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门扉关闭之后,四周看好戏的人也纷纷散场,梁今殊和福慧对视一眼,面色都十分难看。
  “她误会了!梁今殊!你给我好好的去解释,她不是蠢笨之人,只要明白一切,她自会配合的很好!”
  福慧焦急的小声在他的耳畔催促道。
  可梁今殊却并未动作,他只是用冷漠掩盖自己早已经麻木的心。
  “她能出现在这里,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那些人只让他孤身前来,表面上是招降,实则是胁迫。而云卿之能被带到他和福慧的房中被安排撞破刚刚那一幕就是背后那些人在试探他话语中的真假。
  他一旦露出任何端倪,之前的所有谋划悉数作废!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福慧的眼中全是心疼,“云卿之是为了你才犯险打入敌军阵营的,她刚刚闯进来时,手中拿的是什么你难道没看到吗?”
  “那是她之前提到的改良炮火!她是威胁那些人要跟他们同归于尽这才得以进入这里来救你,梁今殊,你凭什么那么辜负她!”
  “福慧!”梁今殊厉声喝止她,“你以为我们在哪里?你以为云卿之知道后,我们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吗?”
  他的在意才是云卿之的催命符!若是此时的辜负能换她一命,纵然云卿之一辈子不原谅他又能如何?
  “你会后悔的!阿桁,别做傻事!”福慧心急如焚,她若不是自知自己活着才能在有朝一日助楚景桁恢复本来身份,她早就在被俘的那一刻自戕了。
  她自小与他一同长大,何曾看不出他真实的心意。
  所有人都说,梁世子性子冷淡,怕是不喜云夫人。
  只有福慧知道,云卿之才是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
  若不是云卿之,她哪里能见识向来情绪平静无波的梁今殊能被另一个女人的一小事牵动心神?
  她是旁观者,只见到因为云卿之一次亲自为他洗手做羹汤时被油点伤到,养了数月都不曾痊愈。
  他自此后便换了全府的厨子,宁可把她亲手做的菜放凉变冷,却不动一口。
  她也见到梁今殊把身边得用的暗卫都留给了云卿之,宁可自身涉险,也不想让她再受一分危险。
  可梁今殊的爱,在旁人看来,都隐匿在了一次次的冰冷话语,隐匿在了他在人前故作疏离的态度之中。
  还隐藏在了……他自以为是的保护之下。
  这傻子以为,他不喜欢,云卿之便不会再分出本就不多的精力去为他做这些琐碎之事了吗?他却不懂,若是一个女子把夫君放在心尖,那就会倾尽所能的把最好的都捧给他!
  他这样做,只会把满心都是他的女人越推越远!
  “梁今殊,你会后悔的。”福慧再次强调,“女子一旦被伤透了心,纵然你有千百个理由苦衷,她或许都不会回头了,若是她不要你了,你待如何?”
  梁今殊缓缓合眼。
  “若她能活,就算她不要我了,我也认。”
  “痴儿!你就是个蠢的!”福慧骂道,然后拂袖而去!“你不解释,我去解释!你是蠢的,
我却不能帮你犯蠢!我福慧也绝不允许你的妻子把我看作你们中间夹杂着的第三人!”
  梁今殊没有阻拦。
  他知道,福慧不是蠢人,纵然她非要去解释什么,面上的戏也是会做团圆的。
  可是……梁今殊凝眉。
  要想骗过旁人,总要先骗过自己人才是,这些误会早晚可以解释清楚,福慧此举不过是多此一举,反而会增加一分危险,他也绝对不会配合着去做什么解释。
  可他却不知,正是他的不解释,才让他,彻底失去了云卿之。
  福慧是对的!
  是他自以为是理所当然了,他忘记夫妻本是一体,他对云卿之事事隐瞒,又有什么资格让她在拥有着那般痛苦的记忆后,选择原谅呢?
  梁今殊永远忘不掉云卿之推门而入的眼神。
  那神情之中,从寻到他的雀跃,到见到那一幕的愕然,再到从心底浮现出的痛苦,再到心如死灰的绝望。
  回想起来,梁今殊心口泛起撕心裂肺的痛,他……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回忆纠缠着心肺,扯出锥心之痛,梁今殊已经来到了云家府门之前,但踟蹰片刻,他却不敢从正门而入……
  云家上下,都不会欢迎他的到来。
  况且……看云家下人这欢喜的模样,怕是因为云卿之得了圣上赐婚,府内正在庆贺。
  眸中染上愠色,梁今殊寻到侧墙边,施展轻功,翻墙而入。
  她曾是他的妻,是他触手可及本能理所当然拥有的妻子。可梁今殊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只能做这种梁上君子才有见她一面的资格。
  可笑,亦可悲。
  可梁今殊却不在乎什么君子什么廉耻了,若是还强行遵守这些狗屁礼法,他真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云卿之嫁入谢府!
  潜行在夜色中,梁今殊默默的看着云府下人们的一片喜气,彻骨的寒意自他心尖缓缓升起。
  他静静的等待,等待云卿之回院子路过这片隐蔽之处的时候。
  不远处的欢声笑语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化作无尽的孤寂和绝望。一如前一世失去她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而这些隐匿的悲凉绝望,快要把他淹没了。
  *
  此时的云家正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与谢家结亲,云府上下无一不是满意的,虽然出了梁今殊求赐婚的插曲,但是云以骞却明白,梁家看着花团锦簇,实际上却如同烈火烹油一般,小小的云家沾染上去,只能小心翼翼的经营。
  谢家才是良配,肖氏更是觉得扬眉吐气,席面上痛饮了几杯酒,便笑着感慨:“当初这些人都说我家卿儿,说是孟家那混蛋看不上卿儿,我家卿儿是个没人要的姑娘。”
  她说着说着泪意翻滚,抱住云卿之。
  “娘当时气的想去骂他们,如今让他们也见见,我儿是世间顶顶好的姑娘。”
  “谢少爷这么优秀的男子,都能顶着陛下和梁世子的压力求下这一纸婚约,卿儿,娘真高兴,你有个好的归宿啊!”
  好的归宿吗?
  云卿之目光有些恍惚。
  她想起那挡在她身前的少年,却又想起梁今殊那沉重的眸色。
  ……
  她,终于也有新的未来了吗?谢公子是真心把她放在心上之人,她会幸福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深处浅浅的不安总是在提醒云卿之,这件事情,似乎还没有结束。
第2章
重逢
  回房的路上,云卿之被席面上的氛围感染,是笑着的。
  秋叶中的风难免有些寒凉,路过花园处之时,小喜见云卿之被冻的面容有些白,便吩咐丹红和苏方去取云卿之的披风和暖炉,自己陪着云卿之在暖阁之中稍作休息。
  “小姐,您要些茶……”小喜的话说到一半,一道黑影闪过,小喜的声音戛然而止,软软的倒了下去。
  一双手接住了小喜下落的身子,把她放坐在了椅子上。
  “你!”云卿之被惊的刚要出声唤人,却在看清来人之时猛然顿住。
  这人……居然是梁今殊。
  “梁世子!你疯了!你怎么出现在这里?”她竭力压制住心中越发蔓延的不安,轻声质问道。
  她本就觉得今日在席面上梁今殊多次请求陛下赐婚的行为很奇怪,但只以为是他被梦境所扰做出的举动罢了。
  但是,今日出现在她家的梁今殊,却让云卿之自心底溢出恐慌来。
  她瞳孔紧缩想要后退,想要离他远些再远些,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心惊胆战的询问他。
  “梁…世子,您您来拜访我云家为何不走正门,这深夜在我家花园中还打晕了小喜,于…于理不合!”她的声音抖的厉害,恐惧蔓延到了心底。
  越是恨他,云卿之也越是不得不承认,她是知道梁今殊的性子的。
  这人出现在这里,不同寻常!
  梁今殊看着眼中全是惧怕和躲闪的云卿之,心中痛意蔓延,“卿儿,我……”
  “你住口!梁世子,请你自重!”云卿之厉声呵住他,她心中不安越来越盛,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要快速逃离,她知道这个人要说出她不想听到的话语。
  “好,好。我不说。”梁今殊柔和下声音,努力安抚她紧张的情绪,不再唤她的小名“我知道你恨我,因为你也拥有着前世记忆对吗?我也恢复了记忆,对于前世种种,我可以解释!卿儿,你为何问也不问我一句,只想逃离,卿儿,你本该是我的妻,为何要骗我,还要去嫁另一个男子?”
  云卿之原本的一丝侥幸在梁今殊说出这话之时顿时土崩瓦解,她一直在逃避不想深思梁今殊的异常。
  她以为,就算这人恢复前世记忆,以他的骄傲和对她的无情,面对她已经赐婚给别人的事实,也绝对不会再纠缠。
  梁今殊不是嫌弃她吗?他不是深爱福慧,甚至不惜舍弃她的性命吗?前世多么决绝多么伤人的话他都说了,如今重生归来,他说什么还有用吗?
  若是知道她也有前世记忆,这人应该知道自己为何这般迫切的想要挣脱这段孽缘的!梁今殊还寻来做什么?还嫌伤她伤的不够深吗?
  越是深思,愤怒之情便更多的蔓延上来,云卿之便也不想再顾及其他,她只想把两世的委屈都好好的倾诉出来。
  “梁今殊!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又是谁?若你真的有上一世的记忆就该明白,我死之前你都干了什么?你凭什么还敢再出现在我面前。”这一刻的云卿之卸下了全部的伪装,她看着梁今殊的目光,彻骨的恨意终于透了出来。
  爱之深,便恨之切。
  “梁今殊,你既然拥有了前世记忆,你怎么敢?你怎么配出现在我面前?”
  云卿之的目光,让梁今殊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也痛的彻骨。
  但他依旧伸手握住她的袖摆,努力抑制住她抗拒的后退。
  梁今殊放软了姿态,低下了头颅,用最轻柔的声音安抚云卿之的情绪:“无论如何,前世种种,我也想给你一个解释。”
  “解释?”云卿之只觉可笑至极,她骤然抬起头,眼中全是凌厉的恨意,她一把抽回衣袖:“好,那还请咱们高贵的世子解释一下。当年你是否承诺过,你会尽力护住我周全?”
  梁今殊眼中痛色浓密,现实苍白的让他不知道从何解释。
  是他食言了,也是他……眼睁睁的看着云卿之死在了自己面前。
  “是,是我违背了当初的诺言,我该死。”
  云卿之的眼角微红,泪意还是不争气的弥漫上来,前世种种委屈都在顷刻之间涌出来。
  “好,那我再问世子,我当年,是否给了你解释的机会?”
  “我说过的……”云卿之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往事翻涌,只想把那些临死之前未能问出口的质问都一一的说出口,“我说过的,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在意,终究你才是我的夫君,你该给我好好解释的!可是,我撞见你和福慧在一起时,你说了什么?”
  “你说,我云氏女,不配做你高贵的镇南侯夫人!”
  “你说,你要与我和离,你说我三年无子,只配一纸休书!”
  “梁今殊!我可曾有一句冤枉你!”
  梁今殊的面容倏然暗淡下去,原来,他当年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这般伤人,就连如今的他听来,都如同被烈焰炙烤般痛彻心扉,当年她听在耳中,又会是何等滋味?
  可……这些确实也是他曾说出口的话。
  梁今殊缓缓点头,痛意更深,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所言。
  “是,我确实曾说过这些话。”
  呵!
  云卿之冷笑出声,眼中寸寸冰凉:“梁今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既然绝情,难道还要祈求我念在往日那些愚蠢的情谊上对你摆什么好脸色吗?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这话语宛如尖刀,扎在他的心间。
  但是,梁今殊依旧上前迫近她几分,“卿儿,那些事情都非我真心,当年事情另有隐情。”
  “隐情?”云卿之眼角的泪缓缓落下,她怒极反笑,“你跟我说什么隐情?”
  “你听我解释!”
  梁今殊又迫近了几分,她看着云卿那满是恨意的眼神还有那决绝的姿态,心中空落的仿佛破了一块大洞,他想要离她近些,证明自己还拥有她,现在的云卿之还是鲜活的在他的面前。
  可是云卿之却反应十分激烈。这样的梁今殊让她害怕又陌生
  “噌!”
  云卿之抽出腰间的匕首。
  梁今殊本以为云卿之是要用那匕首刺向自己,不躲不闪,他想,云卿之为他受了这么多的苦,就算要刺自己几刀出出气也好,也能让她冷静下来听自己解释前世未曾有机会对她说出口的真相。
  可是,想象中的痛苦未能传来。
  梁今殊疑惑的睁眼抬头看去,却看到了让他心神俱颤的一幕。
  云卿之手中那利刃,竟然指的是她自己那纤细白皙的脖颈。
  “不要!”梁今殊下意识的想要伸手阻拦,但是,因为距离未及,他却眼睁睁的那利刃离云卿之更近了一分,刺目的红,缓缓在匕首尖端滑落,仿佛也在一瞬间夺走了他全部的力气。
第3章
抉择
  “你在干什么?”梁今殊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可因为云卿之颈间缓缓落下的血渍,他的双脚宛如钉在了地面上一般,不敢挪动半步。
  脑海之中,云卿之全身染血毫无生机的躺在他怀中的那一幕又浮现出来,梁今殊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他用近乎哀求的声音低下来求她。
  “把匕首放下,卿儿,你不要伤害自己,你想骂我,想打我,甚至你想要杀了我都可以,但是,不要伤害自己,好吗?”
  看啊!就是这样!又是这样。
  云卿之的眼中泪意再也难掩,她哭着笑了出来。
  “梁今殊,你真的很卑鄙。”前一世,就是这样的梁今殊,让她在三年中他的忽冷忽热中总是生出一种错觉,她偶尔会以为,这个男人是爱着她的。
  他言语中虽冷漠,但是,总是为自己那丁点小伤牵动心神。
  他从不沾染自己送去的衣物饭菜半分,还总是让松竹盯着她,不许她再熬夜为他做那些针线。
  就是这样的梁今殊,总是让云卿之在失望之后又升起希望。
  但是,被这种错觉牵绊循环往复的三年时光,她已经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
  她太痛了,也太累了,不想听梁今殊的任何话,也不想看到梁今殊这个人。
  云卿之对他的爱慕之心,早在前世那片战场之上彻底死了!她不可能再被梁今殊这些假象蒙蔽。
  她知道,想让梁今殊离开,用匕首去刺他是没有用的,他不会反抗,也不会放手。但是,用梁今殊对她的愧疚之心,可以迫他离开。
  云卿之握紧匕首的手都在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坚定。
  “梁今殊,无论有什么隐情,当年我身为你的妻子之时你未曾告知,如今,我即将要嫁给旁人,我也不想听了。求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不好吗?”
  还跟梁今殊纠缠不清,对谢均可公平?
  她的目光凄楚,却也如蚀骨之毒,让梁今殊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心口。
  是啊,她要嫁给旁人了!
  真相太过沉重,他一人背负本就难以喘息,日思夜想中,死去的魂灵仿佛都在他的耳畔他的身前告诉他。
  “楚景桁,你要复仇!”
  “楚景桁,你要忍耐!”
  梁今殊的手无力的垂下,这一瞬间,他明白,自己竟然被云卿之说动了。
  她这一世又不是他的妻子,为何自己要强行告知她真相,把她拉入于自己一般的深潭绝望之中呢?可是,梁今殊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要再次失去他好不容易,倾尽一切找回的珍宝。
  明珠别抱,从今以后,云卿之会唤旁人夫君,会为旁的男子洗手做羹汤。
  那些他从不舍得染藏的鞋袜,会被另外一个男人理所当然的享受。
  每每想到如此,梁今殊都会心如刀绞。
  他眼中戾气沉积,压到极致的某一刻,梁今殊恨不得不管不顾的强行制住云卿之,把当年的真相尽数告知,甚至他可以用手段毁掉她的请婚,强娶她回来。
  可是,这种恶念,却在对上云卿之那决绝的目光后,又无力的消散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