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那躺在冰棺之中毫无生气的那张容颜让梁今殊每每想起,依旧痛不欲生。
  他好不容易看到云卿之鲜活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又哪里舍得逼迫她,甚至冒着她自戕的风险呢?
  梁今殊神色复杂的看着云卿之。他想做最后的挣扎。
  “云卿之,就算你不想知道真相,但我也终归要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嗤!”云卿之冷笑出声,“世子的心意,我这卑贱的女子哪里配消受!您放心,就算我再恨你,也不会说出不该说出的东西。”
  “上一世,是你和镇南侯府护住我的家人,我云卿之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不该说的,我一句不会说。”
  她这是在告诉他放宽心吗?
  梁今殊这才恍惚想起。
  未恢复记忆之时自己对云卿之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不会放任拥有关于镇南侯府记忆的她另嫁旁人,他说……
  他不想让镇南侯府因此陷入危险,所以,才要求娶她。
  记忆仿佛缠绕在梁今殊心尖的丝网,狠狠的裹住他的心,挤压着,压到他口中都弥漫出了苦涩的味道。
  云卿之骂的对,他是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来寻你,云卿之,之前种种皆是我的不是。我来寻你,是想告诉你,我记起了之前的所有记忆,我想解释,也想告诉你,我做一切,本是要弥补你,给你幸福的。”
  这人究竟是有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出这种话!
  云卿之简直怒极反笑,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的对他说:“梁今殊,你还是不明白一件事,对我来说,你从我的世界彻底消失,我才能得幸福!”
  梁今殊的手僵在原地,他下意识的想要上前,但是云卿之手中匕首又近了一分,鲜血流下,让梁今殊心中的苦意更多了几分。
  云卿之眼中情绪决绝,为了躲开他的纠缠,她宁愿伤害自己!
  可梁今殊又该怪谁?怪命运不公?还是怪他上一世的无能和软弱,怪他的自以为是,没有把那些沉重与云卿之分享吗?
  梁今殊自嘲一笑,他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怪自己,是他一步一步把云卿之推走,推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但,若这是她所愿。梁今殊也不敢不从。
  手握成拳,青筋暴开,梁今殊终是无力的垂了头。
  终究是他负了云卿之,纵然解释了误会,又能如何呢?
  若是再让云卿之与自己一同承受那些,再陷入危险之中,梁今殊不敢承受第二次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的代价。
  他恢复记忆,对云卿之只有百般悔恨,还有压抑了许久的爱意。
  梁今殊的目光渐渐坚定,他缓缓后退,示意云卿之放下匕首。他的眸光深深的看着云卿之,似是要把她这副鲜活的模样深深的映刻在心中。
第4章
争吵
  “既然你不想看到我,甚至为了避开我宁可去死。”梁今殊说着这话,只觉心口处似乎空了一大块,夜间的凉风疯狂的刺入,带来彻骨的寒。
  “我便如你所愿不再解释。但是,云卿之,你可不可以不要嫁给谢均。”
  梁今殊心中千头万绪带着苦意,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放下所有的骄傲,低下身来祈求。他的眼中甚至再也控制不住的染了丝泪意。
  云卿之缓缓合眼,强迫自己不去看梁今殊的表情,强迫自己不要再对他心软。
  “我要嫁谁,是我的事情,梁世子用什么样的身份来问我?”
  “谢均许诺我一生一世,他珍惜我护着我,我为何不能嫁?”
  “还是你梁今殊以为,曾被你弃如敝履的我,不配得到男子这样的护佑。只配继续嫁给你这种弃发妻于不顾,在危难之际去护旁人的男子吗?”
  “我没……”梁今殊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是,又猛然顿住。他想起来,自己是没有脸面去反驳什么的。
  云卿之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梁今殊的眸色一寸一寸的灰败下去,这一刻,他沉默片刻,深深的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云卿之脖颈上的伤痕,从怀中摸出一瓶上好的伤药。
  放在身旁的廊柱边便离开了。
  对云卿之,梁今殊绝不放手,但是……他不能以这样的身份去逼迫她承诺什么。
  他没有资格。
  夜色寒凉彻骨,天上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落了细雨。
  梁今殊独身行走在夜色之中,只觉满目疮痍,眼前尚且华丽的京城逐渐与上一世那破败不堪的断壁残垣重合。
  无数熟悉的面容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一个个曾经死在他面前的亲信,一个个他曾亲手斩杀如今却还活的好好的仇人。
  这些人的面容在梁今殊面前划过。
  “你要忍耐。”太祖父的声音仿佛在他的耳畔响起,“你要先做好梁今殊,不能恨,不能不恭敬,你要先瞒过天下人,活下去,才能伺机报仇。”
  “敌人的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梁家,你要够厉害,但也要适当示弱,你不需要完美无缺,但不可以把真正的软肋暴露在人前,你可以能征善战,却不能死死握住兵权。你可以位高权重,但不可以表现的算无遗策。你要给那些人算计你的机会,这样,他们才会看轻你,利用你。”
  “桁儿,你越想要得到什么,就越不能死死抓住它,否则,它只会与你失之交臂。”
  太祖父临死之前的告诫,他一直遵守的很好,前世,他能走到最后,今生,便也能得偿所愿。
  要忍耐。
  好在,他自小所学最多的就是忍耐。
  他不可以逼迫她太紧,但是,梁今殊不可能轻易放手,这辈子,他也只会有云卿之,一个妻。
  ……
  这场细雨自那晚起就连绵了几日,这几日,谢云两家都未曾收到圣上对于赐婚的明旨,云以骞心中担忧,主动登门谢家商议这场婚事。
  “也不是我云家急于把女儿嫁出去,着实是那日席宴之上,陛下金口玉言,若是明旨迟迟不下,你我两家会被人猜忌因这次赐婚惹恼了陛下。”
  毕竟梁今殊与谢家在喜宴上同求娶他们家女儿,以梁家的地位,这样的赐婚本就有了些尴尬,必须要陛下明旨才能平息舆论啊。
  谢擢也有些踟蹰。
  他看着云以骞,心中也是无奈。
  “父亲说我们这桩婚事,不能再在陛下面前过眼了,总归陛下金口玉言,口谕之下这门赐婚也算成了,私下的定亲事宜已经可以准备着了。”
  这……云以骞的理智上觉得,站在谢家的利益角度,谢阁老这样的分析并无不妥,毕竟谢阁老简在帝心,总是能揣摩圣上心态,选择也是稳妥的。
  但是,为人父母的,总要为儿女打算,这样做把自家女儿置于何地?
  自家女儿当众求陛下赐婚,甚至不惜拒婚镇南侯世子!谢家小子倒没什么,大家只会觉得谢公子卓绝翩然,定然有内秀才让云家姑娘放着梁今殊那样的佳婿不要来选择他。
  可云卿之呢?
  她本就被第一次婚约带累了名声,若是赐婚旨意不下,她岂不是要成为京中笑柄?
  “你谢家落得一身干净,我卿儿也算是为你家的事出过力的,未来也是你谢家长孙媳!为何不为她考虑一番?”云以骞有些恼恨谢阁老这明哲保身的态度,一时之间,语气重了些。
  谢擢也明白此事自家有些理亏,便也躲闪着云以骞的目光不敢出声。心中叹息,谢阁老在谢家一言九鼎,他决定的事情,就算自己是长房嫡子又如何?
  庶弟这般能干,他必须小心经营,获得父亲的认可才能保证未来能够继承谢家家业,他又怎么能为这种事情去冒着触怒父亲的风险去寻皇上求明旨呢?
  “谢侍郎!”云以骞恼恨的叫着谢擢的官职,不再把这人当成未来亲家。“你可知,若是我云家女被人看不起,就算嫁给你们谢家,也不会改变,你谢家,更会连带着被人看不起!”
  这位未来的亲家若是这么不重视卿儿,云以骞宁可选择梁世子,毕竟那位都敢在陛下面前争取这门亲事,这谢家人又做了什么?
  明明早就商定好的由谢家主动请旨赐婚,还要他家女儿一个女子主动开口!
  云以骞心中都有了一丝悔意,若谢家这样,当初真的不该草率同意女儿的请求,应下这门亲事。
  谢擢也有些恼怒,云以骞本就是高嫁女,态度这般嚣张,他是哪里来的底气?
  他也冷沉下眸子:“你云家女不是自己选了我家均儿吗?怎么,如今悔了?想去攀镇南侯的高枝了吗?”
  “你!”云以骞被谢擢的这态度气的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父亲!”正待他要放下更重的话来之时,门外传出少年一声急切的呼叫。
  谢均一把推开房门,急切之间,就连身边护卫阻拦的手都被露了出来。
  他气喘吁吁的抵着门边,倔强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云以骞,上前恭敬的对云以骞行了晚辈礼。
  “父亲,儿子在云大人面前,想要问父亲几句话。”
  谢擢的面色尴尬,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神色再也冷不下去,虽然儿子这么失礼的偷听自己和云以骞的谈话,还在中途闯了进来,但在未来亲家面前,他也不好训斥儿子。
  只好板起脸无奈的点头:“你说,但是,谢均,你莫要在未来岳父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问什么不该问的事。”
第5章
表态
  “敢问父亲,您教我要爱护未来的妻子,珍重未来的妻子,这番教诲,您还记得吗?”谢均看着自己父亲,声音不卑不亢,身姿笔挺,宛若松竹。
  “这……”谢擢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确实这般教诲儿子。他自己吃够了庶子的苦头,便不想让未来儿孙也受这种苦,家宅安宁才能保家族稳定。但是……谢均在这种场合之下反问他,着实有些下他这父亲的颜面。
  看到谢擢有了些变化的脸色,谢均依旧肃立询问:“敢问父亲,您教诲我知恩图报,记恩报恩才能在危难之时有资格得贵人相助,您还记得吗?”
  谢擢的面色更红了些。
  儿子的这两问,仿佛一盆冷水,把他刚才对云以骞轻慢的态度摆在了台面上展示,让他自内心中生了一丝羞意。
  他这么教儿子,儿子执行的很好,他这老子却因为位高权重渐渐迷失了本心。
  罢了罢了,儿子这两问,让他背后的权衡显得这么的苍白,谢擢苦下脸,摆了摆手,示意谢均可以闭嘴了。
  快给自己老子留点面子。
  谢擢看向云以骞,叹息:“好吧,云兄,之前是我处事不周,一时之间也说错了话,还望云兄不要见怪。”
  云以骞冷哼一声,刚刚升起来的火这才渐渐灭了下去。
  他也叹息一声:“好在,谢公子是个好的,也是会疼人的,未来若是真的把卿儿托付给你,我也算放心。”
  随即,云以骞又想到了谢府之中的嫡庶之争,心中也叹息。
  谢擢背后有那么能干的一位庶弟,他也能理解谢擢的选择,但是。
  云以骞语重心长的劝告道:“谢兄,未来我卿儿可是要当你的儿媳妇的,你若不护着她,旁人又怎么会高看她一眼,无论如何,还请你明白,如今婚约已订,你我两家一体,莫要再糊涂了!”
  他云以骞可是跟陈千言做邻居的,若是未来亲家继续这么拎不清,他就带着陈御史上门一起骂人,还怕骂不过他?
  谢擢苦笑点头,便也明白了这位云大人可不是什么软和性子,难怪教出云卿之这样有能力的女儿。
  好在自家儿子也喜欢这样的,他便冒着触怒父亲的风险,走这一遭吧。
  谢擢点头,谢均恭敬的送未来岳父出门。
  临行之前,云以骞拍了拍谢均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叮嘱道:“起初,我女儿说起要嫁进你家,我本是不同意的。”
  谢均一怔,连忙有些二慌乱的向云以骞行礼:“敢问云大人……可是我做的不好,惹了您的不喜?还是我谢家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好?”
  云以骞摇了摇头,看了看谢府门楣。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千娇万宠的长大,从没短过她花用,也精心培养她各种才艺手段,就怕她未来嫁人后被人瞧不起。”
  “可是,你们谢府人情复杂,你身上的担子也不小,谢均,是我女儿选了你,我才点头同意的,我本想让她安稳富贵一生,可她嫁人后,我不能时刻护住她,我希望,你莫要辜负我云家的一番期待。”
  谢均闻言,看着云以骞,眸色认真,然后,他郑重后退,行了大礼。
  “云大人,小子斗胆唤您一句未来岳父。”
  “我本就对云姑娘一见倾心,又在逐渐了解中,更加喜爱云姑娘这样的女子,她比我曾见过的一切姑娘都好,能得云姑娘许婚,是我之荣幸。”
  “我也感念您对我的信任,我便在此立誓,我谢均倾尽一切,都会保护云姑娘,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她是我未过门的妻,这本就是为人丈夫应尽之责。”
  少年一身青衫,说这话时眉目之间全然都是认真,那双眼睛清澈如一汪池水,一眼能看到底。
  这样的少年,便如世间最干净的清风,也如虽皎白的明月,没人能相信,他这般郑重的说着这些话,是在花言巧语。
  云以骞能感受到少年的认真,他是真心喜爱卿儿的。
  “好!好!好!”云以骞开怀大笑,“如此,我便放心了!”
  就算谢家是个虎狼之窝,有谢均这个承诺,云以骞也能相信,自家女儿嫁进来的日子不会过的太差。
  他心情疏朗,是一路笑着归家的,还让人叫来云卿之,把今日谢家所见都分享给女儿,让她也开心开心。
  云卿之却有些诧异。
  “谢均真的是这样说的?”她有些不可思议,这样的少年,剔透干净,心有大义,是世间再好不过的郎君了。自己何德何能得到少年这般真挚热烈的喜爱呢?
  他比起梁今殊,更能称一声君子。
  云卿之的心中泛起一分甜意,唇角挂起几分笑意。
  可是……想到父亲所说的谢家其他人的态度,云卿之却难免有些不安。原来,谢均的父亲性子竟然有些弱势,瞻前顾后,难怪被庶弟压住风头。
  而谢阁老的态度,更加让云卿之不安。
  他这模糊含糊的态度,可不像是把她放在眼中的。
  这谢家的水,看上去可不算浅啊!
  *
  镇南侯府,梁今殊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堆奏报,眉间戾气难平。
  松竹小心翼翼的看着这样的梁今殊,心中叹息。
  自那日世子深夜独自归来之后,彻夜不休的差人去查那些事。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回馈,却又是这样的结果,这该如何是好?
  他鼓起勇气上前探问:“世子,这件事若是由我们镇南侯府爆出,再加上您当众求娶云姑娘不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起,认为这是您为了云姑娘做的手段,暗中构陷啊!”
  探子报的消息着实让人心惊,但这件事却不能借世子的手爆出。
  “不。”梁今殊压了压紧锁的眉头,对松竹摆了摆手。“这件事,只有我来爆出才合适。”
  让皇帝和背后那些人这样想,虽麻烦些,却也最不能打草惊蛇。
  只是……
  想起那夜月下云卿之的决绝身影,想起她宁可那匕首指向自己也不愿让他靠近半分的倔强模样。
  梁今殊心中一痛。
  不知道云卿之会对他接下来要做的选择要做何感想。
  他确实出手急切了些,但也是怕云卿之再踏入火坑之中,至少他要在谢云两家婚事落成之前,把暗中的那些危险一一拔除干净才好。
  他本不应该这么急切的,但是谁让云卿之……竟然选了谢家呢?
  这一世,但凡云卿之有丝毫陷入危险的可能,梁今殊都必须要竭尽全力的为她排除。
  所有权衡所有筹谋都可以先放在一边,毕竟……他欠她一条命,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护佑她一世无忧才好。
第6章
参奏
  朝堂之上,连日来气氛都有些差。
  梁世子自那日宫宴未能得皇帝许婚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一般,以往的梁今殊虽性子冷淡,但待人接物也算有礼,众位朝臣也愿意结交一二。
  但是,近连几日这位世子心情肉眼可见的低沉,整个人还消瘦了几分,众位朝臣看在眼中,也不敢触这位的眉头,再看今日这位梁世子拿了厚厚的一本奏折,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而另一边的谢擢心情也不是很好。
  他昨日上门与父亲商谈请明旨赐婚一事,却被父亲破天荒的斥骂了一顿,说他一心只想着未来亲家却半分不为家族考虑,说这桩婚姻本就招了陛下的不喜,还敢再提。
  可谢擢一不想失信于儿子,二又不觉得事情会像父亲说的那般严重。
  总归陛下口谕都下了,一封圣旨而已,陛下又不会吝啬。
  为何一直以来都稳如泰山立于朝堂的父亲这次却为这种事发这么大的火?