,在和平的当下,裴某人为什么要给空壳子一样的皇族卖命?”
  裴应春的话说完,李妍还没开口,楚侯一把掀了面前的小桌子。
  他指着裴应春,又环视全场,提起衣摆猛踹那些跪地磕头的官员。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他抬手指着众人,“你!你!还有你!一群乌合之众!”
  最后,他的手指指着裴应春:“裴狗贼,你可真是能耐了,没想到你竟还有这取而代之的心!”楚侯气得面红耳赤,“你的读过的书,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么!”
  “宋氏为何代代短命!宋氏短命的那些皇子们都去哪里了?你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把这些事情都忘光了?!”楚候声音更大,“你裴家!但凡在四周蛮子们夺我土地,杀我百姓时,出过那么一个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儿女,我都敬佩你裴家是条汉子!”
  “宋氏的儿女带着众人在前线征战,守卫边疆时,你们裴家在干啥!你们在拉帮结派,你们在大发兵器财!你还排除异己,把一切想要平息战乱,提出与周边交好的大臣赶尽杀绝!”楚侯“呸”一声,“你这样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不觉得烫屁股么?!”
  却听裴应春道:“闭嘴!”他鼻翼微微抽搐,“拉帮结派,大发兵器财……楚侯说得真是好听!”
  他深吸一口气,怒吼一声:“不是所有上战场丢了命的才叫英雄!”他看着所有人,“我儿!我的两个被李清风杀死的儿子……”
  说到这,裴应春深吸一口气:“大晋征战三十余年,楚侯爷,你以为国库还有几个银子?”
  楚侯一滞。
  “李妍!你以为国库还有多少银钱,买得起上阵杀敌的武器!?”
  他拍着手中龙首,猩红着双眼:“南边蛮子占我国土,杀我百姓,西边西域几十个小国联手侵吞我土地,北边大魏虎视眈眈,屯兵十万压在边境线上,就等大晋撑不住的那一天,他们好一起把我们都拆了吃肉!”
  “你们,我问你们,在那时国库无银,士兵无刃,皇族穷得什么都不剩下的时候!那些士兵是拿着什么东西上阵杀敌的,那些铠甲从哪里换来的!”裴应春手臂颤抖,恶狠狠盯着楚侯,“你那时捐献了白银六百两,号称是你能拿出的全部。”
  “哈哈哈!”他笑了,“全部!连半日的军费都不够!”
  裴应春深吸一口气:“是我裴家!是从我爹开始,与你们口中的奸商勾结,将一枚碎银能买一把横刀,变成了一枚碎银能买三把掺了杂铁的脆刀。是我们裴家,把那些刀送到将士手里,让他们站在边关,让他们倒下得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