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是:“夫人身体恢复的可好?”
云卿之恼恨的转过眸瞪他,可那双眸子,却让梁今殊不由自主的把思绪拉回那失控的夜晚。
这双明眸染了水雾。沾了秋波,潋滟之时,是夺目的艳,是摄人的媚。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的常服,更衬得肤色白璧无瑕一般,他曾寸寸探索过的地方,纵然遮的严实,在他眼中,依旧有着致命般的诱惑。
这一瞬间,梁今殊只觉自己让自己感觉到陌生。
他几乎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夜,缱绻烛光之下,他第一次不再忍,放任自己在这片旋涡之中越陷越深……
“世子问的轻巧,若是真关心妾身,这几日,您可曾亲自关心片刻?”云卿之看着他的目光委屈至极。但她依旧拉住他的袖子。
“世子是第一次做我的夫君,便请记住,我们既然是夫妻,便请世子在遵守承诺之余,也尽一下夫君的职责,世子,您不能还日日把我晾在一旁!”
“好。”梁今殊几乎是下意识的应答,但随即,他皱紧眉头。
或许是云卿之的一眸一笑都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或许是她说的话,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去听。
应承的话语,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是……这并不像平日里的他!
梁今殊握紧拳,警告自己应克制那些不该有的绮念,也努力不让云卿之发现自己的异常。
这种警告,就算在自己歇在她身旁的时候也时时刻刻的在梁今殊的耳畔响起。
他怎么能沉溺于温柔乡,沉溺于她?
可越是克制,绮思便如附骨之蛆,缠绕在心尖,久久不散。热烈之时,不止在难眠的夜中,就算是在再普通不过的谈话之中,便都会偶然冒出。
许多时候,梁今殊都不敢在与她对话之时多分出一点心神,生怕那些不该出现的思绪被云卿之发现。
云卿之永远不知道,她腰间的锦带,可以轻易的勾动梁今殊的心弦。
而与她相关的一切,都成了梁今殊避之不及的绮思。
他必须克制,他……不能有软肋。他的软肋,只会成为一切暴露出来之后敌人攻击他的对象。就像如今的皇后与福慧一样,他不能让云卿之也处于那等危险境地。
且每每失控弄疼了她,看着云卿之眼角的泪水和痛苦的神情,梁今殊都努力压制住更多的遐思。
她不喜欢,那便少些吧。
好在自己从来都能忍耐,也最擅长忍耐。
但也就在一次次的忍耐之中,云卿之,成了他心尖永远不能被人所知的执念。
第75章
惊蝉
在与一次又一次的危险擦肩而过之时,就算是梁今殊,也久违的感受到了害怕。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朝廷上的权力倾轧,暗地运作中的步步惊心都没能让他的心绪动摇至此。
但是……当云卿之奄奄一息躺在他怀中的那一刻,梁今殊才终于得知,何为后怕。才知道差点失去她,是一种多么让他痛不欲生的滋味。
梁今殊彻夜不眠的照顾她,直到她清醒,才若无其事的离开。
他用了最好的料子,亲自锻了一把刀。
女子虽力弱,但也不是没有丝毫能力,如今是战乱,他的保护难免有所疏漏,关键时刻能保护性命的永远是她自己。
梁今殊要逼着她学会杀人。
这样,就算他日自己为夺天下必须涉险之时,云卿之也必须有自保之力。
福慧身边有皇后和他亲自调教的暗卫,她有资格躲在旁人的保护之下,可云卿之身边,却只有他。
梁今殊已经失误过一次了,那一次,她在自己怀中气息那般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般的脆弱。
他每每想起,便痛彻心扉,他也绝对不容许第二次意外发生。
所以,就算她哭求的就快昏死过去,梁今殊压下所有心绪,依旧坚定的握住她的手,告诉她。
也是在告诉自己。
“你要学会杀人。”
“没有人会永远保护你!我也不能!”
“你是镇南侯夫人。”就因为云卿之嫁了他,便注定要永远身处危险之中,他……不可能永远护的住她!她需要拥有更多的筹码,这样就算自己死掉,云卿之也能活。
所以,梁今殊强行把她带出那片闺阁,教她研制烟火,教她改良军需。
她拥有这样的能力,就算有一日自己被俘,她也能因此保住性命。
可梁今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护不住云卿之的日子,会来的这么急,这么快。
就在某日,福慧被人伏击,掳走福慧之人留下战书要他孤身前往那人的军营,换福慧一条性命。
梁今殊拿着信回到军营之中,云卿之已经因为彻夜劳累伏案睡去,身前还有刚刚完成的图纸,手上的疤痕也听话的上好了药。
睡梦中的她,没有了白日里强撑出来的侯夫人气势,反更添了几分脆弱之色。
梁今殊留恋的看着她的容颜,心中万千的思绪与情丝,却也终于不用忍,不用藏,在这之余他们二人的环境之中,尽数倾泻而下。
他尽量轻柔的抱起云卿之,把她之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看着她沉沉的睡颜,那些隐藏在心尖的话语,便也有了倾诉之口。
他轻声的在她耳畔说。
“卿儿,我在这世间在乎的人,已经不多了。”
“战乱之中,我没能护住皇后,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刚饮下毒酒的她……她明明知道,就算叛军打入宫城,就算再难,我…”
沉默片刻,梁今殊的眼角,缓缓落下一滴泪来,他俯身虚虚环抱住云卿之,借由汲取的一点温暖,才有勇气说下去。
“我可以护住她的,但是她为了不拖累我,提前选择了自尽。”
“我知道,我若去救福慧,便无法再看顾你。但是,卿儿,福慧是我仅剩不多的亲人了。”
战场上,死了很多人。
他的养父前任镇南侯和养母,也是他的堂叔堂婶,在战争的最初就战死沙场。
梁家亲故,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几乎只剩下一个福慧。
“我不能再承受失去她的代价,所以,这一次,就算身死,我也要救她…”
“卿儿……”他喃喃的,用自己几乎都听不清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我会尽量回来,若我回不来,总要把我的一切留给你,虽然大部分的暗中谋划你都用不到,但是,这些人护佑你和你家人周全,足矣。”
“我也不算食言,若有一日你得知真相,还请不要怪我。”
然后……
梁今殊拿着那封信去赴了约,临行之前,为了取信对方,护住福慧性命。梁今殊招来福慧身边伺候的得力太监,冷声吩咐已经哭的肝肠寸断的他。
“若想救回公主,就按我说的做!”
那太监侥幸逃过一命,既后悔自己不曾拼死护住福慧性命,又恼恨掳走福慧之人竟然能在一众暗卫的拼死护佑下依然掳走公主,他用希冀的目光看着梁今殊,仿佛看着求生的最后一株稻草。
“世子!您说!老奴应该怎么做!就算舍掉老奴的性命,老奴都会做到最好!”
梁今殊合了合眼,压住眼底痛色。
“你让公主身边的所有亲信都散播流言,就说……就说梁世子其实爱福慧公主如命,当年曾几次想用战功换与公主的一纸婚约,但都因为先帝的猜忌未能如愿。”
“就说我娶夫人,不过是被逼无奈,夫人这般出身的女子,绝不能入得了我的眼。”
他木然的说了这些话。
但这也是他能想到的最能两全的法子。
掳走福慧之人,连身边高手如云的福慧都能掳走,自然也能再次掳走云卿之。
只有让所有人以为云卿之对他无足轻重,他才能寻求护住两人的方法。
只要计划能成,只要他忍耐住不露端倪,总会有破局的方式的。
可梁今殊却怎么也想不到。
一子落,满盘皆输。
是他高看了自己对局势的把控,也轻看了云卿之对他的情谊。
才让在往后日日夜夜无数个悔恨的夜里,他恨不得一刀一刀剜下自己的血肉,来给那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添上鲜活气息。
第76章
心碎
再睁眼时,梁今殊看到了熟悉的房间。
这是皇后宫中,他幼时住过的寝殿。
一众太医松了一口气,纷纷向帝后禀告。
“梁世子不过是一时心绪难平再加上旧伤未愈才昏迷不醒,世子虽然习武,但平日里忧思过重,要想康健,还需好好珍重身体才是啊。”
皇后担忧的神色这才一松,她点点头,示意太医可以下去开药了。
皇帝看着面容苍白的梁今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早知世子这般喜爱那女子,朕……”
“陛下。”皇后却打断了皇帝的话语,“那孩子不喜欢,我梁家也不会强求,终究是缘分未到,您无需为他寒了老臣之心才是。”
皇帝被皇后这般打断本是不喜,但听到皇后话语中的意思,暗中松了一口气。
皇后这般说,就算是揭过了此事。
梁今殊就算再不甘心,不过是一女子罢了,得不到便得不到,以梁今殊的品貌家世,京中贵女随意挑选就好。
皇帝的目光柔和了几分,看向皇后:“也算是辛苦你们了,梁世子难得向朕开一次口,朕却未能应允,待世子伤愈,朕会另行为世子择一好的女子。”
皇后眸色淡淡,并未表态。
反倒是已经被太监扶坐起来的梁今殊垂眸对陛下道:“臣身为武将,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职责所在,陛下无需在意臣之前那些所求,婚姻之事,臣暂时不会有什么想法了。”
敛下眸中神色,梁今殊恢复了平日模样,似乎之前那些不理智和求娶都是镜花水月一般。
皇帝放了心,便也有了退意。
他在皇后宫中待不下去,这宫中所有人在他到来之后都冷冷淡淡死气沉沉的。
况且……皇后宫中留给皇帝的,还有他不想触碰的记忆,他嘱咐太医照顾好梁世子之后,便也爽快离开了。
“噗。”皇帝走后,梁今殊一直以来压制住的痛意这才全部溢出,鲜血自他指缝之间缓缓溢出,他整个人在皇帝面前强撑的气势这才弱了下去。
皇后大惊,立刻挥退左右,隐蔽宫室,这才小声的质问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为一个女子?何故要这样?谢阁老在朝中又是什么地位,你为何要在谢阁老求亲之后依旧坚持娶那云家女!”
“皇祖母!”看着眼前焦急心忧的皇后,他用极轻的声音唤出了心中长久以来压制住的称呼。他当了许多许多年的梁今殊,除了在梦中,他丝毫不曾让自己松懈,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一步,被人发现端倪。
这日子太久,久到他和身边之人都忘记了一件事。
他也是人,他也有痛到极致难以抑制之时。他也有承受不住这一切的时候。
前尘往事在梦境中一股脑的压过来,他在梦中已经经历过失去了云卿之的痛苦,经历过成为孤家寡人满目疮痍的一生。
梦境中的他已经痛到极致,可最让他痛苦的,却是他回到现实之中后要面对的是云卿之带着前世的记忆,在他的面前,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去求了与另一个男人的婚事。
梦里梦外,他都不曾留住她。
五脏六腑都被这种情感纠缠着,痛苦着,在帝王面前强撑住,已经是他最后的理智了。而现在,这些情感宣泄而出,梁今殊终于是有些失去了理智,唤出了这许久未唤出的称呼。
“你叫我什么?”皇后听了这话后,却是大惊失色,她忙上前捂住梁今殊,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她用极轻的声音警告道:“桁儿,情爱不过是小事,你不要忘记你背负的东西。”
背负的东西?
梁今殊的脸色白如一张宣纸,他嘲讽的勾起唇角。
“正因为我明白,我便更不能容许云卿之嫁给谢均,您问我,何至于为情爱这般失态对吗?”
梁今殊抬眸,眸底暗沉如墨,酝酿着滔天的情绪:“我对她不止是情爱,她是我的命。”
“您不知道,我曾负过她一次,自那之后,便日日夜夜心痛如刀割。她就如同我心中利刃,每每想起,便不断戳向心间,纵然疼痛难忍,却也时刻不停。”
皇后大惊,她猛地薅起梁今殊的衣领,似乎想在那双眼中找出别的情绪。
但都无济于事,那双眼中,全是坚定与彻骨的痛意,似乎失去了那个女子,就抽走了他的灵魂一般,曾经那个少年郎,此时便如同历经千帆归来的迟暮之人。
眼中,只余疯狂的执念。
“啪!”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了梁今殊的脸上,皇后的手颤抖无比,神色中第一次带了癫狂,“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梁今殊!莫要执着于情爱,你…你怕不是忘记那年被鲜血染红的京城了吗?”
梁今殊眸中痛色闪现,他缓缓的合了合眼,终究,敛起了眼中所有情绪。
“我,不敢忘!”
“但您让我放弃云卿之,我也绝对不会答应。”梁今殊轻抚唇角血迹,整个人的气势又盛了几分。
他掀开身上碍事的被子,不顾皇后的阻拦就要起身。
“世子!世子!”
殿门被打开,门口候着的太医们惊慌的阻拦,“世子您身体还未养好,切勿多动啊!”
帝后都命令他们好好照顾世子,可是这梁世子怎么一醒来就要走呢?
“让他走!”皇后冷沉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梁今殊!别忘记你对本宫说的话!”
“镇南侯府的世子,行动之间可都代表着侯府的颜面,代表着本宫的颜面。梁今殊!你必须要有理智。”
“臣很理智。”梁今殊回头,看向皇后,“但心病还需心药医,还请皇后让臣离开。”
皇后神色复杂的看着梁今殊。
她心中明白,这般逼迫这孩子,对他不公平。
但是,他们谁又能得了公平呢?
公平,在他们这种人这里是最奢侈存在。也罢,看那姑娘的坚决样子,梁今殊怕是又要碰壁,谢云两家的婚事已经成了板上钉钉。
梁今殊又强求不得,就让他自己撞了南墙,自己回头吧!
梁今殊一向都能在任何环境之中保持住理智,这一次也是一样。
梁今殊抬脚迈出宫门。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腕间一直佩戴的,从慧明大师那里得的那串佛珠骤然断开。
颗颗佛珠洒落满地,只余灰败的气息。
梁今殊看了看这满地的落珠。
心中恍然一痛。
他想起了那日慧明对他说的话,“我已经把另外一串佛珠赠与了世子的有缘之人,此珠会为世子和那位姑娘引出你二人今生的缘法。”
“还请世子抓住机缘,莫要让自己抱憾终身啊!”
可这佛珠已断。
他,终究还是错过了她,对吗?
第1章
记忆
寻找云卿之的一路,是梁今殊此生走过最漫长的道路。
刚刚回忆起的前世记忆,也是他每每触及便不敢再忆一遍的剜心之痛。
那日被云卿之撞破和福慧在一起的那一幕,梁今殊忍痛说出那些绝情之言,刺的云卿之转身离去之后,他做出被扫了兴致的样子,让众人把大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